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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1月22日,《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专栏作者、前《新闻周刊》莫斯科分社社长克里斯蒂安·卡里尔(Christian Caryl)就特朗普围绕格陵兰引发的最新风波撰文指出,目前舆论场、智库与学界对特朗普言行长期形成的“过度认真”反应,其实正在无意间将特朗普的荒诞行为推升为严肃议程。
卡里尔认为,围绕资源与安全的主流解释本身就难以成立:美国其实既无需“吞并”格陵兰才能开发其自然资源,也不必夺岛才能获得防务与驻军安排。无论是冷战时期在格陵兰的驻军规模,丹麦方面的长期开放态度,还是1951年已确立的相关协议,都为美方提供了充足的制度空间;所谓来自俄罗斯与中国的“威胁”,也不过是被临时调用的叙事工具。换句话说,特朗普上台后对格陵兰岛的步步紧逼,真实动机就是他的执念。
评论界习惯将特朗普的冲动决策与权力表演投射为一套连贯所谓“大战略”,其背后实则是叙事偏差、意向性偏差、权威偏差等共同作用的结果;而特朗普及其团队又深谙舆论引导和议题操控之道,迫使各方不断随之起舞。最终,越是郑重其事地为其行为补全逻辑,越是在默认他以破坏常规的方式重写规则。
克里斯蒂安·卡里尔(Christian Caryl)
《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专栏作者、前《新闻周刊》莫斯科分社社长
“格陵兰在哪里?为什么它对特朗普如此重要?”
这个问题出自英国广播公司(BBC)最近的一篇文章——用新闻行话说,这是一篇堪称典范的“背景稿”(backgrounder)——试图解释美国总统最新一次试图夺取该岛的举动。文章以冷静克制的语气说明,人们对格陵兰自然资源的兴趣正在上升,其中包括稀土矿产、铀和铁矿。接着又指出,攫取这些资源很可能并非他如此执着的主要动机。作者认为,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更担心的是他在该地区所感知到的、来自俄罗斯和中国的“威胁”。
这篇文章的更新版本随后概述了特朗普本周在瑞士达沃斯的讲话,其中包括他的一句断言:“我不必使用武力,我不想使用武力,我不会使用武力。”(但听众似乎并没有因此完全放心——毕竟他的发言整体上相当语无伦次,还多次把格陵兰和冰岛混为一谈。)
美国总统特朗普1月21日在2026年世界经济论坛(达沃斯)上发表了一场火药味十足的主旨演讲,图源:路透社
然而,BBC这篇文章通篇都没有提到:特朗普完全可以在不从丹麦手里“偷走”领土的情况下开发格陵兰的自然资源;也没有指出,所谓“资源”这一套论证在一长串理由面前根本站不住脚——从“那些被吹嘘为关键矿产宝库的资源其实覆盖在厚厚的永久冰层之下”,到“美国本就拥有大量此类资源,真正的问题在于开采和提炼成本高昂,而不是能否接触到矿藏”。
BBC同样也不觉得有必要告诉读者:美国根本不需要“夺取”格陵兰,才能在所谓安全威胁面前“保卫”它。冷战期间,美国在不同阶段曾在格陵兰驻扎过1万名军人,后来是华盛顿自己选择撤走。丹麦方面已经明确表示,美方想把多少人派回去都可以;而且早在1951年就有一份书面协议,保障美国的进入与使用权。
俄罗斯会带来威胁?若特朗普真担心俄罗斯——而我们对这一点的证据甚至“少于零”——他完全可以通过支持乌克兰,以低成本、高效率、且不牺牲任何一名美国人生命的方式削弱俄罗斯。
事实上,美国需要“吞并”格陵兰并不存在任何理性理由。我们之所以现在在讨论这件事,唯一原因是特朗普。任何仍在世的美国政治人物,在特朗普踏入政坛之前都没有提出过这种想法。没有他,我们根本不会为此操心——尤其考虑到潜在代价之高,其中甚至可能包括把北约撕裂。
就像这位总统身上常见的情形一样,这里没有政策逻辑、没有规划流程、没有连贯的意识形态背景——只有一个人的一时兴起。而我们当中居然还有人愿意以哪怕一点点尊重来回应,这本身就暴露出我们集体心理中令人不安的缺陷。
看看那家声望卓著的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FR),还一本正经地召集专家小组讨论《地缘政治聚光灯下的格陵兰》。
再看某位很有名的智库人士郑重其事地写道:“特朗普强调格陵兰对美国安全的战略重要性是对的”,只是建议别那么急着挥刀——他还向我们保证,真正需要做的只是开始“改善美国与格陵兰之间的交通与经济联系”。
与此同时,《今日美国》(USA Today)的一位专栏作家宣称:“我想不出有什么好理由,能说明他至少不该尝试通过谈判把格陵兰并入美国。”一位前国防部顾问又断言:“随着我们陷入与中国的全球竞争,并且在战争技术方面进入新的技术革命,格陵兰的重要性正在上升。”
甚至连时常成为特朗普怒火靶子的维基百科,也专门建了一个页面,题为《拟议中的美国收购格陵兰》,并尽职尽责地从各种可能的角度评估这一计划。
他们难道没有在关注特朗普吗?他们难道没读过特朗普发给挪威首相的那条私信吗?
