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成亲前夜,沈砚将我抵在廊柱边低声警告:“善待青瑶,我给你正妻体面。”
我笑着应允,转身却将合卺酒换成了绝子汤。
后来他跪在雪地里求我留下,我摸着微隆的小腹轻笑:“侯爷,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01
暮色四合,廊下的风灯被秋风吹得明明灭灭,在青石砖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林晚辞倚着冰凉的廊柱,大红喜服厚重的裙摆迤逦在地,金线绣的缠枝牡丹在昏光里黯淡着。明日,就是她嫁入永安侯府的日子。这门亲事,是已故祖父与老侯爷定下的,彼时沈家尚是普通官宦,林家却正当显赫。如今十几年过去,沈家成了圣眷正隆的侯府,林家却只剩她一个孤女,带着早已褪色的婚约,被一顶小轿抬进这高门深院,完成这桩早已不对等的“报恩”婚约。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碾碎了庭院里秋虫最后的鸣叫。
她没有回头。空气里浮动着陌生的、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酒意。
人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覆住。有力的手臂撑在她耳侧的廊柱上,截断了所有去路。林晚辞慢慢抬起眼,对上一双深潭似的眸子。沈砚,她未来的夫君,永安侯。剑眉星目,轮廓是刀削斧凿般的俊朗,只是此刻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新婿该有的温度,只有审视,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警告。
“林晚辞。”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敲在耳膜上,“明日你入侯府,便是正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平静的面容。“青瑶是我心爱之人,体弱性柔,日后需你多看顾。她安好,你便有正妻该有的体面。若她有半分不适……”
话未说尽,余音里的寒意却比廊下的秋风更刺骨。
心爱之人。体弱性柔。正妻体面。
林晚辞细细咀嚼着这几个词,唇角忽然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太淡,还未抵达眼底便已散去。她迎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平缓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侯爷放心,晚辞省得。青瑶姑娘既是侯爷心尖上的人,妾身自当……善待。”
她甚至微微颔首,姿态恭顺。
沈砚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平静顺从,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找出伪装的裂痕。最终,他只冷冷“嗯”了一声,收回手臂,那股迫人的松柏气息也随之退去。
“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袂划开沉滞的暮色,再未回头。
廊下又只剩她一人,风灯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映在冰冷的砖石上。她仍旧倚着廊柱,目光落在庭院角落一丛伶仃的秋菊上。指尖,隔着厚重的衣袖,轻轻捻了捻袖中一枚冰凉的硬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枚羊脂玉平安扣。
善待?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这侯府深深的宅院,体面从来不是别人给的。尤其是,用另一个女人的“安好”换来的体面。
02
第二日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锣鼓、鞭炮、人声,嗡嗡地响着,不甚真切。林晚辞顶着沉重的凤冠,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红色。喜帕隔绝了视线,只听得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一下下,清晰地敲在耳鼓上。
繁琐的礼仪一桩接一桩,跪拜、行礼、聆听训诫。沈砚的手偶尔会触到她的,指尖冰凉,带着疏离的力度,扶着她完成一个个动作。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打量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甚至有幸灾乐祸的。永安侯心有所属,娶个孤女填正妻之位,在这京城里早不是秘密。
终于捱到礼成,她被簇拥着送入新房。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锦绣堆叠,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
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响起。林晚辞端坐在床沿,手指微微蜷起。
喜娘笑吟吟的声音响起:“请侯爷揭盖头,称心如意!”
一杆包金的秤杆探入视野下方,轻轻一挑,眼前骤然明亮。烛光有些刺目,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才抬起眸子。
沈砚站在她面前,已换了常服,依旧是玄色,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多做流连,便转向一旁喜娘捧着的托盘。
“合卺酒。”喜娘唱道。
两只以红绳系连的匏瓜瓢盛着清亮的酒液,被分别递到两人手中。酒香混合着果香,幽幽散发出来。
林晚辞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瓢,指尖触及微凉的瓢壁。她垂着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
按照礼数,他们该各饮一半,然后交换,再饮尽,寓意同甘共苦,合为一体。
沈砚已举起了酒瓢,目光淡淡扫过来,是无声的催促。
就是此刻。
林晚辞腕间极细微地一动,宽大的袖口完美地遮掩了动作。当她举起酒瓢至唇边时,袖中那一点点无色无味的粉末,已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酒中,瞬间消融,无影无踪。
她抬起眼,对上沈砚的视线,平静无波。然后,缓缓饮下瓢中酒。酒液滑过喉咙,微辣,带着果香的回甘。
沈砚看着她饮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如此干脆有些意外。但他没说什么,也饮尽了自己手中的酒。交换酒瓢时,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冰冷依旧。
第二次举起酒瓢,林晚辞没有犹豫,将剩下的半瓢酒一饮而尽。
礼成。喜娘与侍女们说着吉祥话,鱼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新房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甜腻的香气似乎更浓了,缠绕在鼻端。
沈砚没有坐下,也没有靠近。他就站在屋子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眼神复杂,审视中带着一丝探究,还有更多她看不懂也不想深究的情绪。
“今日乏了,早些安置。”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淡,“西厢已为你收拾出来,明日便搬过去。正院……青瑶身子弱,需静养,不喜人打扰。”
原来如此。连这新婚之夜栖身之所,也只是暂借。正院,是留给那位“体弱性柔”的青瑶姑娘的。
林晚辞站起身,微微屈膝:“是,侯爷。”声音依旧平稳。
沈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房门。
“侯爷。”林晚辞忽然唤道。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青瑶姑娘,”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不知现下身子可好些了?妾身既已入门,理当探望。”
沈砚背影僵了一瞬,声音更冷了几分:“她需要静养,无事不必前去搅扰。”说罢,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并未去往书房方向,而是消失在通往正院的回廊尽头。
房门轻轻晃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新房内,红烛依旧高烧,喜庆的红色此刻看来却有些刺眼。林晚辞缓缓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凤冠霞帔、面色平静的女子。
镜中人眉眼舒展,并无新妇应有的娇羞或忐忑,也无被冷落的怨怼悲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她抬手,慢慢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搁在妆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初,没有任何异样。
绝子汤。宫里流出来的方子,无色无味,药性却极霸道。饮下后,终身不再有孕。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漱了口,将茶水吐进一旁的盂中。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床沿,看着跳跃的烛火。
