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6月9日清晨,西安咸阳机场薄雾初散,一架银灰色“三叉戟”发动机轰鸣。周恩来扣好风纪扣,轻抚衣角,向舷窗外那片熟悉的黄土地望去——目的地,延安。

他离开这里已有二十六年。战争岁月里,延安的窑洞给过他灯火,乡亲的高粱米救过军心。如今,身患重症的总理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多了几分迫切,也多了几分歉疚。

就在三天前,北京人民大会堂里气氛一度凝重。越南代表团提出八十一亿元援助数字,令会场里的人倒吸冷气。周恩来靠着两块咖啡糖和几杯浓茶撑到凌晨三点,把数字压到二十五亿。他用热毛巾捂额,低声吩咐秘书:“别让客人看出疲态。”谈判桌上,他的语速依旧清晰,逻辑一如既往锋利。

任务告一段落,他去向毛泽东汇报。毛主席劝他静养,话未落音,就被一句请求打断——“主席,我想到延安看看。”毛泽东沉思片刻,点头答应:“去吧,那里都是我们的老乡。”

飞机落地时,跑道两旁站满了赶来的乡亲。周恩来踏出舷梯,笑着挥手:“我又回家了!”人群一阵欢腾,“周副主席好!”的呼声此起彼伏。陪同而来的黎笋与范文同面面相觑,这阵阵欢呼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有分量。

车队入城,道路尘土飞扬。周恩来指着沟壑说,有一年麦子欠收,靠糠菜度日;又指着不远处的宝塔山,说那盏灯曾照亮中国革命。范文同感叹一句:“中国人民真不容易。”周恩来回答:“正因不易,才知道援助从哪儿挤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午后阳光强烈,他只着薄衫在王家坪旧址穿行。看到当年的作战地图,突兀的病痛被他强行压下。工作人员递水,他摆手,说句俚语:“老窑洞的土味儿,比什么都解渴。”

简单参观后,他把随行外宾安顿在条件最好的宾馆,自己转到南关招待所。房间不大,木床、旧桌,脚下一层新毡毯。他笑道:“已经比当年窑洞舒服多了,别再铺张。”

傍晚,他让人请来几位老邻居。郝二爷走进门,抖着布衫,眼眶通红。周恩来迎上前扶住:“这么多年,您还好?”郝二爷只顾点头,手指微颤。小木桌上摆着八个家常菜,两盘白米饭散着热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没多久,郝二爷碗底见空,他悄悄往碗里倒热水,把遗漏的米粒就着汤喝下去。周恩来起身接过空碗,加满白饭,轻声说:“再来些,慢慢吃。”旁人屏息。郝二爷咧嘴笑:“这白米香啊,难得。”话音未落,周恩来眼眶泛红,筷子停在半空。

地委干部汇报:旱塬缺水,亩产不足百斤,人均口粮尚低。周恩来沉吟良久,才开口:“小米救了中国,如今还让他们吃不饱,是咱们的过。”他举杯清茶:“三年见起色,五年翻番,行不行?”地委书记许效民当即表态,“如果达不到,请撤我职!”杯子碰响,茶水溅出,决心落地生根。

第二天清晨去机场,沿途麦田一片浅黄,麦穗稀疏。周恩来问司机亩产,得到“七八十斤”的回答,他低声自语:“水土得治,树要多种。”窗外风沙扑面,他却久久不合眼。

行程里还有一段特殊的寻找。1937年4月的劳山伏击,让年轻的警卫陈有才为保护他而牺牲。当年那一声“报告首长,快走!”仍在耳畔。抵达延安后,他请地委书记金璋协助,寻找陈有才的坟茔。清凉山上,烈士墓碑密如林,他在松风间伫立良久,对着无名的石墩深鞠一躬,只低声一句:“兄弟,来看你了。”

傍晚返航,机舱灯光昏黄,秘书见总理扣着安全带仍在记录,递来药片。周恩来写下一句:“莫忘延安疾苦。”这些文字稍后收入《周恩来选集》,稿费两万元全数寄往延安,塞进最紧缺的生产口袋。

1979年秋,延安粮产突破一百四十万吨,许效民把成绩报到北京。信末写道:“总理的账,暂算清了。”同年冬,宝塔山顶敲响新铸铜钟,岁月无声,黄河依旧东流。革命旧址的风吹过窑洞口,也轻轻应和了那句古老叮咛——“不要忘了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