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河建县初年的风尘
话说,宣统元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加猛烈。
1909年11月17日,凛冽的寒风卷着西伯利亚的冰雪颗粒,掠过黑龙江面,吹动着清王朝设在漠河总卡衙门的旗帜猎猎作响,这便是漠河建县之始的风声,是这片极寒边疆从“哨卡林立”走向“建制治民”的音讯。
“卡伦”,这声满语里的“哨兵岗哨”,曾是漠河边疆的印记。总卡衙门便是这漫天风雪中所有卡伦的“主心骨”,隶属于地方军政长官管辖,是边境军政体系伸往荒原的最末梢。它不似京城衙署那般朱墙黛瓦,唯有几间土坯房裹着厚厚的草帘,屋内的火墙烧得滚烫,映着官差们手中的卷宗,统筹洛古河至安罗(今塔河县开库康乡)之间的每一处卡伦,调度驻卡兵丁,制定巡江规则,将边境的每一次巡查、每一起越境走私、每一回兵丁轮换,都一一记录在案,再快马加鞭上报远方的瑷珲副都统。那些裹着棉甲、踏雪巡江的卡伦兵,踩着没及脚踝的积雪,守着黑龙江的疆界,也守着总卡衙门那盏在风雪中永不熄灭的灯火,抵御着刺骨的严寒,也抵御着境外的觊觎。
1910年,文景赴任漠河总卡衙门官,接过了管辖8处卡伦的重任。他常常站在衙署的门前,望着冰封的黑龙江,身后是厚厚的公文,身前是无边无际的荒原与风雪。彼时的漠河,还只是一片依托金矿而生的聚落,卡伦的寒哨与金矿的砂尘,便是这片土地最鲜活的底色。谁成想,短短四年,便山河易主,王朝更迭。
1914年(民国3年),漠河总卡衙门正式改为漠河设治局,隶属于黑龙江省黑河道管辖,“设治”二字,意味着这片土地不再只重边防,更要治民、理财、兴边,漠河的建制,在时代的浪潮中又向前迈了坚实一步。
三年后的1917年(民国6年)1月26日,漠河设治局正式升格为漠河县,定为二等县,至1929年(民国18年),更是直属黑龙江省公署,成为一等县。从总卡衙门到设治局,再到漠河县,短短八年,这片极寒荒原完成了从“哨卡”到“县城”的蜕变,可这份蜕变的背后,既有金矿兴盛的繁华,也藏着底层百姓的辛酸,既有市井烟火的喧嚣,也裹着民生凋敝的苍凉。
1912年的漠河,乘金矿而兴,也因金矿而乱。砂金的光芒,吸引着无数闯关东的流民、投机的矿商、逐利的官吏,流动人口激增,赌博之风也如野草般疯长。彼时的官府,非但没有禁赌,反而大开赌戒,将赌博变为“灰色产业”,靠着征收赌捐填补地方财政的空缺。于是,漠口老街上,杜万顺、陈亚言、天华峰等开设的会局、宝局遍地开花,骰局、纸牌局、牌九局、麻将局一应俱全,形成了密密麻麻的赌业林立的繁华景象,将无数金夫的血汗,都网进了局东与官府的腰包。
宝局里,摇宝的汉子赤着臂膀,不顾屋外的严寒,手中的宝盒摇得震天响,“哐当”一声掀开,喊出一声“开!——”,满屋子的赌客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与欢呼声。金柱,那个从山东闯关东来的金夫,攥着刚从矿局兑换来的砂金,挤在人堆里,眼神里满是贪婪与急切,他挖了整整一个月的矿,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血泡,只为能在宝局里搏一把,攒够血汗钱,好回家娶媳妇。可他不知道,这宝盒里装的从来不是希望,而是吞噬血汗的深渊,那些赢来的狂喜,终究会被输光的绝望取代,无数金夫因赌而血本无归、倾家荡产,有的卖了棉衣,有的典了行李,最终冻饿而死在黄金古道的雪夜里,成为这片土地上无人知晓的一粒粒尘埃。
与宝局的喧嚣相伴的,是娼寮的灯火。漠河设治局也曾明文规定,“娼寮需领照纳捐,不得设于金厂矿区内”,可这份规定,终究成了官府敛财的借口。当时的漠河,娼寮林立,既有中国人开设的17家妓院,31名妓女,也有俄国人开设的一家妓院,两名妓女,更有远隔重洋而来的日本商户,带来了45名日本姑娘,开设了川本楼、大田楼、高桥楼等23家日本妓女院,那些挂着“花楼”牌匾的院落,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混杂着风雪的呼啸,在漠河的寒夜里格外刺耳。
