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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北方的河

1939年8月23日,农历七月初九,距离长沙仅150公里的一个依山伴水的小镇上,一位女婴诞生了。

她是我外婆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姨妈。

姨妈诞生后不到半个月,第一次长沙会战就爆发了,受战乱、饥馑、瘟疫的影响,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将迎来最沉痛的一年。

都说贱名好养活,我的姨妈就被称为“细妹“,一叫就是二十年,直到她考上中专,跳出农门,成为十里八乡著名的”别人家的孩子“,才有了她的大名:

细莲。

在我看来,姨妈不应当是一个抽象的奋斗符号,而是一个特别有知识,特别有文化的人。

我记得外婆家的旧宅子,就在村子的最尽头。源于山顶的泉水形成溪流,蜿蜒流经村镇,汇入河流的码头处。再往前,便是向北流去的孙水河,微风吹动,河面粼粼,天晴的时候,可以看到河底摇曳的水草与白色的沙石。

唯有河边大片大片的红壤,被两股水流反复冲刷,泛出触目惊心的赤色;河口交汇处绿苔斑斑,茅草瑛瑛,呈现出斑斑驳驳的、宝贵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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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壤,梯田,闭塞的地理位置,将由一条河而改变)

上世纪80年代,学地质出身的姨妈对年幼的我解释说,正是因为流水交汇处物质的交换,我们所生活的这片含铁量偏高的贫瘠的土地,才会孕育着苦难但绵恒的生命,承载着悲怆与光荣的历史。

例如她刚记事的时候,有一天在半山腰割猪草,就看见一队日本兵沿着铁路线向县城进发,那种实实在在的恐怖和愤怒,一直激荡在她的梦中。

又例如她5岁多的时候,对她颇有照顾的一个堂叔被征为壮丁,坐船去了衡阳,然后又在某一个夜里被抬着回到镇上。她平淡地叙述道:

堂叔刚下船,仅来得及低低地喊了一句“娘”,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时我还太年幼,听不懂这样的故事,也不懂得孕育和承载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这并不平凡,还很了不起。

姨妈还说,门口这条河不大,但它很重要,因为它给村镇和人们提供了人、货、思想观念交流的方便,而交融贯通,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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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土地的全部精华,都在这条小河当中)

她知道我听不懂,就解释道:

就好比一百多年前,湘军攻克南京后掠夺的大量财富,就通过孙水河运往官兵的老家。

又好比五十多年前,你的外太公就是撑着船,把周边村镇的山货经由湘江,运到长沙、岳阳、汉口,返程时回粜洞庭湖周边的稻米,在老家院子的门口售卖、酿酒,然后抚养大了一家子十几口人。

再例如三十年前,你姨妈我呀,就是坐木排到了湘乡,再走二十里山路,从湘潭登船去长沙,再走十九里地,就到学校啦。

所以我们要感恩,感恩这条不大的河。这片自然条件极其恶劣的土地,因为这条河而有了生机。

兴致所至,姨妈会给我们背诵起《静静的顿河》中著名的卷首诗:

我们的光荣的土地不用犂铧耕耘,

我们的土地用马蹄来耕种;

光荣的土地上播种的是哥萨克的头颅,

静静的顿河上装饰着守寡的青年妇人。

静静的顿河,我们的父亲!

父母的眼泪随着你的波浪翻滚。

哎呀,静静的顿河,你的水流为什么这样浑?

唉,我的静静的顿河水怎能不浑?

冰冷的水流在我静静的河底翻腾,

白色的鱼儿在我的中流乱滚。

半个世纪快过去了,我印象中的姨妈永远这么年轻,这么感性,这么生机勃勃。

所以我很难相信,今天,也就是2026年1月26日下午6时10分,也许是在5时50分——姨妈去世了。

也许再过两天,她就将回到故乡,回到那条静静的小河旁边,成为小河故事的一部分。河水依然浩荡,自屋后上升。只是,她已经走得那么远,再也听不见留在岸上的人——例如我——的呼喊声。

② 东方故事集

现在,需要解释一下,本应当闪耀着人文才华的姨妈,是怎么成为一名平凡的地质勘探工人的。

小时候,不谙世事的我总是认为,姨妈的苦难,理应在她10岁那年(也就是湖南和平解放的时候)就结束,然后迎来蜜罐里的生活,做梦都会笑的那种。

但在她的叙事中,世界线不是这样收敛的。

例如她说,每到旁晚,干活的人收工了,外公(也就是她的父亲)就坐在大门口的石墩子上,两条腿耷拉着,脑袋无力地看看天又看看河,寻找结束这段时光的理由。很久以后,天边的光亮消失了,暮色覆盖大地,与河水升腾的白色雾气交汇。天,终于黑了,人们回到陋室,沉默地睡觉。

