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夜景。 陈炳衡/摄
本报记者 张蓓 陈炳衡 杭州报道
1月17日，西湖水面上反射着介于铂金与浅灰之间的天光。《华夏时报》记者站在断桥东侧，一股混合着湿润水汽、远处蜡梅冷香与现烤酥饼甜腻气味的风，拂过面颊。视线所及，游人的羽绒服与冲锋衣组成流动的彩色色块，而导游陈伟那面略显褪色的杏黄旗，是其中最醒目的坐标。她的声音透过有些杂音的扩音器传来，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清晰：“这座桥的砖石，每一块都承载着比传说更厚重的历史层积。而未来，根据杭州的规划，历史将以更可感的方式融入各位的旅程。”记者观察到，当她提及北山街的“微更新”与即将引入的艺术项目时，团队中几位年轻游客迅速抬起了手机，并非拍照，而是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
记者了解到，1月21日，杭州市委发布的《关于制定杭州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加快文旅深度融合发展体制机制改革，打造世界一流旅游目的地。杭州将推进“大视听+旅游”“康养+旅游”等新路径新模式，并深化“三江两岸”水上黄金旅游线建设，通过资源整合与业态创新，提升国际游客吸引力与消费黏性，为“十五五”期间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记者在杭州景区现场感受到了这座旅游名城的充沛活力。
在经典地标上阅读一座城市的“更新备忘录”
陈薇在团队自由活动间隙接受了记者采访。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和但语速较快：“变化是具体的。去年市里和景区管理局组织了六轮专题培训，良渚玉器纹样的演变、宋代杭州城坊与当代城市肌理的对照，都是必修课。压力大吗？当然。但需求是真实的。”她向记者展示手机里一个研学团的行程单，上面用荧光笔标满了注记，“你看，这个寒假，来自高校的团队订单同比增加了四成。他们的问题不再是‘哪里拍照好看’，而是‘宋代西湖的水利系统如何塑造了景观’‘孤山文脉在近代的传承’。我们必须准备好答案。”
陈薇与她的团队，像无数个移动的触点，将杭州“十五五”文旅规划的宏大文本，翻译成现场一句句生动的讲解词。记者从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获取的规划纲要草案摘要中了解到，杭州正致力于从“山水观光”到“文化沉浸”的系统性转变，其核心是构建一个以“三遗”（西湖、大运河、良渚）为顶格IP，以“诗路文化带·三江两岸”为空间骨架，以数字智慧系统为神经的“现代文旅生命体”。而这一切的成效，首先在市场上最活跃、最挑剔的群体——大学生游客身上显现出来。
离开断桥，记者前往湖滨路一家知名青年旅舍。大堂里暖气充足，空气中有咖啡豆研磨的香气和各国语言的低语混合声。最引人注目的，是覆盖了整面墙的软木公告板，上面贴满了大小不一、字迹各异的纸条，形成了一片蓬勃的“信息生态”。记者驻足细看：“1.18，寻两人拼车前往良渚，均摊费用，需对早期国家形态有兴趣”“求租汉服一日，希望是仿宋制，预算200内”“诚征‘城市漫步’伙伴，主题：寻找杭州的民国建筑遗踪，有历史系同学佳”。记者用手机记录下这些碎片化需求，它们共同勾勒出一幅画像：年轻游客追求的不再是标准化景点覆盖，而是主题化、知识化、社交化的深度体验，且具备强大的自发组织能力。
正在前台查询地图的南京某高校大三学生刘景轩，证实了记者的观察。他打开手机里的行程App向记者展示，一个名为“杭城文明层级考察”的文件夹里，收藏了十七条来自不同博主的攻略笔记、八个文博场馆的预约码，以及一个自制的Excel费用分摊表。“我们四个人，预算严格，但体验要最大化。”他指着表格说，“杭州的文旅联票和公共交通接驳很友好，让我们能把钱集中在核心体验上，比如明天预约的官窑作坊遗址模拟考古。”
南宋御街杭州标志。 陈炳衡/摄
市场需求带领环节创新
