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绝大多数脊椎动物都拖着一条尾巴，从深海鱼类到天上飞鸟，从爬行恐龙后代到哺乳类哺乳纲，尾巴几乎是标配。但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偏偏没有这个器官。这不是进化的疏漏，恰恰相反，这可能是进化史上最精妙的一次"断舍离"。
尾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要理解人类为什么没有尾巴，得先搞清楚尾巴在动物界承担着什么角色。
最直观的功能是平衡。猎豹在高速奔跑中急转弯时，尾巴像舵一样甩向反方向，抵消身体的离心力。松鼠在树枝间跳跃，尾巴就是它的"平衡杆"，稍有闪失就靠尾巴调整重心。鱼类的尾鳍更不必说，那是它们唯一的推进器，没有尾巴的鱼根本无法游动。
但平衡只是基础功能。尾巴在漫长进化中被开发出了五花八门的用途：蜘蛛猴的尾巴能抓树枝，相当于第五只手；响尾蛇的尾巴末端进化出角质环，用于警告捕食者；孔雀的尾羽是求偶的广告牌；河狸的扁平尾巴既能当船桨，又能在水面拍打发出警报；牛和马的尾巴是天然的苍蝇拍。
从功能上看，尾巴是一个极其成功的器官。据统计，现存约70000种脊椎动物中，超过99%都保留了尾巴。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尾巴这么有用，人类祖先为什么要放弃它？
从四足到两足：尾巴的"失业危机"
答案藏在人类祖先的生活方式转变里。
大约2500万年前，人类和其他类人猿的共同祖先还生活在非洲的热带雨林中。那时候的它们有尾巴，像今天的猴子一样在树冠层穿梭。但随着气候变化，非洲东部的森林逐渐退化成稀树草原，我们的祖先被迫走下树枝，开始在地面生活。
这个转变彻底改变了尾巴的命运。
在树上，尾巴是救命工具。但在地面，情况完全不同。当祖先们逐渐学会直立行走，身体的重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四足动物的身体是"水平放置"的，尾巴作为延伸的配重，对维持平衡至关重要。但人类的身体变成了"垂直放置"，重心落在骨盆正上方，两条腿和脊柱形成了一个自稳定的支撑系统。
这时候尾巴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累赘。一条几公斤重的尾巴挂在骨盆末端，直立行走时会产生额外的力矩，需要更多肌肉去对抗。更麻烦的是，尾巴需要专门的神经、血管和肌肉来维持，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能量消耗。人类的大脑在进化中越来越大，能量需求越来越高，任何"不干活还吃饭"的器官都会被自然选择无情淘汰。
基因里的"尾巴开关"
人类并不是真的没有尾巴，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每个人的脊柱末端都有一块叫做"尾骨"的结构，由3到5节退化的椎骨融合而成，长度大约4厘米。这就是尾巴的遗迹。更有趣的是，人类胚胎在发育早期确实会长出一条明显的尾巴。在怀孕第4周左右，胚胎的尾巴最长可达体长的六分之一，之后逐渐被吸收，到第8周时基本消失。
2021年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一项研究揭示了这背后的分子机制。纽约大学的研究团队发现，人类和其他类人猿的基因组中有一个叫做TBXT的基因发生了关键突变。这个基因负责调控胚胎尾巴的发育。
在有尾巴的灵长类动物中，TBXT基因正常表达，尾巴就会继续生长。但在人类和类人猿中，一段名为Alu的DNA片段插入了TBXT基因，干扰了它的正常功能，导致尾巴发育在早期就被"关闭"。
研究者在小鼠身上验证了这个发现。当他们用基因编辑技术模拟人类的TBXT突变时，小鼠果然生出了短尾或无尾的后代。但这个实验也揭示了一个代价：携带这种突变的小鼠有更高的概率出现脊柱发育缺陷，比如脊柱裂。这意味着我们的祖先在失去尾巴的同时，也承担了一定的健康风险。
为什么自然选择会接受这个"附带伤害"？研究者推测，直立行走带来的生存优势太大了，足以抵消脊柱缺陷带来的劣势。解放出来的双手可以制造工具、携带食物、照顾幼崽，这些能力让早期人类在竞争中脱颖而出。
偶尔"失灵"的进化开关
尽管尾巴发育的基因已经被沉默了几百万年，但开关偶尔还是会失灵。
医学文献中记录了大约50例"人类长尾巴"的案例。这些尾巴通常出现在新生儿的骶骨末端，长度从几厘米到十几厘米不等。
2012年，印度一名男婴出生时就带着一条约18厘米长的尾巴，里面有脂肪、结缔组织和血管，但没有骨骼和软骨。严格来说，这类"软尾巴"并不是真正的返祖现象，而是一种发育异常，本质上是皮肤和软组织的赘生。
真正罕见的是带有椎骨的"真尾巴"。1901年，德国医生记录了一例携带额外尾椎的婴儿，尾巴可以自主摆动。这类案例极为稀少，因为要形成真正的尾巴，需要TBXT基因突变"回滚"，同时还要避免伴随的脊柱缺陷，概率极低。
这些案例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尾巴的基因并没有从人类基因组中消失，只是被抑制了。我们身体里依然保留着制造尾巴的全部蓝图，只不过正常情况下这张图纸被锁在柜子里，不再使用。
失去的尾巴，得到的世界
人类失去尾巴的故事，其实是一个关于"取舍"的故事。
自然选择从来不追求完美，只追求"够用"。当我们的祖先从树上下到地面，从四肢爬行变成两足直立，尾巴的功能被骨盆、脊柱和内耳的平衡系统取代了。一条消耗能量却不创造价值的器官，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注定要被优化掉。
但这次优化带来的收益远超预期。双手的解放让工具制造成为可能，直立的姿态让远距离行走更加节能，而省下的能量则被投入到了另一个器官的发展中，大脑。人类大脑的重量只占体重的2%，却消耗了全身20%的能量。没有这场"尾巴换大脑"的交易，很难想象智人能走到今天。
所以下次当你看到猴子用尾巴荡秋千时，不必羡慕。你没有尾巴，是因为你的祖先用它换来了更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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