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8日的深夜,深圳的夜空繁星如斗,一轮皎洁的圆月悬在天际,清辉漫洒下来,既有穿透夜色的明亮,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情。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我只身踏上了这片特区的热土,揣着找工的执念,也藏着对未来的茫然。那些日子,我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坚硬的路面磨破了我的一双皮鞋,终于在龙华镇的兆业厂谋得一份生产主管的差事。
走马上任后,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出差、应酬、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每天都被工作填满,只为尽快适应新环境,给老板留下个踏实肯干的印象。可每当夜幕降临,忙碌褪去,孤独感便会悄然而至,精神上的空虚如潮水般将我包裹。自己带来的《路遥文集》早已翻得卷了边,实在无事可做时,便会揣着零钱,在附近的街巷转悠,盼着能在书店里寻得一丝慰藉。
日子在忙碌与空虚中流转,转眼到了2010年8月。那天厂里难得放了一天假,我骑着单车,慢悠悠地往龙华镇的方向去,心里盘算着找家书店泡上半天。沿途随处可见背着行李、眼神里满是憧憬的求职者,路边招工启事栏前总围满了人,这场景像极了那些年龙华街头常见的招工照片,满是打工者的奔波与希冀。兆业厂到龙华镇的距离不算远,沿途的街景匆匆掠过,微风拂过脸颊,竟也不觉得累。我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转了许久,终于在一处街角找到了一家书店——龙华书店。
一进书店,眼前便被色彩斑斓的报刊杂志填满,密密麻麻的书脊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我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游走,指尖划过一本本封面,突然,一本《大鹏湾》杂志闯入视线。我随手抽出来翻阅,只看了几页,便像找到了久别重逢的挚友,瞬间被里面的内容吸引。那是我早该寻觅的精神乐园,“本刊写真”“大鹏直击”“打工小说”“打工岁月”“回故乡”等栏目,每一篇文章都写得妙趣横生,尤其是那些描绘打工族悲欢离合的文字,字里行间满是真情实感,读来令人动容,竟有了百看不厌、相见恨晚的感觉。
我顺着杂志的期数往后翻,当翻到2010年第9期时,目光骤然定格——“回故乡”栏目里,赫然刊登着我采写的两篇文章:《我的妻子》和《家乡的枣树》!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全然不顾书店里其他看书人的目光。其实我此前从未读过《大鹏湾》,只是厂里的文员谢小姐知道我爱好文学,好心给了我杂志社的地址,我一时兴起,便随手寄了两篇稿子过去,根本没抱任何希望,没想到仅仅过了三个月,竟然真的发表了。我激动得浑身发颤,当即决定,要买10本这一期的《大鹏湾》,留作纪念。如今想来,当时若能拍下一张抱着杂志的照片,定是我打工岁月里最珍贵的纪念之一。
出了书店,我小心翼翼地抱着那10本杂志,一边推着单车往厂里走,一边迫不及待地翻开一本读了起来,连脚下的路都没太留意。走到龙华市场路口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突然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我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倒在地。连人带车滚翻到路边的瞬间,剧痛席卷全身,我差点晕了过去。朦胧中,我看到撞我的电动车骑士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足马力,风驰电掣般消失在车流中。“缺德鬼,不得好死!”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一软,又重重地坐回了地上。怀里的10本《大鹏湾》散落在一旁,沾染上了我脸上流下来的鲜血,膝盖处也传来火辣辣的疼,一看竟是摔破了一层皮。
很快,周围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来拉我一把。就在我又疼又气,满心绝望的时候,一个穿着厂服的姑娘挤开人群走了进来。“你怎么了?摔得这么重!”她语气里满是关切,蹲下身来查看我的伤势,“别愣着了,我送你去医院吧。”说着,她便起身拦了一辆的士,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上车,又将我的单车和那10本沾了血的《大鹏湾》放进的士后箱。
这时,人群里几个留着长发的小青年吹起了口哨,阴阳怪气地喊道:“靓妹,学雷锋啊?”姑娘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脆生生地回了一句:“去你的,他是我的男朋友!”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心田,身上的疼痛仿佛都减轻了大半。
到了医院,她忙前忙后地帮我办入院手续。幸好那天我身上带了几百块钱,没让她垫付医药费。医生检查后说,外伤不算严重,只是皮外伤和一些软组织挫伤,用酒精清洗了脸上的血污,给肿起来的膝盖和手消了毒,打了一针消炎药,再挂一瓶点滴就好,不需要住院,只是嘱咐我回厂后要好好休息几天。