“亲爱的约纳斯:鉴于贵国决定不给我诺贝尔和平奖——尽管我已经停止了8场战争,外加更多——我不再觉得自己有义务只从和平角度思考,虽然和平永远会是主导,但我现在也可以思考什么对美利坚合众国是好的、是恰当的。”
对特朗普来说,没拿到一个本应到手的和平奖,任何“真男人”都必须跳脚。
还有英国计划把印度洋的迪戈加西亚岛移交给毛里求斯——那里有一处至关重要的美军基地。特朗普把这件事形容为“又一个、在一长串国家安全理由之中、说明必须获得格陵兰的理由”。在另一次场合,特朗普干脆说,拥有格陵兰对他而言在“心理上很重要”。
这位美国总统对“前后一致”和“逻辑自洽”的反应,就像吸血鬼遇到大蒜一样。
尤为讽刺的是:作为特朗普“夺取格陵兰”的表面诱因,俄罗斯和中国如今都在兴高采烈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克里姆林宫发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甚至评论说,如果特朗普成功吞并格陵兰,他“无疑会被写进历史书”。
当一名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被问到这场风波时,他回应道:“我们无意与任何国家争夺影响力,也绝不会这样做。”与北京某些场合惯常的激烈言辞相比,这番话出奇温和。两国显然都在遵循一条久经奉为圭臬的原则:当你的敌人在犯错时,千万不要打断他。
那么,究竟为什么我们当中有这么多人,仍然执意要把特朗普最糟糕的主意当回事?记者当然必须报道总统说了什么,但在这个过程中往往也会把胡言乱语与虚假信息一并放大。特朗普及其幕僚对这种传播机制心知肚明——他们已经把“洪水灌区”(flooding the zone)(译者注:在短时间内往信息环境里猛灌海量议题、言论、争议点、爆料和噪音)和转移公众对棘手议题注意力的手法玩到炉火纯青。
至于智库人士、学者与政客,他们也各有各的理由,把特朗普打的嗝儿当作需要严肃讨论的话题:有人是在为未来进入政府谋职铺路;有人害怕被贴上“怪人”“偏激者”的标签;也有人急于显得自己“是圈内人”,于是争相挤进那些被特朗普式任性拉伸出来的各种“奥弗顿窗口”(Overton window)里(译者注:奥弗顿窗口通常指的是一段时间里,大家觉得“说出来不丢人、拿到台面上不离谱、领导也敢接”的观点范围)。
心理学家已经研究过其中起作用的一些认知机制。人类对“随机性”有深刻的不适感:即便置身混乱之中,我们也倾向于寻找连贯的解释模式(叙事偏差,narrative bias)。我们也倾向于把前瞻性与目的性赋予他人的行动,即便这些东西可能并不存在(意向性偏差,intentionality bias)。我们还会让当权者不成比例地影响我们的判断(权威偏差,authority bias)。
评论者也可能担心,如果把显而易见的话说出来,反而会显得自己“不严肃”,于是就为特朗普某项提议写出一篇篇冗长的利弊分析。学界尤其容易出现一种倾向:当简单解释已经足够(比如特朗普凭直觉行事)时,仍然要构造复杂解释(比如特朗普这么做肯定有原因啊,“必然”是有某种战略优先事项)。研究心智的人把这种倾向称为“复杂性偏差”(complexity bias)。
我不认为特朗普读过任何心理学教材。然而一次又一次,他都展现出一种强烈的本能:逼着别人跟着他的节奏起舞。他这次在格陵兰问题上的“下注”,再次显示了他那种非同寻常的能力——为了满足自己的自恋与支配欲,他能把现实扭曲到合乎自我叙事的形状。这也许才是他这场看似荒诞的北极追逐背后的真实动机。
仅仅宣布自己想要这座岛,就是一次权力展示;而我们一旦认真对待它——即便我们反对其内容——也等于在默认他以破坏常规的方式重写规则。沿着心理层面的分析,可能远比那些把“理性”和“自洽”强行投射到特朗普行动上的政策辩论更能触及实质。
人们只能希望:那些花了太久才意识到特朗普意图严肃性的欧洲人,不会因为他在达沃斯的缓和言辞就被过度安抚。特朗普对格陵兰的执念并没有结束。但如果这场最新危机能带来一点价值,那就是——特朗普在国际舞台上表现出的粗鄙与无能,或许能够打破他至少对一部分美国人施加的“迷咒”。
*文章原标题为“Trump’s Greenland Obsession Is Madness. Can’t We Just Say That?”(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的执念简直是疯了,我们就不能直说吗?),于2026年1月22日发布于《Foreign Policy》官网。
编译|周浩锴 IPP新媒体编辑
IPP公共关系与传播中心
排版 | 周浩锴
校对 | 刘 深
终审 | 刘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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