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那个档口,庞薰琹家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屋的是个大人物——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

这位洋大使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掏出了底牌:请庞先生全家搬到美国去。

这待遇可不是一般的厚:纽约那边连房子都给赁好了,大学教授的聘书摆在桌上,甚至连全家的船票机票都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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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庞薰琹这边松个口,一家老小立马就能从这满目疮痍的地界抽身,去大洋彼岸享清福。

谁承想,庞薰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嘴上给出的借口简直蹩脚:“我英语不行,张不开嘴。”

这话鬼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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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是另一码事。

那会儿,他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在中国的土地上,平地起高楼,建一所咱自己的工艺美术学府。

在他看来,历史马上要翻篇了,这张白纸正好留给他挥毫泼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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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这日历就翻到了1958年。

当庞薰琹被那帮人推推搡搡地弄上台挨批,眼瞅着平日里的把兄弟为了自保反咬一口,又听说家里那位连惊带吓心脏病发作——这时候,不知他脑子里会不会闪过十年前那个下午的画面。

要是当时没犯那个倔,点了头,这辈子是不是就是另一个活法?

可惜,老天爷从来不卖后悔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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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薰琹和丘堤这两口子,拿命给世人演了一出什么叫“痴人的逻辑”——按市侩的眼光看,这俩人,简直是赔得底掉。

咱先说说那位太太丘堤。

在画家陈丹青看来,丘堤画静物,那是国内头把交椅。

这话半点水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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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05年,拍卖行里丘堤的一幅画能拍到一平尺47万,这身价,把徐悲鸿吴冠中都甩在了后头。

陈丹青给过八个字的评语:“温良恭俭让,入了画道。”

意思是画如其人,那股子优雅清净劲儿,绝了。

可日子不是画,它带刺,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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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在这乱世里求条活路,为了护住丈夫那个不切实际的梦,这位民国画坛的女杰,硬生生把自己那层优雅的皮给扒了。

1946年,一家人想从重庆回上海。

囊中羞涩,丘堤咬咬牙,把心爱的大衣拿到当铺去死当。

朝奉是个精明人,挑刺说衣服掉毛,要把价钱压到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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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堤脸上挂不住,还非得撑着说不掉。

谁知不懂事的闺女在旁边手欠,薅了一把,扯着嗓子喊:“妈,你看,真掉毛!”

这下生意黄了。

出了门,丘堤彻底绷不住了,冲着孩子一通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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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哪还看得出半点留洋艺术家的影子?

活脱脱就是一个被穷日子逼疯了的泼辣婆娘。

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弄到了钱,买票又成了拦路虎。

庞薰琹那老实头,跑了几十趟车站,规规矩矩排队,结果次次吃闭门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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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得丘堤出马。

她把箱底那套阔太太的行头翻出来穿上,气势汹汹杀进售票处,拍着桌子就是一顿骂。

办事员让这股子嚣张气焰给镇住了,以为这是哪路神仙的家眷,麻利地递出来四张票。

这事儿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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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画布上追求极致纯净的人,为了柴米油盐,得逼着自己去演个泼妇。

图啥?

因为她心里有本明白账:丈夫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儿,他的劲儿得使在那个还没影子的学院上。

家里的一地鸡毛,总得有人去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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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堤二话没说,把扫帚接了过来。

她把原本属于画笔的时间,全填进了家务琐事里。

画布太贵买不起,就在一块布上正反两面画,不画满不罢休。

这般舍命陪君子,换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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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真的挂牌了。

庞薰琹作为头号功臣,坐上了第一副院长的交椅。

梦圆了,眼瞅着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这好日子,短得像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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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风云突变,转过年来的1958,天塌了。

庞薰琹被一撸到底,赶出校门,教授级别从二级直接跌到四级。

人要是倒了霉,喝凉水都塞牙,但也最能看清身边是人是鬼。

那个当年在法国跟庞薰琹一块混的“老铁”,这时候跳得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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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后来学过那副嘴脸:“庞薰琹以前老欺负我…

穿个紫色天鹅绒衬衫装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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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嫉妒心,在肚子里憋了几十年,总算找着喷粪的口子了。

人性这点脏东西,全在那会儿抖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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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薰琹在外头受罪,回到家,头发全白了。

丘堤急火攻心,心脏那个破洞再也补不上,被抬进了医院。

庞薰琹偷偷摸摸溜去看她,隔着窗玻璃,丘堤气都喘不匀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往后的日子更难熬,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没过几天,52岁的丘堤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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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闺女庞壔搀着刚挨完批、还便着血的老爹往家走,问了一句扎心窝子的话:当初要是答应了司徒雷登去美国,现在你悔不悔?

这问题像把刀子。

若是去了纽约,他是名教授,她是名画家,住洋房开轿车,哪至于在这个泥坑里打滚?

庞薰琹沉默了半晌,抬起头,嘴里蹦出四个字:“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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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听,像是死鸭子嘴硬。

可你细琢磨他的逻辑,就知道这是真心话。

他的算法,跟咱老百姓不一样。

普通人算的是得失,他算的是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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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美国,日子是舒坦,但他不过是个流亡的画匠。

留在这儿,哪怕被踩在泥里,那所学校是他亲手盖起来的,这个“无中生有”的功绩,天王老子也抹不掉。

哪怕天再黑,这点光亮还在。

丘堤临走前画了绝笔,《双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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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风大变,没了以前的清丽,透着股庄重的死气。

绿桌布上,两只死去的雉鸟并排躺着。

这是她给这段命途下的注脚:就是死,也得在一块儿,也得留着那份体面。

1980年,那场大梦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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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薰琹官复原职。

这被偷走的22年,他赔上了老伴,赔上了创作的黄金期,身子骨也彻底垮了。

换做旁人,早就满腹牢骚,要么就心如死灰。

可74岁的庞薰琹,把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重新站上了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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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又变回了当年在巴黎街头指点江山的那个愣头青。

他对着台下喊:“这22年够长的,给我留下的就是这一头白发、一身的病!

但我这胸膛里头,这颗心还是热乎的,它还在跳,就让它再跳个十年吧!”

他跟阎王爷讨价还价,就要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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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阎王爷抠门,只给了五年。

1985年,庞薰琹走了。

那幅《双雉》里,公鸟爬上桌布,静静地陪在母鸟身边。

隔了27年,庞薰琹终于去赴丘堤的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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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瞅瞅这俩人的一辈子,全是“错误选项”:放着绿卡不要,败光家产办学,为了理想把才华都当柴火烧了。

要是拿个计算器按按,这辈子全是红字,亏得没边了。

在一穷二白的地基上,他们盖起了中国工艺美术的最高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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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脏的那个年代,他们把灵魂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留下的那几笔丹青,过了半个世纪,还是中国艺术没法逾越的山头。

这笔账,到底是谁赢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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