周庄镇后来大伙儿都改口叫她“贞嫂”。
这名头不仅仅是因为她给亡夫守节,更是因为在那场能把任何女人都逼疯的灾祸里,她走对了一步关键的棋。
那年秋风刚起,县衙的大印盖在了陈二的死刑判决书上。
这消息顺着浣月河飘散开来时,两岸的百姓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要知道,陈二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不吝,心黑手狠;而秀娘呢,不过是个只会拿针线、大门不出二门迈的柔弱女子。
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究竟是怎么把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棍,硬生生拽到断头台上去的?
坊间不少人说是“苍天有眼”或者是“恶有恶报”。
这话也没错,但没说到点子上。
在这场要命的对局里,真正把秀娘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压根不是老天爷,而是她在绝境里那份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重新推演一下这盘局,看看她到底是怎么落子的。
祸事的苗头,始于一场看着像是个意外的“翻船”。
陈家这一辈俩兄弟,老大陈大是个老实巴交的船把式,老二陈二就是个典型的“二流子”。
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整日里全靠哥哥嫂子养活。
那是秋天的一场大暴雨,陈大为了送一批急等着救命的药材,顶着狂风出了船,这一去人就没回来。
船在下游底朝天漂着,药材洒得满江都是,尸首却连个影儿都摸不着。
所有的痕迹都像是在说:这就是个意外。
镇上的人也都叹气:水火无情,陈大命该如此。
可偏偏陈二的举动,太不对劲了。
亲哥哥尸骨未寒,这小子脸上看不出半点难过,反倒往嫂子屋里跑得比谁都勤快。
今儿送筐鸡蛋,明儿帮着劈柴,那眼珠子里透出来的贪婪劲儿,连路边的瞎子都能闻出味儿来。
这会儿,摆在秀娘面前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其实她能选的路,无非就三条。
头一条,认命。
陈二身板结实,又是亡夫的亲弟弟,在那个年头,“叔接嫂”这种丑事虽说会被人戳脊梁骨,但也算不得稀奇。
但这不仅是对丈夫的背叛,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陈二是个烂赌鬼、酒蒙子,跟了他,家底儿败光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第二条,硬刚。
陈二那天把窗户纸捅破了,手脚也不干净起来。
秀娘抓起剪刀抵着心口,拿命相逼。
这招有用吗?
也就是挡得了一时。
你总不能吃饭睡觉手里都攥着把剪刀吧?
无赖最擅长的就是耗,他有一万种法子逼你就范。
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绝地反杀。
秀娘咬牙选了第三条。
可难题在于,怎么杀?
她没力气,没靠山,甚至当时手里连陈二害人的铁证都没有。
就在这节骨眼上,秀娘做出了整场博弈里最狠的一个决断:把“希望”当成诱饵,把对手变成自己手里的提线木偶。
那天,面对陈二的步步紧逼,秀娘把剪刀放下了。
她盯着陈二,冷冷地抛出话来:“你要是真心想娶我,也不是不行。
但这事儿急不得,你得依我三件事。”
这一手在兵法里叫“缓兵之计”,但在人心算计上,这叫给对手挖“沉没成本”的坑。
咱们把这三个条件拆开来看,你会发现,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刀子。
头一个条件:把大哥的尸首找回来。
面儿上看,这是夫妻情分,讲究个入土为安。
可在逻辑上,这是一步险棋。
浣月河水流急得很,打捞尸体既费功夫又费钱。
秀娘心里的算盘打得精:陈二是个懒骨头,平日里游手好闲。
如果不给他找点事干,他那点精力全得花在怎么骚扰自己身上。
必须得给他找个活儿,而且得是那种极度消耗体力、掏空钱袋子的苦差事。
只要他在河面上漂着捞尸体,他就没空在岸上纠缠不清。
第二个条件:把赌和酒全戒了。
这就更有嚼头了。
让一个浪子回头,听着像是为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陈二信以为真。
为了把美貌的嫂子弄到手,他还真就咬牙开始戒赌戒酒,甚至连平日里那些狐朋狗友的局都推了。
这一步,秀娘是在帮陈二“洗白”吗?