体面?沈砚给的体面,她不要。她要的,是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稳稳当当。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长夜,才刚刚开始。
03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林晚辞便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深眠。陌生的床榻,陌生的房间,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合欢香,甜得发腻。
侍女春桃和秋杏是侯府配给她的,年纪不大,做事还算利落,但眼神里的打量和谨慎藏不住。伺候她梳洗时,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夫人,早膳已备在西厢花厅了。”春桃低声回话。
西厢。林晚辞对着镜中绾好寻常妇人发髻的自己,点了点头。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是母亲的旧物。
西厢位于侯府东侧,比起昨日暂住的新房和正院,位置要偏一些,院落也小巧许多。但好在清净,院中有一株老桂花树,此时花期已过,只余满树墨绿的叶子。房子显然匆匆收拾过,家具半新不旧,透着股敷衍的将就。
早膳简单,清粥小菜。林晚辞安静用完,搁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
“春桃,替我更衣。秋杏,去库房看看,挑些温和的补品,我们去给青瑶姑娘请安。”
两个侍女俱是一愣,互看了一眼。春桃犹豫道:“夫人,侯爷昨夜吩咐了,青瑶姑娘需静养……”
“正因需静养,我们才更该去探望。”林晚辞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初来乍到,于情于理,都该去见一见。侯爷若是怪罪,自有我担着。”
秋杏似乎想说什么,但见林晚辞神色平静,眼神却莫名有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力量,便咽了回去,应声去了。
林晚辞换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月白裙子,颜色素净,既不张扬,也不至过于寒酸。发间依旧只那支银簪。
秋杏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夫人,库房管事说……说适合姑娘家补身的上好血燕和人参,前几日侯爷都让人取去正院了。只……只找到一些普通的红枣、阿胶,还有这盒新得的雨前龙井。”
意料之中。林晚辞扫了一眼那盒子茶叶,点了点头:“就这个吧,礼轻情意重。”
带着春桃,捧着那盒茶叶,林晚辞不疾不徐地走向正院。一路上,遇到的仆妇丫鬟纷纷驻足行礼,眼神却飞快地在她身上打转,带着好奇与窥探。她只做不见,步履从容。
正院“栖梧院”的匾额是御笔亲题,气派非常。院门敞着,里面花木扶疏,打理得十分精心,与时下萧瑟的秋景格格不入。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守在正屋门前,见林晚辞过来,面上露出些许惊讶,旋即上前福身。
“给夫人请安。”礼数倒是周全。
“青瑶姑娘可起身了?我来看看她。”林晚辞温声道。
其中一个圆脸丫鬟面露难色:“回夫人,姑娘昨夜睡得不安稳,晨起喝了药,方才又歇下了。侯爷吩咐过,姑娘养病期间,不喜人打扰……”
话未说完,正屋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柔婉得近乎虚弱的女声:“是……夫人来了吗?快请进来。”
丫鬟只得侧身让开,打起帘子。
屋内温暖如春,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暖香。摆设精致华美,多宝阁上珍玩琳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比她那西厢不知讲究多少。靠窗的贵妃榻上,倚着一个女子,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苍白的脸和一段纤细的手腕。
这便是柳青瑶了。
确实是个美人。眉眼精致如画,带着江南水乡的柔婉,只是面色太过苍白,唇色也淡,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她挣扎着想坐起身,旁边伺候的嬷嬷连忙扶住。
“夫人快坐,恕青瑶病体缠身,不能全礼了。”声音细弱,气若游丝。
林晚辞在榻旁的绣墩上坐下,示意春桃奉上茶叶。“不必多礼。听说姑娘身子不适,特来看看。带了些新茶,姑娘喝着玩罢。”
柳青瑶目光落在那个略显普通的茶叶盒上,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谢夫人挂念。侯爷他……总是过于紧张我,其实不过是老毛病,将养些时日便好。倒累得夫人刚进门,便要为我操心。”
她说话时,目光柔柔地落在林晚辞脸上,带着些许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女主人的审视。
“姑娘是侯爷心尖上的人,自然该仔细些。”林晚辞语气平和,“既入了侯府,照料姑娘也是我分内之事。姑娘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差人告诉我。”
柳青瑶轻咳两声,掩了掩唇:“夫人客气了。有侯爷在,什么都不缺的。”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只是这病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平白惹侯爷忧心,也让夫人跟着烦扰,实在是我的罪过。”
这话说得谦卑,语气里却隐隐透出一丝被珍视的、有恃无恐的骄矜。
正说着,门外传来请安声,接着,沈砚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从前院直接过来的,身上还带着晨间的寒气,玄色常服衬得他面沉如水。
他一眼先看到榻上的柳青瑶,眉头立刻蹙起,几步走到榻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怎么又坐起来了?嬷嬷不是说了让你静卧?”声音是林晚辞从未听过的柔和。
柳青瑶仰起脸,对他绽开一个依赖又略带委屈的笑容:“躺久了也闷。况且夫人来了,我怎能失礼。”
沈砚这才仿佛注意到屋里的林晚辞,转头看过来,眼神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甚至更添了一丝不悦。“你怎么在这里?”语气是质问的。
林晚辞站起身,屈膝行礼:“给侯爷请安。妾身来探望青瑶姑娘。”
“不是说过,青瑶需要静养,无事不要来打扰?”沈砚的声音沉了几分。
“侯爷息怒。”柳青瑶轻轻拉住沈砚的衣袖,柔声道,“夫人也是一片好意,特意来看我,还带了礼物。”她示意了一下那盒茶叶。
沈砚扫了一眼,那盒子实在普通,他眉头蹙得更紧,看向林晚辞的眼神越发不耐。“青瑶这里什么都有,不劳你费心。管好你自己便是。”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
林晚辞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应道:“是,妾身明白了。那妾身不打扰姑娘休息,先行告退。”
“嗯。”沈砚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已转回身去,伸手试了试柳青瑶额头的温度,低声询问着什么,语气温柔。
林晚辞不再多看,带着春桃退了出去。走出正屋,还能隐约听见里面柳青瑶细弱的咳嗽声,和沈砚低沉的安抚。
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走出栖梧院一段距离,林晚辞才缓下脚步。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气派恢弘的院落。
“春桃,”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回去后,将西厢小厨房收拾出来。往后,我的饮食茶水,都在小厨房自备。”
春桃愣了一下,忙应:“是,夫人。”
林晚辞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羊脂玉平安扣,温润的触感,带着一丝母亲留下的微凉慰藉。
体面?在这侯府里,想要体面,终究不能指望任何人。
04
日子流水般滑过,转眼林晚辞嫁入侯府已半月有余。西厢彻底成了侯府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除了每日例行的请安——沈老夫人常年礼佛,不问世事,对她这个孙媳也是淡淡的——林晚辞几乎足不出院。
沈砚再未踏足西厢。偶尔在前院或回廊遇见,他也总是视而不见,或匆匆而过,仿佛她只是一件摆设,一个不得不存在的符号。倒是柳青瑶那边,流水似的补品药材送进去,侯爷几乎每日都要去探望,有时甚至留宿正院。府里下人间渐渐有了议论,虽不敢明着说,但那眼神和态度,已将西厢这位正妻的地位,看得明明白白。
林晚辞对此恍若未闻。她每日早起,料理西厢琐事——其实也无甚可料理,不过几口人的衣食。余下时间,她便看书,临帖,或是侍弄院里那几盆从林家旧宅带来的、半枯的兰草。春桃和秋杏起初还有些忐忑,时日久了,见这位夫人安分得出奇,也渐渐松懈下来,只觉得她性子太过沉闷软弱。
这日午后,林晚辞正临着一本帖,秋杏进来禀报,神色有些古怪:“夫人,针线房的张嬷嬷来了,说……奉了青瑶姑娘的命,来送些东西。”
林晚辞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泅开。她搁下笔,用帕子拭了拭手。“请进来吧。”
张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相精明,穿着体面的绸衫,进来后草草行了个礼,目光便在西厢简朴的陈设上扫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老奴给夫人请安。青瑶姑娘说,前些日子夫人去探望,还带了礼,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正好针线房新得了两匹上好的软烟罗,一匹雨过天青,一匹秋香色,姑娘说颜色正衬夫人,特意让老奴送过来,给夫人裁夏衣。”说着,示意身后跟着的小丫鬟将两匹布料捧上。