也许这就是外婆家人丁兴旺的原因。有些小孩来了,又不幸地走了,最终存活的,依然有七个——而这又是外公外婆一生辛劳的原因,至少是之一。

很多年后,姨妈对父亲最深刻的印象,就是看着他收工后孤独的坐姿与背影,看着他与他的同辈,经由黑暗与不可知的过程,走向黑暗与不可知的结果。她于是就认识到,那静止不动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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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样的衣着风格,但是这样的生活方式)

幸而在红旗下,姨妈获得了上小学的机会,但这不是必然得来的——据我母亲解释,因为家里孩子多,姨妈读书较晚,无形中让家里损失了半个劳力,更是损失了照看弟弟妹妹的隐性劳动,给家庭造成了严重的福利损失,引发了一场辍学与否的大讨论。

但十来岁的细妹展示出惊人的韧性与早慧。她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每天去上学时带着背篮割猪草,中午回来时刚好割一筐。然后下午带着背篮去拾柴,晚上回来时带着一筐柴火。

然后她还承诺,会尽快读完小学。为此,她不仅仅是为优美的文字欢呼,也在其他学科保持着敏锐与压倒性的优势。

终于,老师们肯定了她的学习,她跳级了。

有一天正在上课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位同学跑过来大声宣布:

细妹的妈妈又给她生了个弟弟。

那一刻,由于羞愧,她的血往上涌,但面对未知,她的心却在下沉。

不出意外地,为了照顾家庭,她辍学了。

但意外的是,一年以后,学校的老师三番五次登门家访,对外公外婆坐思想工作,最终凭借一句话打动了他们:

细妹是可以读出来的,读出来你们就享福了。而且就算没读出来,她是可以双手同时打算盘的,将来在生产队做个出纳或会计,挣的工分也不少!

重返校园的细妹喜极而泣。但她体会到了鲁迅先生的感受,学文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真正给她创造机会的,是平庸的、无趣的稀缺性:

像我们这样出身的人,首先就得有用,有用才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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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扔掉了花花绿绿的连环画,丢下了迷人的文学梦,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学习机器。

她顺利地考上了初中(当时小学升学率不到5%),然后又为了保证考学成功率,在老师的建议下,报考了一所地质学校(中专),并在毕业后去山西、陕西、甘肃钻山沟、做勘探,四十岁后才调回湖南。

按照路径依赖的叙事手法,姨妈把她对抗苦炼的经历总结为读书,并实实在在地影响了一大批人。

例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她的三个孩子全都考上了重点大学。又例如在九十年代,她鼓励、资助弟弟妹妹家的孩子努力学习,让我等乡野小子也有了去北京读书的志向与机会——我认为在很大程度上,这是受到了探路者的激励与正反馈。

十多年前的一次大聚会中,我们谈起了这些趣事。姨妈就在那儿听着,不说话。

她似乎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但我知道,她其实不应该是一个乏味的人。如果可以,她也许更愿意走另外的道路。

那些伴随过她的天赋,或者从她生命中一闪而过的人,她和他们的特色也许并未消失,却因为离生活久远了,最终都变成了混同在一起的无名氏——就像森林中的树,以及河流中的水,从远处看,似乎连在一起,彼此没有区别。

③ 树上的男爵

回忆是一条不歇的河,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姨妈是如何反哺一个苦难的家族的。

在Wegame爆发之前,东大初步建立起了新的基础教育课程体系,从1949年到1965年,全国扫除文盲10272.3万人,年均扫盲604.3万人。同时,中等学校学生达到1432万人,小学在校生达到11626.9万人。当然,相对于庞大的人口基数(6亿人),这仍然是远远不够的。

但这也从侧面反映出,获得更高级别的教育机会,将是何等的难得。而在校的大中专学生,受重视程度也是空前的。

例如我的姨妈,在长沙上学的时候省吃俭用,然后头脑还挺灵泛,偷偷摸摸做点小生意什么的,硬是每年放假回家时给父母凑出一点布票和全国粮票,给弟弟妹妹凑出一点糖果和课外书。

等到她毕业后,从事的是地质勘探工作,条件艰苦,工作环境恶劣,每个月都能领国家津贴。然后又因为一年到头都在野外作业,有钱也没地方花,所以在当时,她对家里的帮扶更是达到了新的高度。几乎每隔1-2个月,外公外婆就能收到数量不等的邮政汇款。

更重要的是,当时我的大舅还未成年,就染上了肺结核这个绝症(当时叫做肺痨病),家里束手无策,几乎到了听天由命的地步。

是我的姨妈和新婚不久的姨父(也是地质系统的员工)连夜找同事借了一圈的钱,又在领导的关照下买到了特效药青霉素,然后夫妻两人从西安坐闷罐子火车赶回来,把一个带着体温的帆布包交给了外公外婆。

