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深秋,北京的夜风掠过中南海的红墙,行人稀少,警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此刻的谭震林刚从国务院会议室出来,外套还没来得及扣好,就被秘书记住脚步:“有人请您过去。”灯光下,他看见来人神情郑重,心里隐隐觉得不寻常。
谭震林在党内资格很老。二十岁入党,三十一岁随新四军驰骋江南,解放后又在华东局、国务院一线主持过经济工作。六十年代初,他主持农业部,为缓解“三年困难”四处奔走。和江青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顶多在庐山会议、人民大会堂走廊上远远点头。两人之间,谈不上熟悉,也谈不上嫌隙。
话说回来,江青的名字,他第一次从延安的报纸上看到。那会儿,“毛主席续弦”的消息在窑洞间被轻声议论,大家都好奇这位上海电影演员的来历。谭震林正忙着为新四军筹粮,没工夫多问,只在心里记了个名字。直到一九五○年到北京任职,偶然在丰泽园的茶会上,才远远见过那位留着短发、话不多的夫人。
时间推到一九六五年,样板戏的旋律在京城四处传唱,江青的名字忽然成了文化口号的代名词。谭震林带队下乡调研,每每路过公社,都能听见《沙家浜》的唱段从高音喇叭里飘出来。他悄悄告诉随行参谋:“戏好听,可别把唱戏当治国。”这句牢骚没敢外传,却足见他的担忧。
“文化大革命”序幕拉开后,江青的位置一夜间抬升。她自称“主席的传令兵”,四处点将。对老同志们来说,这女人的锋芒太盛,难免刺眼。谭震林尤其不适,私下里说过:“当年打仗,没见过这么摆谱的。”可敬而远之,总好过正面冲突。
一九六七年一月,上海风声鹤唳。中央要在华东派出重量级人物坐镇,名单里自然有谭震林。正当他等待正式通知时,夜色里的那场约见来了。人民大会堂西大厅,江青和陈伯达并肩坐着。江青开门见山:“上海局面乱,你去压得住。”她语速极快,仿佛一切已经敲定。谭震林心里狐疑:如此大事,为何不是周总理出面?更蹊跷的是,江青不准他的夫人葛惠敏同行,理由含糊其辞。谭震林只得应了一声“听从组织”,却在心里给这提议打了折扣。
几天后,局势骤变,上海“公社”宣布成立,派驻计划搁浅。谭震林暗自庆幸,也更加警惕江青的意图。
同年二月,怀仁堂会议上气氛剑拔弩张,叶剑英、徐向前和谭震林等人被“炮轰”。毛泽东严肃批评了激烈做法,让江青主动弥合裂痕。于是便有了第二次登门。那天上午,谭家小院落了薄雪。江青提前打电话:“我要拜访谭副总理。”电话里声音刻意温柔,却透着命令式的高调。
门铃响起,江青着一身深色呢子大衣走进书房,神情寒而不失笑意。她放慢语速:“主席让我来向老同志学习,也请你支持我。”谭震林微微颔首,未曾接茬。她又补了一句:“今后同心协力,前程无量。”这时,他只淡淡地回了句:“听中央安排。”不冷不热,连握手都短暂得像例行公事。
后来,回忆起那两次谈话,谭震林常自嘲:“要是跟了她,我的官比谁都大,可那不值当。”言下之意,不愿以名位换初衷。
江青的“橄榄枝”被拒,后果很快显现。批斗、抄家、隔离审查接踵而至。一九六九年初春,谭震林被命令“外调”,搭乘军机南下。桂林郊外的幽静招待所成了软禁之所,电话被掐,报纸翻版删去政治消息,日子在灰白中流逝。亲历过长征枪林弹雨的老人对此并不畏惧,只是念及家人在京,夜深时偶有叹息。
历史的风向在一九七一年九月突然转折。林彪事件爆发后,中央高层格局震荡,连带着一些被压的老同志也慢慢松绑。谭震林最想知道“外头怎么了”,可相熟的卫士也支支吾吾。“都在变,”有人小声透露,“总归有转机。”这给他带来一丝安慰。
一九七二年底,他鼓起勇气写信给毛泽东,言辞直白,请求回京。几周后,批示来了:考虑疗养需要,可回北京。次年春天,国庆厂制造的吉普车一路南下,把他接回协和医院。曾经的“谭老板”又走进了被封存多年的文件堆,继续分管农业、轻工与水产,这些都是他熟悉的战场。
一九七五年,他出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一九七七年,还担起中纪委副书记的任务,清查遗留问题。虽然白发已多,可说话依旧直率,批评文件时常抬手一拍:“官再大也得算总账!”周围知道底细的人会心一笑——那是回绝了“官比谁都大”诱惑后,才能挺直的腰杆。
多年过去,同辈人零落。谭震林偶谈往事,必提那两次夜谈。有人好奇问他后悔否?他摆手:“老百姓跟我们打江山,不是为了再当他们的‘后台老板’。”一句话,道出老一辈坚守的尺度:职位有高低,信念不可弃。
晚年他常坐在西山脚下晒太阳,身旁放着翻旧的《三国志》。有人注意到书页被折得最深的,是诸葛亮《出师表》的那一页。或许在他心里,“鞠躬尽瘁”才是真正的大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