那布料确是好的,光线下流转着柔润的光泽,轻薄柔软。只是这“夏衣”……眼下已是深秋。
林晚辞目光在那两匹罗纱上停了停,微微一笑:“青瑶姑娘有心了。只是这料子过于贵重,我平日也不大出门,用不上这般好的,反倒辜负了姑娘美意。嬷嬷还是拿回去吧,替我谢过姑娘。”
张嬷嬷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强硬:“夫人说哪里话,姑娘既送出来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姑娘还说,夫人初来,怕是衣衫不多,这料子正好用上。侯爷见了,也必是高兴的。”
话里话外,抬出了沈砚。
林晚辞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既如此,便请嬷嬷代我多谢姑娘美意。春桃,收下吧。”
春桃上前接过布料。张嬷嬷这才像是完成了任务,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了。
待人走了,春桃看着那两匹与季节格格不入的软烟罗,低声道:“夫人,这料子……”
“收进箱笼吧。”林晚辞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污了的宣纸上另起一行,神色平静无波,“用不用,何时用,是我们的事。”
秋杏心直口快些,嘟囔道:“青瑶姑娘这不是明摆着……哪有深秋送夏衣料子的道理。还有那张嬷嬷,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
“秋杏。”林晚辞轻唤一声,语气不重,却让秋杏立刻噤声。“谨言慎行。在这府里,多看,多听,少说。”
秋杏涨红了脸,低头应“是”。
此事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很快过去。林晚辞的日子依旧平淡如常。
又过了几日,沈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突然来了西厢,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林晚辞放下手中的书卷,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有劳嬷嬷,不知祖母唤我何事?”
赵嬷嬷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夫人去了便知。是……关于青瑶姑娘的事。”
栖梧院内,气氛凝重。沈老夫人端坐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色沉肃。沈砚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柳青瑶半倚在榻上,以帕掩面,肩头微微耸动,似乎正在低泣,旁边站着她的心腹嬷嬷和丫鬟,个个面露愤愤之色。
林晚辞进去时,感受到屋内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怒意,有幸灾乐祸。
她从容行礼:“给祖母请安,给侯爷请安。”
沈老夫人抬了抬手,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晚辞,我问你,前几日青瑶是否让针线房给你送了两匹软烟罗?”
“是。”林晚辞答得干脆。
“那料子现在何处?”
“收在西厢箱笼里。”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沈砚。沈砚沉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两匹料子,被人用浸过药汁的针扎过,青瑶碰了之后,手臂起了红疹,奇痒难忍。太医来看过,说是触了不洁之物,引得旧疾复发!”
柳青瑶适时地抽泣一声,伸出皓腕,上面果然有几处明显的红痕,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她泪眼盈盈地看向林晚辞,声音哽咽:“夫人,青瑶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夫人争抢什么。那日送衣料,也只是感念夫人探望之心,想与夫人亲近……夫人若不喜,退还与我便是,何苦……何苦用这般手段害我?”说着,又咳嗽起来,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
“瑶儿,别激动,小心身子。”沈砚立刻上前扶住她,转头看向林晚辞时,眼神已是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怒意,“林晚辞!我早警告过你,善待青瑶!你便是这般善待的?用这等下作手段!”
屋内落针可闻,所有视线都钉在林晚辞身上,等着她的反应,或是辩解,或是求饶。
林晚辞却只是静静听着,面上连一丝波澜也未起。待柳青瑶哭诉完,沈砚斥责毕,她才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柳青瑶腕上的红痕,又看向盛怒的沈砚和审视的沈老夫人。
“侯爷,祖母,”她声音清凌凌的,不高,却足够清晰,“那两匹软烟罗,自张嬷嬷送来,我便命人原封不动收于箱笼,从未取出,更未碰过。箱笼钥匙,一直在我贴身之处。”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
“至于衣料是否被做过手脚,何时被做的手脚,做手脚意欲何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青瑶梨花带雨的脸上,语气依旧平和,“妾身入府不过半月,与针线房从无往来,与青瑶姑娘更是只见过一面。妾身愚钝,实在想不出,有何理由,需用这般迂回且极易败露的方式,去害一个与我并无利害冲突、且被侯爷如珠如宝护着的人。”
她的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既陈述了事实,又点出了疑点——动机何在?
沈砚一怔,眉头紧锁。沈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也慢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晚辞。
柳青瑶的哭声微微一顿。
林晚辞继续道:“若侯爷与祖母不信,可即刻派人去西厢,当着众人的面开箱验看。也可传针线房经手过衣料的所有人来问话,看衣料在送入西厢前,可曾经过他人之手,或有异常。甚至,可请太医查验,青瑶姑娘所中之‘毒’,是否与衣料上可能沾染之物相符。”
她每说一句,柳青瑶的脸色似乎就更白一分,倚着沈砚的身子也微微僵硬。
沈砚看着林晚辞坦荡平静的神色,又看了看怀中微微颤抖的柳青瑶,怒火未消,却添了几分惊疑不定。他想起林晚辞入府后的安分守己,想起她那日清晨在栖梧院不卑不亢的应对,再对比眼前这看似漏洞百出的“陷害”……的确,动机太牵强。
沈老夫人沉吟片刻,开口道:“赵嬷嬷,你带人去西厢,开箱查看那两匹料子。再传针线房的管事和经手丫鬟来问话。至于青瑶,”她看了一眼柳青瑶,“既然身子不适,就先回去歇着,太医好生看着。此事,等查清了再说。”
“祖母!”柳青瑶抬起泪眼,楚楚可怜。
“好了,”沈老夫人语气不容置疑,“事情未明,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砚儿,你先送青瑶回去。”
沈砚深深看了林晚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终究还是扶起柳青瑶,低声安慰着,离开了正厅。
林晚辞依旧站在原地,身姿笔直。直到赵嬷嬷回来复命,说衣料完好锁于箱中,并无异常针孔,针线房的人也咬定送出时绝无问题,沈老夫人才揉了揉额角,挥挥手让她也回去。
走出栖梧院,秋风拂面,带着凉意。春桃和秋杏跟在身后,俱是松了口气的模样,看向林晚辞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由衷的敬畏。
林晚辞慢慢走着,指尖冰凉。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柳青瑶的“体弱性柔”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排挤与算计。而沈砚的偏袒,便是她最大的倚仗。
今日这局,破得侥幸,也破得让某些人明白,她林晚辞,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想要在这侯府立足,想要那份自己挣来的体面,前面的路,还长得很。
05
软烟罗风波虽未掀起巨浪,却也在侯府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沈老夫人事后虽未再追究,但对柳青瑶似乎也淡了些许,只吩咐她好生养病,无事不必常来请安。沈砚那里,态度也变得有些微妙,去栖梧院的次数似乎未减,但对着林晚辞时,除了惯常的冷淡,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审视,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晚辞依旧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只是经此一事,西厢的下人们规矩了许多,连带着侯府其他仆役,见到她时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轻慢。
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将侯府的亭台楼阁覆盖上一层纯净的银白。
这日晌午,林晚辞正坐在窗边做针线,是一双厚实的棉袜。春桃掀帘进来,低声道:“夫人,门房递话进来,说是……舅老爷家的表少爷递了帖子,想午后过府探望您。”
舅老爷?林晚辞手中针线一顿。母亲娘家姓苏,原也是官宦人家,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与林家也早断了往来。母亲去世后,更是音讯全无。这位表少爷……她毫无印象。
“帖子呢?”
