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2月初,最高国务会议的会场里气氛颇为轻松。毛泽东环顾四周,突然笑道:“有位老先生批评我好大喜功,我很受用。”随手翻开笔记,他报出名字——张奚若。参会者一愣,继而抚掌。就在不久前,全国整风刚刚落幕,这样的场景不多见,而张奚若那句“好大喜功”,也因此写进了中共中央文件的旁注。

追溯这位“老先生”的来路,需要把时间拨回六十多年。1898年3月12日,张奚若出生于山西汾阳。家境殷实,少年时已通读经史。1911年武昌起义突如其来,13岁的他跑到街口听游行队伍高呼“共和万岁”,从此对封建王朝彻底失望。辛亥年冬,他拉着同学贴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标语,被校长训诫。有人劝他谨慎,他撂下一句:“怕什么,天塌不下来!”这种直脾气贯穿一生。

1919年春,他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政治学。课堂上,教授问何为“公民权”。张奚若用流利英文答:“人的尊严与国家法理的交点。”同学们侧目,教授记下他的名字。1924年,他带着硕士学位返国,先后任教育部社会教育司司长、清华大学教授。讲课时常把粉笔掰两半,一半写板书,一半夹在手指间。学生说:“张先生的粉笔像匕首。”这不是夸张,讲到宪政时,他会突然停笔,“如果法律只是橡皮条,那就别怪青年人不买账。”

抗战爆发后,高校南迁。1938年底,在昆明西南联大,数千名师生哄闹着等待发放配给粮票。张奚若推开窗,对楼下喊:“饿肚子也得上课,国家比我们更艰难!”那声音穿过操场,许多人至今记得。其间,他以教授会代表身份同蒋介石面对面。1941年国民参政会二届一次会议,他连珠炮式指出“独裁重重,财粮黑洞”,蒋介石按铃想打断。他抬手示意,“主席先生,我的话还没说完。”场内鸦雀无声,随后他拂袖离场,留下一张车票原封退回,“无政可参”四字,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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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的欢呼并未让他改变锋芒。1946年初,在重庆旧政协召开前夜,他站在联大图书馆前的草坪,面对上万师生疾呼:“一党专政,天下苦久矣!”有人担心特务,他淡笑:“怕子弹就别谈民主。”那晚的掌声像雷,山城回音久久不散。正是这股劲头,让他与中共的“联合政府”主张相合。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他被邀请加入新政协筹备会。颐年堂内,他抛出“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六个字,解释由头:“中华二字立族,人民二字明权,共和二字定体。”周恩来点头称快,朱德添一句:“说到心坎上了。”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张奚若先任政务院政法委员会副主任,1952年接任教育部部长。部长任上,他干得并不圆滑。一份给各省市教育厅的函件只有两句:“学生先学做人,再学做事。若两头皆不成,教育当自省。”下款是他的亲笔名。秘书担心语气过硬,他摆摆手,“废话少说,省电话费。”对出身“洋学堂”的人来说,这份朴素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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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57年。整风期间,统战部多次请民主人士提意见。会上张奚若沉默良久,忽然抬头说:“毛主席治国有大才,不过有一点,好大喜功。”全场屏息。有人私下提醒他,可他答:“批评不是漫骂,锋刃收在理据上。”果然,这句评价迅速传到中南海。让观察家错愕的是,毛泽东不仅未责怪,还在多次会议公开引用,称其“正义感强,意见中肯”。由此,张奚若不仅未受冲击,反而被列入十二位需特别保护的民主人士之列,待遇升至副总理级。外事活动、住院医疗、专车接送,一应照旧。

1961年初春,北京风大,钓鱼台柳条未青。张奚若随外交学会陪同外宾,两侧警卫护送,他偏要自己提包。翻译想接过来,他打趣:“包里没炸弹,你别紧张。”即兴一句,逗得苏联专家大笑。在特殊年代里,这样的轻松并不常见。

1966年风云骤变,许多老教授处境尴尬。张奚若的名字出现在“民主人士保护名单”首列。周恩来批示:“此人严守人格,不容侵犯。”有人揣测内情,其实理由很简单——说真话的人,难得;能说而善守分寸,更难。他在家中闭门读书,偶尔写信给国务院教委,“劝青年勤读外文,少泡舞厅”。信纸不多,字字带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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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7月18日清晨,北京医院。护士推门时,张奚若正拿放大镜看《史记》。傍晚,他闭目,未留下遗言。身后桌上还摊着一本《联邦党人文集》,封底夹着一张旧车票——那是1941年他退给国民党的那张。家人收拾遗物时才发现,上面用铅笔写着八个小字:“倚天照海,拔剑而歌。”

今天翻阅档案,张奚若一生官至部长,享副总理待遇,却无房无车,无秘书作陪。身后留下的,是三万册藏书、一支用秃的钢笔,以及那股“硬人”劲。他的故事告诉后人:公理若在,批评可以是礼物;胸怀若大,异议也能成助力。这才是风骨与襟怀合成的真正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