不,她是在“孤立”他。
当陈二混在赌场酒肆里时,他是那个圈子的一份子,眼线多,消息灵。
把他从那个环境里拽出来,他就成了个瞎子、聋子。
更要命的是,在娶嫂子这个巨大的甜头诱惑下,陈二表现得越“正经”,他的警惕心就越差。
他会觉得,只要我付出了代价,回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第三个条件:把那艘翻了的船修好。
这是最要命的一环。
那艘船是陈大出事的物证。
陈二心里有鬼,本来恨不得这船烂在泥底才好。
可秀娘说,要把船修好留个念想,修好了就载着他去江心祭拜,回来就成亲。
这是一个巨大的心理暗示。
在陈二看来,修船就是通向“洞房花烛”的最后一道门槛。
他下了血本请木匠,没日没夜地泡在船厂,又是补船板,又是换桅杆。
半个多月的时间里,陈二被这三个条件折腾得团团转。
他把积蓄花光了雇人捞尸,把力气耗尽了修船,还强忍着心瘾不去赌博。
他投入得越多,就越舍不得撒手。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心理”——我都往里砸了这么多筹码了,这一把牌我必须赢。
而在陈二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秀娘在干嘛?
她在织网。
这段日子,她可没闲着。
趁着陈二忙于“完成任务”的空档,她悄悄走访了镇上的老船工。
真相往往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陈二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忘了一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终于,有个船工松了口。
那天暴雨,有人亲眼瞅见陈二爬上了陈大的船。
有人看见他在激流里把亲哥哥一把推了下去。
还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偷偷溜回来。
锁死陈二的证据链,在他做着美梦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闭合了。
半个多月晃眼就过,收网的日子到了。
那天一大早,陈二兴冲冲地跑来找秀娘。
尸体捞着了,埋了;酒也不喝了,赌也不沾了;破船更是修得跟新的一样。
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抱得美人归。
秀娘上了船,让他把船划到陈大出事的那片水域。
这一幕讽刺到了极点:杀人凶手,划着他伪造事故的凶船,载着受害者的遗孀,驶向作案现场。
到了江心,秀娘点起了香烛纸钱。
陈二还在旁边催呢:“嫂子,别太伤心了,咱们该回去了吧。”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去拜堂。
就在这时候,秀娘站起身来,眼神瞬间变了。
她冷冷地扔出一句话:“二弟,你真以为我会跟你过?
你也不想想,你大哥是怎么没的!”
陈二的第一反应是装傻充愣,紧接着就是恐吓:“这江心就咱们俩,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从心理战的角度看,陈二这会儿已经崩了。
他砸了那么多的“沉没成本”,结果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羞恼交加之下,他原形毕露,想霸王硬上弓。
但他太低估秀娘了。
既然敢上这条船,秀娘就不可能没有后手。
当秀娘扯开嗓子喊出“抓凶手”的时候,周围芦苇荡里瞬间钻出了好几艘乌篷船。
保长带着镇上的壮丁,早就埋伏好了。
这一刻,陈二才恍然大悟,这半个多月他修的压根不是迎亲的喜船,而是送自己上路的囚车。
他戒酒戒赌攒下的那点“好名声”,在铁一般的杀人证据面前,脆弱得就像张窗户纸。
回头再看这个故事,秀娘能赢,赢在心狠,更赢在格局。
碰上突发的大难,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情绪化的:哭天抢地、吓得哆嗦、或者是无脑硬拼。
可秀娘在痛失亲人的巨痛里,迅速把脑子切换到了冷静模式。
她一眼看穿了陈二的软肋:贪得无厌而且目光短浅。
因为贪,他会对那“三个条件”照单全收;因为短视,他看不见这三个条件背后拖延时间的陷阱。
她把“时间”打造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如果不提那三个条件,陈二当天就会动粗。
如果条件提得太简单,陈二两天就办完了,危机还是解不掉。
她设计的这三个坎儿,不仅耗时长(捞尸体、修船、戒瘾),而且逻辑严丝合缝(都是为了“好好过日子”),让陈二完全卸下了防备。
这半个多月的时间差,就是陈二的催命符,也是秀娘的救命索。
后来,陈二被押赴刑场,砍了脑袋示众。
秀娘接过了丈夫留下的船桨,在浣月河上撑起了陈家的生计。
她把那艘船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年的忌日,她都会去江心祭拜。
河风吹过,波澜不惊。
这世上哪有什么弱女子。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比谁拳头更硬,而是在被逼到绝路上时,还能冷静地把一副烂牌打成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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