春桃递上一张素简。帖子措辞客气,自称苏砚卿,说是受家中长辈所托,前来探望嫁入侯府的表妹。
苏砚卿……林晚辞默念这个名字,心中疑窦丛生。苏家为何突然在此刻找上门?是真的念及旧情,还是别有目的?
“回了话,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谢过表少爷好意。”林晚辞将帖子递还,语气平淡。眼下侯府情势未明,她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实在不宜与这些突如其来的“亲戚”有所牵扯。
春桃应声去了。林晚辞却再无心思做针线,望着窗外簌簌落雪,心头笼上一层薄雾。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不过两三日,沈砚竟在晚膳时分,罕见地踏入了西厢。
他披着一身寒气进来,玄色大氅上落着未化的雪粒,脸色比外面的天气更冷。
林晚辞起身相迎,吩咐春桃上热茶。
沈砚并未落座,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开门见山:“你舅家苏府,前日递了帖子?”
“是。”林晚辞垂眼。
“为何不见?”
“妾身与苏家久无往来,且初入侯府,诸事未熟,不宜见外客。”她答得滴水不漏。
沈砚冷哼一声:“是不宜见,还是心中有鬼,不敢见?”
林晚辞抬起眼,目光平静:“侯爷何出此言?”
“苏砚卿今日又递了帖子到我手上。”沈砚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扔在旁边的案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言辞恳切,言及你母亲早逝,苏家一直挂念你这外甥女。如今你嫁入侯府,他们想与你走动,也是人之常情。你却避而不见,传出去,倒显得我永安侯府刻薄,不允你与娘家往来!”
他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林晚辞心中微凛。苏家竟直接将帖子递到了沈砚手里?这绝非简单的“探望”了。
“侯爷息怒。妾身只是觉得,苏家多年不闻不问,此时突然殷勤,恐有不便。”她依旧试图解释。
“有何不便?”沈砚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还是你林家、苏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人知道?”
这话已是极重。林晚辞脸色白了一分,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侯爷明鉴,妾身父亲早亡,母亲去后,与苏家便无往来。若苏家真念旧情,母亲病重时,乃至妾身孤身守孝时,又在何处?如今妾身嫁入侯府,他们便‘挂念’起来了,其心可议。侯爷若觉得妾身该见,妾身遵命便是。只是,若因此给侯府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还望侯爷恕罪。”
她不卑不亢,将疑点抛了回去,同时点明了自己的立场——一切以侯府为重。
沈砚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心虚或伪装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清冷的坦然。他眼中的怒意稍敛,却更添了几分烦躁和不解。
“三日后,苏砚卿过府。你见一见,莫要失了我侯府的礼数。”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刻都难以忍受。
走到门口,他又顿住,并未回头,声音冷硬地传来:“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永安侯夫人,一言一行,都关乎侯府颜面。不该有的心思,最好收起。”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风雪声中。
林晚辞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走回窗边。案几上那张帖子静静躺着,像一块冰冷的烙铁。
苏家……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绝非偶然。沈砚的态度也值得玩味,他并非真的相信苏家,更像是对她的一种试探,或者,是借苏家来敲打警告她。
她拿起那张帖子,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苏砚卿……这个名字,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动了看似平静的水面,也让她意识到,自己面临的,远不止后宅妇人的争斗。
这侯府深深,外面的风雪,似乎也快要吹进来了。
06
三日后,雪霁初晴,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晃得人眼晕。西厢难得有了“客”。
苏砚卿被引进来时,林晚辞已端坐于花厅主位。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银竹的袄裙,发间仍只簪着那支素银簪子,淡雅得体。
“晚辞表妹。”苏砚卿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宝蓝色锦袍,容貌清俊,举止温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久别重逢的惊喜与感慨,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林晚辞起身还了半礼:“表兄不必多礼,请坐。”
春桃上了茶点,便退至一旁。
苏砚卿落座,目光在林晚辞脸上停留片刻,叹道:“一别多年,表妹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愈发像姑母了。”他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感伤,“姑母去得早,苏家……唉,也是诸多不易,未能看顾好表妹,实在惭愧。”
林晚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只淡淡道:“表兄言重了。母亲在世时,常教导晚辞要自立自强。如今晚辞已嫁入侯府,一切安好,劳烦舅父舅母挂念了。”
“安好便好,安好便好。”苏砚卿连连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只是,为兄近日在坊间,听到一些关于侯府的闲言碎语,似乎……表妹在侯府,过得并不十分顺心?”
来了。林晚辞心头微动,面上不露分毫,只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侯府规矩森严,妾身初来,自当谨言慎行。些许微末小事,不足挂齿。倒是表兄,如今在何处高就?今日前来,舅父舅母可有何吩咐?”
她将话题轻巧拨开,反客为主。
苏砚卿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避:“为兄不才,如今在户部领个闲职。今日前来,一是奉家父家母之命,探望表妹;二来,也是听闻永安侯爷近日在朝中,似乎为着南边漕运改制一事,与几位大人有些……意见相左?”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提,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林晚辞脸上。
林晚辞心中骤然一紧。漕运改制?这是朝政大事,苏砚卿一个户部“闲职”,为何特意在她面前提起?是单纯的消息灵通,还是意有所指?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苏砚卿:“表兄说笑了。侯爷朝堂之事,妾身身为内眷,从不过问,亦不敢过问。表兄若是有正事与侯爷相商,妾身可代为通传。”
苏砚卿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摇摇头:“表妹还是这般谨慎。也罢,是为兄唐突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变得诚恳,“晚辞,说到底,我们才是血脉至亲。姑母去得早,你孤身一人在侯府,若有什么难处,或是……听到了什么,见到了什么,不妨与为兄说说。苏家虽不如往昔,但总归是你的娘家,断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
这番话,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表妹的兄长。
林晚辞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听到了什么,见到了什么……是在暗示她,留意沈砚的动向?搜集侯府的把柄?
