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8月的一天清晨,山西昔阳县大寨的山沟里雾气未散,陈永贵站在半截尚未完工的石坝上,看着被暴雨冲坏的田垄,一言不发。脚下的泥水冰凉,但他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把庄稼救回来。灾情刚过三天,外地电话劝他申请援助,他却回道:“别急,我们自己来。”这股倔劲,后来被许多人称作“大寨精神”的雏形。
往前推十余年,1949年春,陈永贵刚带着“老少组”打破亩产百斤的天花板。组里只有他一个壮劳力,可老人有经验,孩子有冲劲,他硬是把沟壑地改成平畦,产量刷到一百六十九斤。彼时的他不过三十四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晋中腔,脸上常年被风吹得皴裂,却干净利落。
1952年他接过党支部书记的担子,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分红,而是把社员拉到山坡上,指着乱石嶙峋的斜面问大家:“敢不敢把这儿弄成梯田?”众人面面相觑,他轻轻一句“跟着党走准没错”,把犹豫压下去了。十年造地规划就此写在墙报上:每年修垒石坎两万块,挖土回填五千方,雨水全蓄到地里。听上去枯燥,干起来要命,可产量翻番的目标像一面旗,谁也不好意思落下。
时间进入1958年,大寨的梯田初见雏形。那年秋后验收,每亩五百零二斤,县里技术员把秤抬走又抬回来,愣是没查出猫腻。陈永贵笑着说:“土好水足,谷子就中。”话糙理不糙,干部们记在了本上,成了日后调研的金句。
真正让大寨名声大噪的,却是那场七天七夜的大暴雨。两道大坝断了,麦子全埋在泥里。村口的小学教室里,一盏煤油灯下,陈永贵对红了眼圈的乡亲说:“咱不求人,先把坝立住。”随后连夜点名分工。有人忍不住问:“要是再下雨呢?”他拍拍胸脯:“那就再垒,垒到山低头。”一席话像钉子,死死钉在村里汉子的心上。当年冬麦照样下种,第二年亩产依旧百斤以上,这回不仅自救成功,还把“自力更生”四个字写进了省里的报表。
事情传进毛主席耳朵,他颇感兴趣。“陈永贵是哪几个字?”主席一边询问,一边亲手在纸上写下那三个字,之后笑道:“识字不多,干的事不少。”不久,陈永贵被请进北京作报告。人民大会堂里,他穿着旧呢子衣,把“评工记分”“轮流坐庄”“先公后私”说得头头是道,七千多名代表掌声不断。
1964年底,陈永贵突然接到周总理电话:“今晚主席过生日,请你来坐坐。”他推说“土腔太重,怕说错话”,总理笑答:“真话哪有腔调之分?”生日宴上,毛主席举杯:“永贵,多吃菜。”陈永贵有点拘谨,小声回答:“俺吃得惯高粱饼,也不能让您破费。”这段简短对话后来被记者记录,成了最生动的注脚。
1975年初,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闭幕后,周总理在医院里对他说:“党要你当国务院副总理,把大寨的路子推向全国。”陈永贵直摇头:“我这点文化恐怕不行。”总理一句“共产党员要听党的安排”,让他无话可说。进了钓鱼台,他还是每天五点起床,先在院子里推石磙,再去厨房看大锅粥。“官再大也要吃饭干活,这才踏实。”他常这么讲。
奇怪的是,薪水他一分没领。中央给副总理级别,省里又想补贴,他都推回去,只认大寨的工分——一天一块五。随行干部算过账,连路费都不够。陈永贵摆手:“能省就省,国家的票子得花在刀刃上。”有人悄悄给他加一只鸡,他却把鸡交回灶上,说自己只想吃碗莜面。别看他节俭,招待来客却不吝啬,用省下的钱买馍馍豆腐,照样热气腾腾。
工作最叫他头疼的是批文件。密密麻麻的小楷,常常看得眼花。1978年冬,他把请辞报告交到中组部。“干不了就下去,不能耽误事。”1980年全国人大批准,陈永贵谢过首长,提了几件旧行李,坐绿皮火车回到大寨。站台上,他对乡亲们笑着挥手:“我回来当你的社员喽。”一句实话,听得大伙儿眼圈发红。
返乡后,他并没享清福。锄地、修坝、巡水渠,一天到晚跟从前一样。有人劝他多歇歇,他摆手:“庄稼是命根子,丢不得。”只可惜身体不再硬朗,1984年起,他的咳嗽越来越重。医生诊断为肺癌,他却淡淡说:“别折腾,钱留给公家。”家人急得直掉泪,他拍拍儿子肩膀:“我最大的本事,就是没给毛主席丢人。”
1986年3月26日凌晨,陈永贵病逝于北京,享年七十一岁。临终前留下简短嘱托:“把我埋回大寨,不要开追悼会,少耽误生产。”同年四月初,他的骨灰被送返故土,安葬在那片被他一镐一锄垦出的梯田边。春风吹过,石坎间的冬小麦露出新绿,像是一位老农民的眼神,倔强,明亮,执着地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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