1912年,漠河总卡征收的地方杂捐册上,清晰地记着一串数字:商业酒捐光洋70元、日妓捐光洋75元、商户警捐光洋74元、赌博捐光洋203元、摆渡警捐光洋30元,合计472元。这每一块现大洋,都浸着底层百姓的血汗,这被陶金汉奉为“真金白银”的光洋中的,“光”是机器压光洁规整,“洋”是晚清遗留的称呼,它以白银为材质,重约7.2钱,含银量八九成,成色稳定,不受纸币贬值的影响,是当时人们心中最踏实的依靠。金夫挖出来的砂金,不能直接流通,要拿到商号或矿局兑换成袁大头,矿局会按砂金纯度抽成,剩下的才折算成光洋支付,挖金、换光洋、攒钱回家,这便是无数金夫一生的执念。沙俄商贾来漠河收购金矿砂、皮毛,只收光洋;漠河商人去俄国买煤油、布匹,也用光洋结算;就连流民在寒夜里想租个火炕、买件棉衣、打一壶高粱酒暖暖身子,也得掏出光洋,这光洁冰冷的银元,便是救命的底气,也是官府与豪绅搜刮民财的工具。
金矿的兴盛,也带动了商号的崛起。漠河设有一处大驿站,从内地运来的生产、生活资料,在这里高价卖给金矿工人,驿站的公司已有40多人,在各金矿还驻有30多人。根据商会登记,最初漠河只有东顺兴、福记、永太昌等七家商店,居民51户,465人,其中男性262人,女性203,寥寥数人,撑起了这片土地的烟火。
1913年,漠河又新开设了太记、三和斋等14家商号,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商号的幌子在风雪中摇曳,砂金与光洋的碰撞声、商贩的吆喝声、赌客的呼喊声、花楼的丝竹声,交织成了漠河建县初年最鲜活的市井图景。
可这份繁华,终究是脆弱的。1915年(民国4年),漠河设治局的地方收入增至800元,其中酒铺捐、妓捐、赌捐、卫生捐、屠宰检验捐等名目繁多,而这每一分收入,都压在百姓的肩头。这年,漠河的农业耕种面积发展到八十四亩,以种植小麦为主,还种了少量蔬菜,可这片极寒之地,无霜期只有八十几天,耕作粗放,产量极低,种出来的粮食,远远不够百姓果腹。同年,漠河征收分卡登记了十九家商号,征收了第一期烟酒税;各国境监视所在地有1760人,街内有33名日本人,其中27名都是妓女;还有一千左右的鄂伦春人,在这片荒原上游牧,与风雪为伴,与鸟兽为邻。漠河成立了贫民留养所,设了粥锅,广施赈济,可那一碗稀薄的粥,终究填不满百姓饥饿的肠胃,也暖不透他们被严寒与困苦冰封的心。
1916年(民国5年),漠河设置征收局,全年征收各种税捐18616元,相较于民国元年,百姓的负担增加了42倍。耕地面积扩大到800亩,可依旧逃不过低产的宿命,无霜期的短暂、土地的贫瘠、耕作的落后,让“民不聊生”四个字,深深刻在了百姓的脸上。那些在金矿里拼命挖金的流民,那些在赌局里孤注一掷的汉子,那些在花楼里强颜欢笑的女子,那些在寒夜里挣扎求生的贫民,他们都是漠河建县初年的见证者,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建制与崛起,也承受着这片土地的严寒与苦难。
黄金闪烁,寒江长流。从1909年的总卡衙门,到1917年的漠河县,短短八年,漠河在极寒与荒芜中,走出了一条从哨卡到县城的道路。光洋的冰冷,砂金的璀璨,赌局的喧嚣,花楼的灯火,商号的繁华,贫民的苍凉,还有卡伦兵踏雪的足迹,鄂伦春人游牧的身影,都化作了漠河建县初年的尘烟,刻在了黑龙江的岸畔的漠口老街、堆集了 一撮撮木刻楞、藏在了漫天风雪里。这既是老金沟一段光鲜的历史,也是胭脂沟的印记,它藏着这片极寒土地上,永不熄灭的人间烟火之光。
备注:鸣谢漠河档案馆提供珍贵史料,谨以此文回望漠河建县初年的风雪与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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