她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尖陷入掌心。苏家,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想利用她,在这侯府里做他们的耳目?还是另有所图?
“表兄好意,晚辞心领了。”她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侯爷待我以礼,祖母亦慈和,侯府上下和睦,妾身并无委屈。至于朝堂之事,非妇人所宜言。表兄在朝为官,更当谨言慎行,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撇清了自己,也委婉地警告了苏砚卿。
苏砚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文之态:“表妹说得是,是为兄多虑了。既如此,为兄便放心了。”他起身,“今日打扰表妹许久,也该告辞了。日后若得空,为兄再来看你。”
“表兄慢走。”林晚辞起身相送。
送至院门,苏砚卿忽然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听闻侯爷那位爱妾,柳氏,身子一直不大好?表妹身为正妻,又要操持内务,又要照拂病人,想必辛苦。可需为兄寻些好的药材或大夫?”
柳青瑶?林晚辞眸光微凝。苏砚卿连柳青瑶都打听到了?他究竟对侯府了解多少?
“青瑶姑娘自有侯爷悉心照料,太医也常来请脉,不劳表兄费心。”她淡淡道。
苏砚卿点点头,不再多言,拱手离去。
林晚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覆雪的回廊尽头,许久未动。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春桃拿了斗篷出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夫人,回屋吧,仔细着凉。”
林晚辞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苏家的突然出现,像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吐出了信子。他们想要什么?是冲着沈砚来的,还是冲着整个永安侯府?抑或,两者皆有?
而沈砚……他默许甚至促成了这次会面,是真的相信苏家只是寻常探亲,还是想借此观察她的反应?或者,他也在怀疑苏家的动机,想通过她来探查?
自己这个孤女出身、看似无依无靠的侯夫人,倒成了几方视线交汇的焦点。
林晚辞走回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坐到窗边,看着窗外晶莹的雪世界。
这侯府,果然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前有柳青瑶步步紧逼,后有苏家虎视眈眈,沈砚态度莫测,老夫人冷眼旁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沈砚给的“体面”虚无缥缈,柳青瑶的算计防不胜防,苏家的图谋深不可测。想要安稳,想要真正的立足,她必须有自己的筹码,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至少,得先弄清楚,这侯府内外,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又有多少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
07
苏砚卿的来访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沈砚未再就此事询问林晚辞,仿佛那日西厢的质问只是一时兴起。柳青瑶依旧病着,栖梧院时时有药香飘出,沈砚也依旧常去,只是林晚辞感觉到,府里的氛围隐隐有了一丝不同。下人们对她越发恭敬,连带着西厢的份例用度,也比从前及时周全了些许。
林晚辞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她开始更加留意府中人事。借着打理西厢琐事、偶尔去老夫人处请安的由头,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府里的管事、各处的仆役、甚至厨房采买上的人,她默默记下他们的面孔、名字、以及彼此间细微的关系。
春桃和秋杏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但也仅限于此。她们是侯府的家生子,背景是否干净,是否可用,尚需观察。林晚辞并不急于信任或交付什么,只如常使唤,偶尔赏些小东西,观察她们的反应。
这日,林晚辞去库房领取冬日份例的银霜炭。管库的是个姓王的中年管事,圆脸微胖,见人先带三分笑,很是和气。
“夫人您来了,这月的炭早就备好了,都是上好的银霜炭,耐烧没烟。”王管事殷勤地引着林晚辞去看,又压低声音道,“夫人放心,给您挑的都是顶好的,比往年送往各院的成色还要足些。”
林晚辞微微一笑:“有劳王管事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管事搓着手,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说来也巧,前儿个青瑶姑娘那边也来领炭,说是姑娘怕冷,屋子要烧得暖和些。小的自然也是挑好的给,只那边要得急,库里最好的那批刚被领走,只好给了次一等的。姑娘身边的翠浓姑娘还嘀咕了两句呢。”
柳青瑶领炭?林晚辞眸光微闪。栖梧院的用度向来是特供,何须亲自来库房领?且时间这么巧……
她面上不露,只温声道:“青瑶姑娘身子弱,是该仔细些。炭火之事,关乎冷暖,王管事多费心了。”
“夫人体谅就好。”王管事笑着应承,指挥着小厮将炭搬去西厢。
回去的路上,林晚辞若有所思。王管事这话,像是卖好,又像是暗示。柳青瑶为何亲自派人领炭?是真的急用,还是……借机查看库房,或是与这王管事有什么接触?
她将此事记在心里。
又过了几日,林晚辞晨起去给沈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近日染了风寒,精神不济,只说了几句话便让她回去了。出来时,在回廊拐角处,隐约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假山后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前院刘管事好像惹侯爷不高兴了,被申饬了一顿,差事都快保不住了。”
“哪个刘管事?管马房的那个?”
“就是他!说是侯爷前几日要用马,发现惯常骑的那匹‘追风’马蹄铁松了,险些出事。侯爷大发雷霆,查下来,是刘管事疏忽,底下的小厮没检查仔细……”
“哎呀,这可了不得!侯爷最爱那匹‘追风’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个丫鬟似是走远了。
林晚辞驻足片刻。马匹,马蹄铁……这听起来像是寻常的仆役疏忽。但联想起苏砚卿提到的“漕运改制”,沈砚在朝中的政敌……若是有人想对沈砚不利,在他惯常骑乘的马匹上做手脚,倒是个隐蔽又狠辣的法子。只是,会是这么简单直接的伤害吗?还是……另有深意?
她隐隐觉得,这侯府内外,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自己,正站在网的中央。
下午,林晚辞吩咐秋杏去大厨房取些红豆,说要熬粥。秋杏去了许久才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林晚辞问。
秋杏支吾了一下,低声道:“夫人,奴婢去厨房时,听到几个婆子在闲聊,说是……说是舅老爷家的表少爷,前两日好像又来过府里一次,没递帖子,直接去了外书房见侯爷,待了有小半个时辰才走。”
苏砚卿又来了?还直接见了沈砚?
林晚辞心下一沉。苏砚卿见她那次,话里话外透着拉拢和试探。这次私下见沈砚,所为何事?是代表苏家,还是……代表别的什么人?
“可听到说了什么?”林晚辞问。
秋杏摇头:“那倒没有。书房那边守得严,婆子们也只是远远看见表少爷进去出来。”
林晚辞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心里却翻腾起来。苏砚卿私下见沈砚,要么是有公事——可他一个户部闲职,能与沈砚有什么紧要公事?要么,就是苏家想通过她这条路走不通,转而直接与沈砚接触。他们到底想从侯府得到什么?或者,想与沈砚交换什么?
而她,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一颗被利用的棋子,还是一个被监视的目标?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紧了她的心。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到可靠的、属于自己的消息来源。
她的目光,落在了每日负责西厢采买出入的粗使婆子周妈妈身上。周妈妈年纪大了,话不多,但办事稳妥,是府里的老人,娘家似乎就在京城西市。或许,可以从她身上试试。
“秋杏,”林晚辞沉吟片刻,道,“明日周妈妈出门采买时,让她来见我。”
“是,夫人。”
次日,周妈妈有些惴惴地来到林晚辞面前。林晚辞和颜悦色地问了些采买的琐事,赏了她一把铜钱,又似随口问道:“周妈妈,我记得你娘家是在西市那边?那边可还太平?近日物价如何?”