市场需求端的深刻变化，正倒逼供给端的每一个环节进行创新。在湖滨步行街的“西湖叙事”文创概念店，记者看到店主林婉如正在向一对年轻情侣演示一款名为“湖山寻宋”的实体解谜游戏套装。产品设计极简，但内涵复杂：需要使用者根据线索，在西湖周边特定地点用手机AR扫描，解锁下一段历史剧情。“这款产品是与浙江大学数字考古团队和学生社团共同开发的。”林婉如对记者说，寒假以来这款产品的销量是平时的三倍，“它不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个‘事件’的发起器。年轻人购买的是一次亲自参与的探索权。”
供给侧的升级该怎么样更体现在系统性的产品重构上呢？1月23日，《华夏时报》记者带着疑问拜访了华信东方国际旅行社运营总监李伯轩，在电子白板上李伯轩向记者勾勒出产品矩阵的演变图。“传统‘三日游’产品线正在收缩，而基于规划中‘三遗’‘三江两岸’概念的垂直主题线路，占比已超过六成。”他调出一份内部数据，“我们针对18—25岁客群推出的‘青春限定’系列，核心不是降价，而是重组：将大团拆解为‘核心向导服务+模块化体验项目+青年社交空间’的自由组合。例如，在‘运河生活节’主题线中，我们只提供船票和一位文化领队，午餐、具体参观哪些手工艺作坊，由小组自行决定。”李伯轩认为，这种模式降低了年轻人的决策门槛，提升了参与自由度，其产生的社交媒体分享内容，形成了强大的二次传播效应。“这不是短期的头脑一热，而是大多数旅游服务类企业基于市场变化的长期行为。”李伯轩对记者强调。
飞猪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1月以来，大学生机票预订量同比增长超20％。去哪儿旅行大数据也显示，随着全国高校开始放寒假，学生党出行量快速增长，同步带动春节出行订单。其中，预订1月12日—19日出发的机票量环比上周增长明显，18—22岁游客环比增长近三成；1月24日，全国中小学生将集中迎来寒假，带动1月24日—25日成为出行小高峰，0—17岁儿童和青少年票量环比上周末翻番。
“对于这场发生在旅游业的‘供需互促’。”1月23日，中国文旅产业研究院研究员韩泽对记者提供了更为宏观的解读，“杭州旅游业的实践，实质上是在尝试构建一个开放协同的文旅创新生态系统。规划提供的不是一张僵硬的蓝图，而是一套基础规则和核心资源（IP、数据、空间）。在这个系统内，大型国企、小微文创企业、自由职业导游，甚至游客本身，都可以成为内容的创造者和价值的分享者。”他特别向记者指出，寒假大学生群体的集中涌入，像一次压力测试，验证了系统的弹性和吸引力。“他们既是消费者，也是传播节点，更是未来创意的重要来源。杭州一些博物馆发起的‘青年策展人’计划，就是将消费力转化为生产力的前瞻性尝试。”
南宋御街夜景。 陈炳衡/摄
当华灯初上，故事仍在生长
夜幕降临，西湖沿岸的景观灯次第亮起，将山水勾勒成一道温润的剪影。记者在湖滨音乐喷泉附近，再次遇到了上午曾在青旅见到的刘景轩和他的同伴。他们刚刚结束一场由志愿者组织的“西湖夜景人文walk”，手里拿着手绘地图，讨论着刚听到的关于近代西湖改造的故事，声音里带着兴奋。而在不远处的武林路创意集市，几盏暖黄色的串灯下，一个由美术院校学生经营的摊位前围满了人，他们售卖的不是普通纪念品，而是以杭州老街巷为灵感创作的速写艺术画。
晚九时，记者离开西湖核心区。回头望去，西湖山水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山下是依然流动的人潮与车灯。一天的采访让记者清晰地认识到，杭州“十五五”文旅发展叙事，其最生动的章节并非仅仅书写在规划文件上，更刻写在这座城市为回应青年一代对文化深度体验的渴望而进行的每一次产品迭代、服务升级和空间重构之中。这是一场以文化为内核、以科技为羽翼、以生态为目标的系统实验。西湖的山水提供了永恒的舞台，而上演的剧目，正由这座城市和无数来访者共同撰写。未来能否持续吸引世界的目光，取决于这个生态系统能否保持如此刻般的活力与创造性。
责任编辑：张蓓 主编：张豫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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