那是一大包的、农村几乎买不到的青霉素,以及借来的上百元的巨款。

在血脉激发的钞能力之下,大舅捡回来一条命,成为乡野里流传的传奇故事,而且越传越神奇,越传越离谱。所有人都知道了,个子不高、生人勿近的细妹现在出息了,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呐!在弟弟重病时,夫妻俩直接用帆布包装青霉素,用蛇皮袋装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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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跨包和蛇皮袋,区别还是很大的)

你知道的,乡亲们添油加醋不只是为了满足猎奇心理,更重要的是把细妹的行为,升华成为至亲至孝的PUA教程——这是一种痛苦,对当事人细妹如此,对被迫听故事的同龄人也是如此。

但不管怎么说,姨妈一生节俭,对家族成员的帮助与托举,是不遗余力的。着源于她个人的道德水准,也许也与她从小的经历有关——早慧的她,早就认识到,人的理想翱翔天际,但最终选择往往是匍匐于大地。

正如某部电影台词所言:

风往哪个方向吹,草就往哪个方向倒。我也曾经以为自己是风,可到了最后遍体鳞伤我才知道,我们原来都只是草。

聚团成众,是草最理性的生存智慧,也是社会网络、信任货币在这个星球上长盛不衰的原因。至于野草愿不愿意成为这个样子,我们不知道。

野草也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社会制度分为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两者对社会个体的影响是决定性的。一个人的性格与道路选择,往往就受到制度的影响,发生着似有似无的形变,产生不可预知的结果,导致不可名状的遗憾。着也许就是博尔赫斯笔下的“小径分叉的花园“。

但不管怎么,历史上总有一些人,或出于道德,或出于善良,或出于心中的道义,去选择牺牲自我的、沉重的道路。他们就和卡尔维诺笔下“树上的男爵“一样:

他总是跟在律师骑士的古怪形象之后,留心观察一种可以成为把自己的命运同其他人的命运分隔开来,并且成功地变成与众不同人的方法。

我们还知道,男爵柯西莫对人类抱有热爱,所以才过得那么的痛苦,并在许多年来,为一些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理想而活着。也因为这种痛苦,使得男爵不得不做了一件特立独行的事情,以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生活在树上。

毋庸置疑,卡尔维诺是偏爱柯西莫的,给这位12岁就生活在树上的男爵安排了一段精彩的人生。而我的姨妈,也许是没有神明的加持,也许是这片土地的引力更大,总之就更加沉重,更加内敛。

终其一生,她没有做任何破格的事,甚至没有向任何人倾诉她过她的委屈,她的理想,她的遗憾…她在沉默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最后阶段因为阿尔茨海默病,基本丧失了和人沟通的能力,临走时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上天不公!

但另一方面,我的姨妈,和卡尔维诺笔下的男爵一样,在86年的漫长人生中,早就越过了平常人庸碌的视线,看到这个世界的弊病和无奈,看到了个人的无力和迷茫,然后仅仅把改变世界的热情和理想,集中于力所能及的范围之类——例如自己,例如家庭,例如朋友。

正如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碑林中某个墓志铭所言: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梦想改变这个世界;当我成年后,我发现我不能做到这一点,于是只想改变我的国家;当我进入暮年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什么,只想改变我的家庭。但这也做不到了。

当我垂垂老矣,行将就木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我自己,然后作为一个榜样,我可能改变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帮助和鼓励下,我可能为国家做一些事情。然后谁知道呢?我甚至可能改变这个世界。

今天,不,已经是昨天了,我的姨妈离开了我们。她曾痛苦过,迷茫过,遗憾过,孤独过,但在我看来,她是真正有大义,又有大智慧的人。她值得卡尔维诺为柯西莫撰写的墓志铭

柯西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爵士,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入天空。

——(全文完)——

写在后面的话:

社会关系与社会网络,是人文科学中经久不衰的研究问题。环境与制度逼迫人成为社会性动物,社会网络又反过来强化了人的社会属性,从而诞生了许多故事。而随着社会的原子化,这种传统的社会关系必将发生变形。但它依然是值得思考与研究的。

根据目前的出生率与社会结构回溯,上个世纪40年代到60年代末的这一个群体,是经历过大家庭、婴儿潮的最后一代人,他们的人生曲线与价值观念,和被计划生育的那一代人,以及连计划都不愿生育的一代人,是完全不同的。

我并不盲目赞美这一代人的集体主义与牺牲精神,但我认为他们经历苦厄的同时,又具有某种或许难以再现的重要品质——这复杂的现象,像极了卡尔维诺笔下《被分成两半的子爵》,也正如顾城写的那样:

黑夜给了我黑的眼睛,我却让它寻求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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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Jan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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