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山风卷着松针,撞在茶寮的竹门上发出轻响。林砚背着半篓草药,刚跨进门就被角落里的身影定住——那是个穿粗布短褂的老者,手里转着两枚青竹片,指尖在杯沿一刮,浮沫便乖乖聚成一点,落进桌角的陶碟里,连半滴茶水都没洒。更奇的是,茶寮里明明坐了七八个挑夫猎户,却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老者周身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场。
林砚是山下药铺的学徒,自幼听掌柜讲江湖故事,此刻见这老者气度不凡,脚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他犹豫了片刻,端着刚沏好的粗茶走过去,轻声问:“老丈,这儿空着,我能坐吗?”
老者抬眼,目光像山涧的清泉,扫过林砚沾着泥土的布鞋,又落在他篓里的草药上,微微颔首:“坐吧,小伙子倒是懂些草木性子。”说话间,青竹片在他掌心一旋,稳稳落在桌案上,恰好压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
林砚坐下便按捺不住好奇:“老丈,您这手法……莫不是江湖中人?”
老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江湖?这两个字,困住了多少人,又成全了多少人。你先说说,在你眼里,江湖是什么?”
林砚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江湖是鲜衣怒马的侠客,是快意恩仇的争斗,是门派林立、高手如云的地方!还有那些门、派、帮、会、教,个个都有独门绝技,听起来就威风得很。只是我一直分不清,这些称呼到底有啥不一样。”
老者放下茶杯,指尖敲了敲桌案,青竹片跟着轻轻颤动:“你这孩子,倒比那些只贪热闹的人多了份心思。江湖不是个地方,是人心聚散的场。至于门、派、帮、会、教,看似都是抱团的名号,内里的根却天差地别。我给你讲几个旧事,你便懂了。”
山风更紧了,茶寮老板添了把柴火,噼啪声里,老者的声音缓缓铺开。
“先说‘门’。三十年前,江南有个‘青木门’,掌门是个制扇的匠人,一手‘穿竹引丝’的手法能让扇骨藏针,扇面纳气,寻常兵器近不了身。这青木门就一间院落,弟子不过十余人,皆是掌门亲手挑选的孤儿,不仅教武艺,更教制扇、识竹的本事。”
林砚皱眉:“这么少人?那也算江湖门派?”
“‘门’重传承,轻规模。”老者语气平淡,“青木门的规矩,弟子必须守匠人本分,不得以武艺逞强。有一年,山下盐商想请掌门做把防身扇,许了百两黄金,掌门却因盐商曾强占农户田地,一口回绝。后来盐商买通悍匪报复,掌门带着弟子护着农户,虽伤了三人,却没让悍匪伤一人。”
他顿了顿,又道:“‘门’就像自家的宅院,有明确的师承,讲究技艺的纯粹和家风的端正,不轻易掺和外界纷争,守着一方天地过日子。青木门后来因掌门故去,弟子们各散东西,有人开了扇铺,有人当了护院,却都没丢了‘不欺弱、不贪利’的规矩。”
林砚听得入神,又问:“那‘派’呢?是不是比‘门’人多势众?”
“是,也不是。”老者拿起青竹片,在桌上摆了个三角形状,“‘派’是在‘门’的基础上衍生的,有更系统的武学体系,也更看重声望和地盘。就说北方的‘流云派’,当年由三位师兄弟创立,三人各有所长,一人擅剑,一人擅拳,一人擅轻功,便分了剑堂、拳堂、轻身堂,弟子多达数百人,在北方六省都有声名。”
可这份热闹,终究藏着隐患。老者的声音沉了些,“流云派创立二十年时,三位创始人相继故去,剑堂和拳堂的堂主为了掌门之位,渐渐起了纷争。剑堂说剑法是流云派的根本,拳堂说拳法能护派安身,互不相让。后来拳堂堂主暗中勾结‘黑风帮’,想借外力除掉剑堂,剑堂堂主察觉后,索性带着弟子占了流云派的西院,自立门户,改叫‘流云剑派’,原本的流云派,就此一分为二。”
茶寮里的挑夫们听得屏住了呼吸,有个年轻挑夫忍不住问:“那最后呢?两派和好了吗?”
老者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惋惜:“没有。黑风帮见两派内斗,趁机抢了流云派的药材库和武馆,两派元气大伤,最后只能退守深山,再也没了当年的声势。‘派’虽人多势众,却容易因权力、利益起分歧,一旦人心散了,再大的摊子也撑不住。它就像一片林子,树多了,难免有藤蔓缠绕,遮了阳光。”
林砚若有所思:“那‘帮’又和它们不同?我听掌柜说,江湖上有丐帮、漕帮,都是成千上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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