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清晨,北京的风带着冬意穿过长安街。人民大会堂东侧的台阶上,武警分列而立,十名押解车停下,车门打开,五位身着灰色羁押服的被告依次走下。围观者不多,却个个神情肃穆——今天是“两案”特别军事法庭再度开庭的日子。
法庭编号第二审判庭,审判长伍修权已经在席。十名主犯中,五位来自部队,都是耳熟能详的名字: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江腾蛟。七十岁的黄永胜略显佝偻,却努力挺直腰板;年仅五十一岁的吴法宪低头不语;李作鹏与邱会作神情木然;江腾蛟则面色灰白。这五个人,曾经在共和国军队呼风唤雨,如今同站被告席,场景之荒诞,旁听席上不少白发老人轻叹。
审判伊始,公诉人首先摆出的,是一桩桩扎实到难以辩驳的证据。尤其针对黄永胜,检方调出了那通著名的“一百三十五分钟通话”记录。同林彪、叶群的深夜密谈,被详细标注了时间节点──从一九七一年九月八日深夜,到九日凌晨,“所涉及事项与林立果的政变预案高度重合”,这是检方的原话。黄永胜眉头紧锁,却非哑口。他提笔做记录,随即抬头狡辩:“谈话内容多为部队移防,绝无他意。”但证人问答与电讯细节把时差锁定在三天内,他退无可退,只能搪塞“记忆模糊”。
黄永胜的狡猾,让人想起他早年的军旅生涯。一九三〇年参军,湘赣边界的枪火锻造了他的警惕与沉稳。抗战、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他一路升至大军区司令。功劳簿上密密麻麻,然而到“文革”期间,他却在林彪“揽军权”的棋局里扮演要角。星光与阴影往往并存,试想一下,当年的“永远的元帅”呼号,在法庭的墙壁上只剩冰冷回声。
相比之下,吴法宪的落差更加剧烈。这位空军少将出生于一九二九年,在辽沈战役中立过大功,三十七岁便成为最年轻的空军司令。可到了“文革”漩涡,他把手中的制空杖交给了林立果。检方质问:“谁批准你擅自提升林立果为副部长?”吴法宪低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迷信了‘全才’、’帅才’的谎言。”说到激动处,他猛地拍桌,“我会遗臭万年!”一句话,回响良久。旁听席有人微微侧目,似在思索悔悟究竟能否抵消军人应有的担当。
李作鹏的“飞机跑道”问题在庭上一度成为焦点。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空17号机起飞前,上级明令需周恩来、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四人签字同意。可李作鹏擅自修改口令,只要“四人中任一首长指示”即可放飞,直接为林彪外逃打开闸门。证据朗读完毕,他面无表情:“我当时判断林副主席有急事。”伍修权淡淡接话,“你的判断,突破了最高军令。”短短一句,李作鹏再无言辞,额头细汗密布。
邱会作被控在总后勤部实行“专政”,迫害老干部。审判材料罗列了二十多位将校的遭遇,其中包括曾经与他同生死的抗战老战友。名单读到袁仲贤时,邱会作突然抬手捂脸,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害了他们。”他是此庭五人中认罪态度最为直接者,却也是在场许多老兵最难以释怀的人。毕竟,总后是保障部队生死的命脉,一旦被私欲侵蚀,代价常常是生命。
江腾蛟案卷放在最后。这位“海军小舰队”骨干出生于一九三〇年,参加革命时只有十三岁。因作战英勇,二十七岁升为少将。可惜他甘为林立果打手,策划所谓“迁都广州”与“广州起义”预案,搞“东北舰队南下”调动。阴谋未遂,恶果难消。最讽刺的是,他在押期间曾不断请求立功赎罪,却因罪证确凿无从回旋。
庭审持续二十二次,耗时四十多天。公诉方的逻辑清晰,证据链条完整;辩护环节也未被压制,每位被告均获两名律师协助。这在当时的审判史上极为少见,体现出“依法审判”的基调。伍修权庭长闲谈时说过一句:“军装穿得再久,也得尊法;勋章再多,也压不住事实。”现场书记员迅速记下这句话,却始终没有机会写进笔录。
宣判那天,室外雪花纷飞。法院以阴谋颠覆政府、分裂国家等多项重罪,分别判处:黄永胜有期徒刑十八年;吴法宪十七年;李作鹏十七年;邱会作十六年;江腾蛟十六年。量刑一出,黄永胜的肩膀明显一沉,像卸下一副多年挥之不去的铠甲。吴法宪若有所思,喃喃重复那句“遗臭万年”。李作鹏仍然沉默。邱会作向审判席点头,似在接受宿命。江腾蛟则抬头望向天窗,目光空洞。
公审结束后,社会上议论纷纷。有人痛斥五人“背离初心”,也有人感慨“功过共存”。不过,军史档案中有条铁律:战功可以铭记,罪责必须承担。事实链条一旦清晰,再华丽的辩词也难改判决。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军事法庭的程序后来被视作共和国走向法治的一次重要里程碑:公开、透明、允许辩护,不因军衔高低而例外。
多年以后,研究者翻看案卷,仍能感受到当时庭审的紧张气氛:证人站在麦克风前,声音半带颤抖;被告席上,昔日将星的肩头空空如也。有人说,这一幕像是历史给军人上的最后一课:枪杆子固然能赢战场,却管不了正义的审判。
回到一九八〇年的那个冬季,北京的雪慢慢停了。铁门再度合拢,押解车驶离人群,留下一排黑色轮印。街边围观者散去,目光却久久停驻在人民大会堂的国徽之上。毕竟,一场以法为尺的较量已经落幕,标注了共和国曲折而坚毅的前行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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