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0日清晨,北京西站站台上涌进一批灰发老人,其中一位兴奋得直抹眼泪。他们的胸牌写着“六十一个阶级兄弟”,横幅在人群头顶铺展开来,簇新的红布上密密写满数千人的名字。旁边的年轻旅客好奇地问:“当年那场夜航送药的事,真有这么惊险?”老人憨厚一笑:“那可是1960年的正月。”

时针拨回到36年前。1960年2月2日18时,山西平陆县张店公社第三连的火塘边炊烟未散,三十多口大铁锅刚熄火。炊事员擦了把汗去领下顿原粮,剩下的民工前后分批就餐。几分钟后,呕吐声此起彼伏,满脸通红的李忠年摸到自己碗里硬邦邦的颗粒,嚼了一口,舌根立刻发麻。他惊呼:“砒霜!”紧接着,六十多人脚步踉跄,倒在路基旁的冻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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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陆县城距事发地五十里,当晚七点,县委会议室刚讨论完春耕化肥分配。公安局长燕英杰冲进来,气都没喘匀:“张店公社集体中毒,人数六十一!”第一书记郝世山把烟头按在茶缸沿,抄起旧棉衣脱口一句:“所有车,所有医生,出发!”救护卡车轰鸣着冲进黑夜,县医院随车携带的仅有酌量配制的阿托品、吗啡,注射后症状毫无缓解。

23时许,会诊得出结论:需在48小时之内打二巯基丙醇,否则肝肾全毁。可整个晋南药库加一起不到二十支。奔走求药的司药员连夜赶到黄河岸边,请求茅津渡老船工夜渡。“夜里的黄河不留情啊!”老船工掀开被子,还是点头:“救人要紧,上船!”木橹划进浪峰,一盏马灯晃得河面金光斑驳。

与此同时,平陆电话线一路挂到北京。2月3日16时,北京八面槽特种药店刚统计完春节销售额,长途铃声炸响:“平陆,急需二巯基丙醇一千支,活命药!”电话另一端嗓音嘶哑,“拜托,空运,时间不多了!”柜台里的人愣了半秒,立刻冲仓库报号。药店党支部紧急动员,得知药品已调到30里外的大仓。王英浦蹬上三轮车,车铃一路脆响。北京二月寒风刀子般,他险些被冻掉耳朵,还是把药准点拉回店里,同行戏称他“两条神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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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到齐,最大难题是运输。卫生部药材处处长江冰先找民航,被告知夜航难批。徐运北副部长当机立断:“和空军谈!”20时45分,空军某运输团伊尔-14开进跑道,地勤师傅反复检查降落伞固定带,箱体外面加装灯泡,一拉开电门药箱就亮,免得落野地找不见。

21时03分,飞机直上2700米,首都灯海很快被抛在身后。领航员看表:“按照航路,零点前必须抵达平陆上空。”机舱里每个人都戴着耳机,却能听到彼此心跳。23时15分,电台报:目标区已燃四堆柴草。机长周连珊压杆下降,大山暗影擦着舷窗滑过。五百米高度,仓门开启,保伞员一脚踹出药箱,白伞在夜空绽放,顶灯像一颗流星向黄土高坡飘去。

平陆县外的空地上,几千名群众举着手电仰头。有人喊出一句:“掉下来了!”五分钟后,药箱落地无损。卡车司机沈亮宽把方向盘死锁,油门踩到底:“车趴窝,我就扛着跑!”凌晨1时15分,针剂送到救护室,护士长撕开安瓿,药液顺着针管推进患者静脉,一支接一支。三小时后,中毒者逐渐清醒,最快的已能自己坐起,呼吸再无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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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告捷,可投毒真相依旧是谜。公安干警封闭现场,锅底残渣中检出三氧化二砷。谁能摸到炊事大锅?调查范围锁定在三连。两天后,张德才、回申娃落网。张德才早年混过日伪保安团,解放后隐瞒经历,曾被判管制。筑路时任排长却常克扣口粮,整风会上被撤职,他怀恨成仇,私从回申娃手中掏得半斤砒霜报复工友。1960年3月,两人被依法判处死刑。

空投事件传到北京报界,《中国青年报》记者王石、房树民走访全程,2月28日发表《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大字标题铺满半个版面,印量锐增。旋即,全国反馈如潮,上海钢厂工人寄来大红锦旗,内蒙古牧民割下最好牛腿寄到郝世山县委。短短一个月,相关诗文报道统计超六百篇,郭沫若挥毫写下“夜航万里暖人心”。

这一系列宣传,令更多人第一次知道二巯基丙醇是新中国自己攻克的配方。原本依赖进口,1959年上海第一制药厂技术员用半年时间完成国产化,成本直降八成。不少读者看后写信给药厂:“咱们自己的药,救了咱们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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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并未随岁月淡去。1996年那趟进京列车抵达后,老民工代表先去了八面槽旧址,握住药店退休员工的手,久久说不出话。随后,他们来到空军博物馆,抚摸当年的伊尔-14同型机机翼,轻声道:“你当年比谁都勇敢。”馆内游客围观,有人感叹:“和平年代的夜航,同样值得敬礼。”

如今再提那一夜,业内专家仍称其为空运医疗急救的范例:地方政府快速决策,中央部门一线响应,军民配合无缝衔接,整个链条用时不到十小时。若无黄河夜渡那一桨力量、若无三轮车疾奔那一滴汗水,六十一条命可能灰飞烟灭。很多细节看似寻常,却在危急关头连成一线,让生死转换。

老人们回乡前,把一封感谢信交给新药店柜台。信里没有华丽辞藻,只写了十五个字:“当年救命之恩,刻骨;矢志传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