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月的一天深夜，中央军委送来正军职干部任免方案。灯下，毛主席翻页到一处，停笔，轻声念出一个熟悉而久违的姓名：“张力雄，调任江西省军区政委。”随后，他挥笔圈定，批示生效。文件传出中南海后，有参谋疑惑：这位老同志何以得到领袖的特别关照？知情者只提一句：“他年轻时在瑞金，会场门口堵过主席。”往事由此被重新翻开。
镜头倒回到四十一年前。1934年2月7日，瑞金城外晨雾浓重，中央军委总政治部政治工作会议即将开幕。会场内座位早已按番号排好，来自前线的二百多名代表依次就座。一位二十一岁的指导员被安排在靠后位置，抬头只能看到主席台微暗的轮廓，他就是红三十四师的张力雄。
就在八天前，他还在闽西前沿打阻击。部队一封急令，把他从阵地直接调往瑞金，他披星戴月赶路，脚底磨出血泡也不敢停。原因很简单：会场上会出现毛主席，而他想亲眼看一眼这位早已在战士间被视为主心骨的领袖。
上午的会议气氛严肃，王稼祥、博古依次发言，总结第五次反“围剿”失利的教训。张力雄边听边做记录，却越听越焦急：光线昏暗，视线被前排高帽遮住，他始终没能确认主席的面容。捏在手里的铅笔尾端被他拧得发白。
午后，讨论环节进入尾声，代表们准备合影留念。就在此刻，张力雄突然站起，悄悄挪向侧门。照理说，擅离席位属于违纪，可他没有离开会址，而是守在大门口，双眼紧盯台阶内侧。身旁警卫觉得奇怪，低声提醒他注意形象。他没解释，心里却打定主意：只要能见到主席，挨批也值得。
散会钟声响起，毛主席与几位中央首长走在最前面，门口瞬间被拥堵。张力雄一个箭步冲到警戒线前，帽檐一扶，立正敬礼。毛主席目光扫过人群，看到这位面色黝黑、军装汗渍斑斑的年轻人，便停下脚步，和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来的？”这一问成了后来军中广为流传的桥段。
“张力雄，红五军团三十四师。”小伙子声音有些发颤，却很洪亮。
“哪里人？”
“福建上杭才溪乡。”
“才溪好地方，是模范乡。”毛主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要争做模范啊！”短短数语，却像一股热流涌进张力雄心头。旁边有人想继续请示事宜，主席已被簇拥离去，而张力雄仍立在原地，久久没有放下敬礼的手。
这段插曲后来被会务组记录在案，作为一种“会风细节”留档。谁也没想到，正是这几句话成了张力雄此后坚持到底的精神凭据。
同年10月，中央红军踏上长征。张力雄任红五军团教导大队政委，在突破乌江、娄山关的夜战里立下数次战功。1936年冬，他随西路军西进，担任军团先头部队政治委员。12月30日晚，红五军攻克甘肃临泽，次日又一鼓作气拿下高台——河西走廊的“锁钥”。胜利固然振奋，但凶险随之而来：马家军大队人马旋即合围，高台孤城被铁桶般封死。
那场血战持续到1937年1月下旬。弹药见底，援军失联，红军战士用雪水拌炒面充饥，用石块替代手榴弹，硬是将敌人一次次拒之城外。张力雄日夜守在西北角箭楼，左腿被弹片撕开，他缠上布条继续指挥。炮火最猛烈的一夜，他和团长叶崇本推下最后一根滚木，才逼退敌梯。然而城垣终被突破，高台失守，董振堂军长壮烈殉国，千余名指战员大部伤亡。
张力雄被群众柴维仁冒死藏于夹墙，三天后化装混出城。当雪夜里那辆粪车驶过关卡，他窝在车底，能听见敌兵嘲笑“红军剩不了几个”。车外的老汉却用微不可闻的语气念叨：“娃子，憋住气，出了沟口就安全。”这份朴素的善意和几口麦糊粥，救下了一个人的性命，也让一段红色火种没有熄灭。
流落荒野的那十来天，他靠抓雪片止渴，靠方向感摸索西行。直到抵达倪家营子，才与西路军残部会合。徐向前握着他的手，只说一句：“高台虽败，信念没丢。”这一句和当年门口那一句一样，牢牢刻在他的记忆里。
抗日战争爆发后，张力雄被调入八路军总部，后赴冀中敌后组织地方武装；解放战争时期随华东野战军转战苏鲁；1949年在舟山群岛作战中挂彩，荣记大功。1955年授衔时，他因负伤后仍坚持带病工作，只评定为大校，老部下却私下喊他“开国上校”，意在强调他早在授衔前已资历深厚。
进入七十年代，他先后担任云南、江西两省军区领导。虽身居高位，仍保持从前习惯：文件批阅完毕，总在左上角写一句小字“勿忘高台”。熟悉他的人明白，这不是煽情，而是警醒。毕生四十余年，他没再见过那位名叫柴维仁的老乡，却常说：“倘若当年那碗粥没有入口，今天就少一个人念叨高台。”
1984年，他托人写信到甘肃，希望找到那位救命恩人。高台县信访办公室几经走访，终于确认柴维仁老人尚在，已年逾古稀。消息传到福州军区顾问室，张力雄沉默良久，只叮嘱工作人员回函致谢、寄去一些补助金。翌年，柴老辞世，二人终未能相见。
2011年，张力雄的子女替父亲前往张掖，在西路军纪念馆捐上他生前题写的条幅——“高台英烈气壮千秋”。熟悉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五个字不止写给董振堂、写给战友，也写给那曾在城门外端来麦糊粥的普通农民。
瑞金门口那一声“你叫什么名字”，见证了年轻战士对信仰的执着；高台血战又把这种执着熔进血肉。历史不会为个人停留，却会记住那瞬间的光。张力雄的故事，就藏在这些光里，经久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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