周妈妈见夫人态度亲切,稍稍放松,答道:“劳夫人挂心,西市那边还好。物价嘛,冬日里菜蔬肉食是贵了些,但也不算离谱。”
“那就好。”林晚辞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对了,我有个远房表亲,好像也在西市附近做些小生意,许久未联系了。妈妈日后若得空出门,可否帮我留意一下,西市可有一家叫‘云裳阁’的成衣铺子?掌柜的好像姓李。”
云裳阁是她胡诌的,姓李也是随口一说。她只是想试试,周妈妈是否愿意,并且有能力帮她做些打听消息的小事。
周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恭敬道:“夫人吩咐,老奴记下了。下次出去,一定帮夫人留意。”
“也不急,顺道看看便是。”林晚辞笑了笑,又赏了她一小块碎银子,“有劳妈妈了。此事不必声张,免得旁人觉得我事多。”
周妈妈接过银子,眼神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躬身道:“夫人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看着周妈妈退下的背影,林晚辞轻轻吐了口气。这只是第一步,一个微不足道的试探。在这深宅大院,想培植完全忠于自己的力量,难如登天。但她必须开始尝试。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这侯府的天,从来都不是晴朗的。想要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她只能自己,一点一点,凿开那厚重的阴云。
08
腊八那日,府里照例熬了腊八粥,各院都分了一份。西厢的粥是秋杏去领的,回来时脸色却不太好看,将食盒重重搁在桌上。
“怎么了?”林晚辞正在临帖,头也未抬。
秋杏憋着气,低声道:“夫人,大厨房那些势利眼!给咱们的腊八粥,清汤寡水,里头的枣儿、栗子都没几颗!奴婢瞧着给栖梧院那份,料足得都快溢出来了!还有那些婆子的眼神,真真气人!”
春桃在一旁轻轻扯了扯秋杏的袖子,示意她慎言。
林晚辞放下笔,看了看食盒里那碗确实显得稀薄的粥,神色未变。“无妨,不过是碗粥。端下去,你们分了吧。”
“夫人……”秋杏还想说什么,被春桃使眼色止住了。
林晚辞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连一碗腊八粥都要分个三六九等,这府里的风向,可见一斑。沈砚近日忙于朝务,似乎无暇后宅,柳青瑶便越发得意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声。
“出去看看。”林晚辞道。
春桃快步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夫人,是……是针线房的一个小丫鬟,叫小莲的,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青瑶姑娘身边的翠浓姑娘揪着打骂,说要撵出去呢!现下正在院门外闹。”
针线房?小莲?林晚辞心中一动。是上次软烟罗事件里,那个帮着张嬷嬷送衣料的小丫鬟?
她略一沉吟:“去看看。”
院门外,围了不少仆役,指指点点。中间,一个不过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跪在地上,脸颊红肿,头发散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翠浓叉着腰站在她面前,趾高气扬,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小贱蹄子!姑娘赏你的玉簪你也敢偷?打量姑娘性子好,就能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今日非扒了你的皮,撵出府去不可!”翠浓骂得唾沫横飞。
“没有……奴婢没有偷……是翠浓姐姐你让奴婢帮着收起来的……”小莲哭喊着辩解,声音淹没在翠浓的叱骂和旁人的议论里。
林晚辞走过去,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让开道路。
翠浓见她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草草行了个礼:“给夫人请安。这小蹄子手脚不干净,偷了青瑶姑娘的簪子,奴婢正替姑娘管教呢。”
林晚辞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小莲:“你偷了青瑶姑娘的簪子?”
小莲抬起头,满脸泪痕,拼命摇头:“夫人明鉴!奴婢没有偷!是前日翠浓姐姐让奴婢帮着收拾妆匣,把那支簪子单独拿出来放在一个锦囊里,说姑娘要送人。后来翠浓姐姐自己忘了地方,找不着了,就……就说是奴婢偷了……”她越说越委屈,泣不成声。
“你胡说八道!”翠浓厉声打断,“分明是你见财起意!人赃并获,你还敢抵赖?”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支成色普通的玉簪,“这就是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不是偷是什么?”
林晚辞目光扫过那支玉簪,又看了看翠浓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心中了然。这多半又是一场栽赃陷害,目的恐怕不只是赶走一个小丫鬟那么简单。小莲是针线房的,又经手过那两匹软烟罗……
“翠浓,”林晚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你说人赃并获,除了这支簪子从她枕下翻出,可还有别的证据?比如,何人看见她偷窃?何时偷窃?这簪子青瑶姑娘是何时发现不见的?你又如何断定就是她所偷,而非他人放置?”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翠浓一噎。她强自镇定道:“这……这簪子就在她枕下,不是她偷的还能是谁?姑娘昨日想戴时才发现不见了,定是前日她帮着收拾时顺手牵羊!”
“也就是说,并无旁人亲眼目睹她偷窃?”林晚辞淡淡道,“既如此,单凭簪子在她枕下,便断定是她偷窃,未免武断。或许是有人栽赃,也或许是她捡到未来得及上交。小莲,你说翠浓让你将簪子单独收起,要送人,可有旁人听见?”
小莲抽噎着,茫然摇头:“当时……当时只有奴婢和翠浓姐姐在屋里……”
“那就是死无对证了?”翠浓抢白道,语气带了丝得意。
林晚辞却不急,转而问道:“这支玉簪,青瑶姑娘平日可常戴?价值几何?”
翠浓一愣:“姑娘首饰众多,这支不算顶好,但也是姑娘心爱之物。”
“既不算顶好,又是青瑶姑娘‘心爱’之物,”林晚辞语气微讽,“小莲若真要偷,为何不偷更贵重、更不起眼的,偏要偷这支容易被人记住、又价值不高的?她既在针线房做事,想来也不是全无见识的蠢人。”
围观的仆役中,有人发出低低的附和声。
翠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些下不来台:“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是姑娘冤枉了她不成?”
“我并无此意。”林晚辞平静道,“只是觉得此事尚有疑点。青瑶姑娘身子弱,不宜为这些小事烦心。不若将小莲暂且看管起来,等侯爷回府,或是请老夫人定夺。若真是她偷的,自有府规处置;若是有人蓄意构陷,也好查个水落石出,免得寒了底下人的心。”
她将事情推给了沈砚和老夫人,既避免了与柳青瑶直接冲突,又给了小莲一线生机,更是在众人面前表明了态度——她并非任人揉捏,处事自有章法。
翠浓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看着林晚辞沉静的面容和周围仆役渐渐变化的眼神,终究没敢再闹。“既……既如此,那就依夫人所言,先将她关进柴房,等侯爷回来发落!”她色厉内荏地说完,狠狠瞪了小莲一眼,带着婆子悻悻离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只余下跪在地上、劫后余生般啜泣的小莲。
林晚辞对春桃道:“先带她下去,找个空屋安置,给些水喝,让她梳洗一下。等她平静了,带来见我。”
“是,夫人。”
回到屋内,林晚辞坐在椅上,轻轻按了按眉心。柳青瑶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直接,也一次比一次拙劣。是觉得沈砚的宠爱足以让她肆无忌惮,还是……在试探她的底线?抑或是,借着小莲,敲打针线房,或是警告她林晚辞?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意识到,后宅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而今日她保下小莲,必然彻底得罪了柳青瑶。往后的日子,恐怕更难太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春桃带着梳洗过、换了一身干净旧衣的小莲进来。小莲眼睛红肿,但情绪稳定了许多,一进来就“噗通”跪下,咚咚磕头:“谢夫人救命之恩!谢夫人!”
