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的一个傍晚,炊烟正从杨家岭窑洞上方慢慢升起。会场散了,人群稀疏,屋里只剩两个人。毛泽东放下茶盅,侧身一句:“你准备继续搞教育,还是转去搞政权?”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成仿吾没有犹豫:“我还是搞教育。”他站得笔直,神情一如二十年前在留法船舷凝望海面的样子。杨家岭的落日透过窗格,光线斑驳地落在他的旧军装上,连灰尘都显得分外清楚。
为什么在战争结束前夕,主席要专门问这句话?原因并不复杂。成仿吾身上同时贴着“作家”“理论家”“将校”“地下工作者”多张标签,在硝烟弥漫的年代,这几张标签都指向权力与枪杆子。毛泽东想知道,面对即将到来的新局面,他究竟想扮演哪一个角色。
追溯下去,答案要从1897年说起。那年八月,湖南新化一户书生世家添了个男孩,家中给他取名成灏。祖父是清代知府,父亲中秀才,从小课本与家国便交织在他的识字课里。五岁识字,十三岁东渡日本,他的少年像被海风吹开的宣纸,一点点写满铁与火。
冈山第六高等二部的课堂里,炸药和材料学填满黑板,而夜里,不安分的笔记本写的是新诗。郭沫若、郁达夫在东京伙同他议论文学,议论得性起,干脆把兵器、医术、法学一股脑丢掉,转头办起创造社。1919年的钟声敲响,《创造季刊》把《海上吟》置顶,成仿吾名字第一次大张旗鼓地印在封面。
1927年春,他奉黄埔之托提着5万元军费赶往上海。潘汉年一句“经费紧张”,他顺手掏钱;同年再赴日本补货,转身去苏联,见张闻天,被推去巴黎。外界只看到他编辑《赤光》,不知在咖啡馆里,他总是沉默地听完廖承志整整一早上唠叨,只回两个字:“好吧。”沉默藏着锋利,写文章时又快又狠。
1931年,上海弄堂飘着雨,他忽接密令赶赴鄂豫皖苏区。山区瘴疠,打摆子,骑驴子,一个月游击才摸出封锁线。进得武汉、再上轮船,却扑空中央。报纸正骂鲁迅“准共产党”,他二话不说去找鲁迅。白俄开的咖啡馆里,两位笔杆子一握手,地下交通当晚就对接成功。
瑞金会场里,他的到来让周恩来兴奋地拍了下桌子,“鄂豫皖代表到了!”随后长征。大知识分子不会打行军包,破草鞋绑稻草,牛皮鞋陷在泥里,一路挣扎。夜行误入敌碉堡群,队伍险些全军覆没。董必武替他澄清:“眼睛不好,立场没问题。”一句话,队伍又上路。
延安抗战岁月,他先协助董老恢复党校,后接手陕北公学,再掌华北联大。课堂里,他常把马列理论同俄国文学穿插,把实验武器的逻辑和文艺批评一起讲,听课的战士先是愣神,随后连连点头:“原来书和枪可以同一口气学。”这套浑然一体的教学法,后来被不少军政大学照搬。
话回1945年。成仿吾坚持教育,主席点头:“那就安心搞教育。”一句定案,华北大学的蓝图从这一刻起草。1948年5月,正定古城树梢新芽,华北大学挂牌,他为副校长,吴玉章为校长,两位白发师长在操场上比着谁记住的学生名字多,笑声压住了远处的炮火。
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坐镇东北师大,再接手山东大学。白山黑水的冬天刺骨,他裹着旧棉袍改课堂大纲;济南泉水边春意盎然,他把外文原版《马克思传》拍在讲桌:“先读原典,再写论文。”1953年至1966年,这套严谨又带点倔强的治学风格培养了一代红专人才。
文革风暴里,他受到冲击,仍偷偷在废纸背面写教学笔记。1978年春,人民大学恢复。已八旬的成仿吾推开门,教室满座,他沙哑着嗓子说:“写文章要有骨头,办大学也要有骨头。”台下年轻人哄堂大笑,掌声此起彼伏。
1982年,他出席党的十二大,被推举进中央顾问委员会。会后有人劝他多休息,他摆摆手:“还有材料没改完。”两年后,病榻旁仍堆着润色过的教案。1984年5月12日清晨,书桌上的眼镜冷冷地搁着,主人已无声离去,终年八十七岁。
半个世纪间,他从东京到巴黎,从瑞金到延安,再到北京、长春、济南,角色换过无数次,唯独教师二字始终镌刻。杨家岭那场短短问答,看似简单,却把一位革命者与共和国教育事业的长链牢牢焊接。毛泽东当年给出的选择,如今已经在一所所校园里生根开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