我躺在病床上,护士正在给我挂点滴,那位姑娘就坐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大鹏湾》封面上的血迹,然后轻轻翻开,认真地读了起来。“其实我也是《大鹏湾》的忠实读者,”她一边读一边说道,“看的多了,自己也忍不住想写,给好几家杂志投过稿,可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不过《大鹏湾》的主编罗向冰老师特别有人情味,他在百忙之中还特意给我打过电话,鼓励我不要放弃,继续努力。”
听到这话,我顿时来了精神,忍不住跟她“吹牛”:“我收藏了好多以前的《大鹏湾》,你要是有时间,随时可以来我这儿借。对了,这期杂志里还有我采写的两篇散文呢!”说着,我从怀里掏出一本《大鹏湾》,在空白处写下我的通联地址和电话,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杂志,看到扉页上的字迹,又看了看文章署名,疑惑地问道:“你结婚了?”“没有啊,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才来南方打工。”我连忙解释。“那你怎么会写《我的妻子》这样的文章?”她追问道。我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说:“其实写的是我的嫂子,我用了第一人称的写作手法,原来的题目是《别了,故乡》,后来经编辑老师润色修改,才改成了《我的妻子》。”
“喔,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看了看手表,略显急促地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厂上班了。我在嘉辉厂工作,要是不忙的话,你可以来找我。再见!”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医院。我望着她渐渐远去的美丽身影,心里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舍之情。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假,跑到龙岗、宝安等地的书摊,挨家挨户地向小贩收购旧的《大鹏湾》,前前后后买了70多本。抱着这一大捆沉甸甸的杂志,我径直去了官井头的嘉辉厂,只为找到那个在我最狼狈时伸出援手的姑娘——徐任梅。从那以后,不管是新买的《大鹏湾》,还是淘来的旧杂志,我总会第一时间拿给她看。一来二往中,我们不仅交流写作心得,分享读书感悟,也开始聊起各自的人生经历和未来的期许。终于有一天,我鼓起毕生的勇气,向她表白了心意:“任梅,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善良,更喜欢你的秀发。”
2010年10月,厂里发了工资,我向老板请了5天假,鼓起勇气邀请徐任梅一起去深圳世界之窗游玩。在那里,我们促膝长谈,从打工的艰辛聊到文学的热爱,从家乡的记忆聊到对未来的憧憬。那一刻,我们都惊喜地发现,彼此竟是如此心意相通,如此融洽默契。5天的假期转瞬即逝,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不回兆业厂了。巧的是,徐任梅所在的嘉辉厂正好在招生产主管。在她的引荐下,我顺利通过面试,成了嘉辉厂的一员。相爱一年后,我们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在南方这片热土上,有了属于我们的小幸福。
后来,我和徐任梅打算到油柑埔租房住。搬出兆业厂宿舍那天,按照厂里的规定,行李要接受门卫的检查。当我打开行李箱时,年轻的女门卫不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箱子里装的不是衣物杂物,而是满满一箱的书和杂志。她好奇地翻看着,眼神里满是喜爱,犹豫了许久,小声问道:“我能拿两本杂志看看吗?”“当然可以,你喜欢哪本就拿哪本。”我爽快地答应了。她在箱子里翻了又翻,最终抽出了两本——正是我最宝贝的《大鹏湾》。虽然这两本杂志我早已读过无数遍,却一直像珍宝一样珍藏着,但见她如此喜欢,我也不忍心反悔,只能笑着点头。那一刻,我竟暗暗佩服她的眼光,在众多书刊中,偏偏选中了《大鹏湾》。现在回忆起来,那个装满书刊的行李箱,还有女门卫翻书的模样,像一张老照片深深印在我脑海里,定格了那段简单又纯粹的时光。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二十年的时光就过去了。从当初那个浪迹街头、茫然无措的流浪汉,到如今在南方一隅拥有一个简陋却温暖的家,风风雨雨的打工岁月里,《大鹏湾》就像一位忠实的挚友,陪伴我一路走过,见证我的成长与蜕变。
每当我在生活中遭遇挫折,迷失在南方的夜空下时,我从未想过放弃,也从未妥协。因为我知道,在南方的夜空中,总有一轮永远属于我的月亮。这轮月亮,照亮了我迷茫的前路,温暖了我漂泊的时光,它不是夜空中的那轮清辉,而是陪我一路走来的《大鹏湾》,是这份文字里的热爱,更是与徐任梅相守的深情。
主人翁简历:
张子保,资深媒体人,毕业于河北大学传播学院学系,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作家班。多家刊物编委、网站的版主、顾问和评论家,从1992年起开始反腐,因多起特殊案件维权,曾多次受到中共中央高层领导的亲切接见并给予高度评价。他在多年的工作中,共发表评论、纪实作品若干,从上任到现在曾用多个笔名曝光已处理中央级省级50名高级贪官。被人民群众评为:“反腐勇士,群众的贴心人!”
《撰稿:张子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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