“起来吧。”林晚辞让她起身,打量着她。小丫头模样清秀,眼神里带着惊惶后的感激和一丝倔强。
“小莲,你实话告诉我,那支玉簪,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莲抹了抹眼睛,坚定道:“夫人,奴婢真的没偷!那日翠浓姐姐让奴婢帮忙收拾妆匣,确实是将那支簪子单独放进锦囊,说姑娘要赏人。后来奴婢就去做别的活了。谁知今日翠浓姐姐突然带人搜奴婢的屋子,从枕下翻出那锦囊,硬说是奴婢偷的……奴婢真的不知道那锦囊怎么会跑到奴婢枕头底下!”
林晚辞看着她,心中信了七八分。“你在针线房,平日里与翠浓,或者栖梧院其他人,可有往来?或是有过过节?”
小莲想了想,摇头:“奴婢只是个三等丫鬟,平日里只做些缝补浆洗的粗活,与翠浓姐姐她们说不上话,更谈不上过节。只是……只是前些日子,张嬷嬷让奴婢给夫人送那两匹软烟罗,后来出了事,张嬷嬷好像被青瑶姑娘叫去问过话,回来脸色很不好,还骂了奴婢几句,说奴婢晦气……”
又是软烟罗。林晚辞眸色深了深。看来,那件事并未真正过去。柳青瑶或许是想借小莲,敲打张嬷嬷,或者……是想剪除可能与她(林晚辞)有过接触、又知道些什么的人。
“你家中还有何人?”林晚辞问。
“奴婢爹娘早没了,只有一个哥哥,在城外庄子上做活。”小莲低声道。
孤苦无依,正是最容易拿捏,也最容易抛弃的棋子。
林晚辞沉吟片刻,道:“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但侯爷尚未回府,此事也未了结。你暂且留在西厢做些洒扫的粗活,不要随意出去。等侯爷定夺后再说。”
小莲眼睛一亮,又要跪下磕头:“谢夫人!谢夫人收留!奴婢一定好好干活,报答夫人!”
“起来吧。”林晚辞示意春桃带她下去安置。
屋内恢复安静。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寒风呼啸。
林晚辞知道,留下小莲,无疑是与柳青瑶正面宣战。但今日若不保她,不仅寒了人心,也会让府中上下觉得她这个正妻软弱可欺,日后更无立足之地。
沈砚会如何处置?是继续偏袒柳青瑶,还是……会考虑到侯府的规矩,和她这个正妻的颜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立刻灌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远处,栖梧院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这场仗,避无可避了。
09
沈砚是掌灯时分回府的。一回来,便听说了白日里西厢院门外的那场风波。他脸色本就因朝务疲惫而有些沉郁,此刻更是阴云密布。
他没有先去栖梧院,而是直接来了西厢。
林晚辞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沈砚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电,直射向她:“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你为何擅自插手,扣下偷盗的丫鬟?”
语气是惯常的冷硬和质问。
林晚辞垂着眼,不慌不忙道:“侯爷容禀。妾身并非擅自插手,而是事发在西厢院门,众目睽睽,妾身身为侯府主母,遇事不能不管。再者,此事疑点颇多,单凭一支玉簪出现在小莲枕下,便断定她偷窃,恐难以服众。妾身只是建议暂将小莲看管,等侯爷或老夫人回来查明,再做处置,以免冤枉好人,或……纵容真凶。”
她将“主母”和“查明”二字,说得清晰而平静。
沈砚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强词夺理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坦然。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青瑶身子弱,为她梳妆的丫鬟手脚不干净,撵出去便是,何必闹得沸沸扬扬?你倒好,将人留在西厢,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后院不宁吗?”
“侯爷,”林晚辞抬起眼,目光清亮,“正因为青瑶姑娘身子弱,才更该将事情查清。若真是小莲偷窃,按府规处置,以儆效尤,方能杜绝后患,让姑娘安心。若是有人蓄意构陷,今日能构陷一个三等丫鬟,他日未必不会构陷他人。府中若人人自危,互相猜忌,岂非更令姑娘烦扰,也让侯爷后院不靖?”
她句句在理,且将“府规”和“后院安宁”摆在了前面。
沈砚一时语塞。他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事关柳青瑶,便容易失了方寸。此刻听林晚辞分析,也觉得此事处理得过于草率。翠浓那丫鬟,仗着青瑶宠爱,确实有些跋扈。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直接将人留在西厢。”沈砚语气缓了些,但仍带着不满,“你可知,青瑶为此气得晚膳都没用,咳了半晌。”
林晚辞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是妾身考虑不周。只是当时情势所迫,若任由翠浓将人撵走,小莲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出去后若有个三长两短,传出侯府逼死下人的话,于侯府声誉有损。妾身想着,西厢僻静,暂且安置,等侯爷回来发落,最为妥当。”她顿了顿,又道,“青瑶姑娘身子不适,妾身明日便去探望,亲自向她解释。”
她这话,既点明了利害关系(侯府声誉),又放低了姿态,表示会去安抚柳青瑶。
沈砚的脸色稍霁。他沉默片刻,道:“罢了,人既已留下,就暂且在你这里做些粗活。此事我会让人去查。若真是小莲偷窃,绝不轻饶;若是有人弄鬼……”他眼中寒光一闪,“也休怪我无情。”
“侯爷明鉴。”林晚辞屈膝。
沈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道:“你好生歇着吧。”说完,便转身走了。这一次,他去的方向,依旧是栖梧院。
林晚辞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轻轻吁出一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沈砚没有一味偏袒,至少表面维持了公正。但这不代表他信了她,也不代表柳青瑶会善罢甘休。
第二日,林晚辞果然去了栖梧院。
柳青瑶躺在榻上,脸色比往日更苍白几分,眼圈微红,看见林晚辞进来,便侧过脸去,轻轻咳嗽。
“青瑶姑娘,身子可好些了?”林晚辞温声问道,让春桃将带来的一小罐蜂蜜放在桌上,“听说姑娘咳得厉害,这蜂蜜润肺最好。”
柳青瑶这才转过脸,泪光点点,我见犹怜:“劳夫人挂念了。原是些小事,倒惊动了夫人,还让侯爷烦心,实在是我的不是。”她语气柔弱,却字字带着委屈。
“姑娘言重了。”林晚辞在绣墩上坐下,“昨日之事,是我处置不当,让姑娘受惊了。侯爷已命人详查,定会给姑娘一个交代。那小莲暂且安置在西厢,也是怕她出去乱说,坏了姑娘清誉。姑娘且宽心养病,莫要为这些琐事劳神。”
她话说得客气周到,将责任揽下部分,又点明是为了柳青瑶的“清誉”,让人挑不出错处。
柳青瑶看着她,眼神幽幽的,忽然叹了口气:“夫人是正妻,行事自有道理。只是我身边就这么几个得力的人,翠浓那丫头性子是急了些,但对我忠心耿耿,昨日也是气急了才……倒让夫人见笑了。”
这是在为翠浓开脱,也是暗示翠浓的地位。
“忠心是好事,但也要懂规矩,知进退。”林晚辞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姑娘心善,纵得底下人没了分寸,有时反倒给姑娘惹麻烦。比如这次,若真是冤枉了小莲,传出去,旁人还当姑娘御下不严,或是……容不得人呢。”
最后一句,轻轻巧巧,却让柳青瑶脸色微微一变。
林晚辞站起身:“姑娘好生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若缺什么,只管让人告诉我。”
“夫人慢走。”柳青瑶勉强笑了笑。
走出栖梧院,林晚辞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她知道,今日这番看似安抚的拜访,实则已将彼此的敌意摆在了明面上。柳青瑶不会罢休,而她,也绝不会退让。
回到西厢,小莲正拿着扫帚在院中清扫落叶,见她回来,立刻放下扫帚,恭敬地行礼。
林晚辞看着她单薄的身影,问道:“小莲,若我让你离开侯府,给你些银两,你和你哥哥可能安稳度日?”
小莲一愣,随即摇头,坚定道:“夫人,奴婢不走!夫人救了奴婢,奴婢的命就是夫人的!奴婢不怕苦,也不怕她们找麻烦,求夫人让奴婢留下伺候您!”
林晚辞看着她眼中的恳切和倔强,心中微动。这是个知恩图报,也有胆气的丫头。或许,可以一用。
“留下可以,但你要记住,留在西厢,未必比出去轻松。往后,怕是少不了是非。”
“奴婢不怕!”小莲抬起头,“只要夫人不嫌弃奴婢笨手笨脚,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林晚辞点了点头:“好,那你就留下吧。以后跟着春桃做事,机灵些。”
“谢夫人!”小莲喜出望外,又要磕头,被林晚辞止住了。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小莲在西厢安顿下来,做事勤快,话不多,但眼神活络。林晚辞暗中观察了几日,见她确实本分,便让春桃带着她,渐渐接触些近身的事务。
沈砚那边,对偷簪事件的调查似乎不了了之,没有明确的结果,小莲也就正式留在了西厢。柳青瑶那边也暂时没了动静,只是听说翠浓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这一回合,看似林晚辞小胜,但她心里清楚,柳青瑶的沉默,或许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而沈砚暧昧不明的态度,也让她无法安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府里祭灶,各处忙碌。林晚辞作为主母,也需出面主持一些事务。沈老夫人精神不济,只露了一面便回去了,将一应琐事交给了她和几位管事嬷嬷。
这是她嫁入侯府后,第一次正式在众人面前行使主母之权。虽只是些例行的安排,但她行事条理清晰,吩咐得当,不偏不倚,倒也让人挑不出错。几位管事嬷嬷面上恭敬,心里如何想却不得而知。
忙了一日,傍晚时分,林晚辞才得空歇息。刚回到西厢,却见沈砚身边的长随沈忠等在院中。
“夫人,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林晚辞心下微诧。沈砚主动找她?还是去书房?
她略整理了一下衣裙,随着沈忠前往前院书房。
书房里炭火充足,温暖如春。沈砚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公文,眉头紧锁。见她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林晚辞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静候他开口。
沈砚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他看了林晚辞一眼,目光复杂,半晌才道:“苏家那边,你最近可有联系?”
林晚辞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自上次表兄来访后,并无联系。”
“嗯。”沈砚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苏砚卿前几日又来找过我。”
果然。林晚辞静静听着。
“他提了些朝中的事,”沈砚语气有些沉,“话里话外,似乎有意投效,想借着我,在户部谋个实缺。”
林晚辞微微蹙眉。苏砚卿想投靠沈砚?这倒出乎她的意料。以苏家如今的光景,攀附沈砚这棵大树,似乎也说得通。但为何要通过她来牵线?直接找上门不是更干脆?还是说,这“投效”背后,另有文章?
“侯爷的意思是?”她谨慎地问。
沈砚深深看了她一眼:“苏家毕竟是你外家。若他们安分守己,我提拔一二,也无不何。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疑心他们动机不纯。苏砚卿此人,看似温文,眼神却太过活络。你与他接触时,可发现有何异常?”
这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想听取她的看法?
林晚辞沉吟片刻,道:“妾身与表兄只见过一面,观其言行,确如侯爷所言,过于圆滑机变,少了几分读书人的耿直。他初次见我,便提及朝中漕运之事,似有意探听,被妾身挡了回去。若他真心投效,为何要先从内宅女眷处打听?此其一。其二,苏家与妾身母女断绝往来多年,此时突然殷勤,时机巧合,难免令人生疑。”
她将自己观察到的一一说出,既表明了自己与苏家并无勾结,也点出了苏家的可疑之处。
沈砚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她能看得如此透彻。他沉默良久,才道:“你倒是看得明白。既如此,苏家那边,你尽量少接触。若他们再找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立刻告诉我。”
“是,妾身明白。”林晚辞应道。
“还有,”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后日宫中有除夕宴,陛下特许百官携家眷入宫领宴。你……准备一下,随我一同入宫。”
林晚辞愕然抬头。携家眷入宫?这是她作为永安侯夫人,第一次正式在宫廷场合露面。沈砚竟愿意带她去?而不是带柳青瑶?
似乎察觉到她的惊讶,沈砚转过身,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这种场合,自然该你去。衣着首饰,稍后我会让沈忠送些过来。莫要失了侯府的体面。”
体面。又是体面。
林晚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只温顺道:“是,侯爷。”
从书房出来,寒风扑面,她微微打了个冷颤。沈砚今日的举动,太过反常。是因为苏家的出现让他产生了警惕,需要她这个“正妻”在宫中场合撑场面?还是……经过小莲一事和方才的对答,他对她的看法,有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无论如何,入宫领宴,对她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在那满是权贵、目光如炬的地方,她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放大检视。不能出错,也不能……过于出彩,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沉沉的云层。
这侯府的天,似乎要变了。而她,必须在这场变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站稳脚跟。
10
除夕宫宴,是年尾最隆重的盛事。马车驶入宫门,沿途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林晚辞身着沈忠送来的新衣,是一件天水碧的织锦宫装,料子名贵,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颜色清雅,衬得她肤白如雪,容色沉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两朵珍珠珠花,既符合侯夫人的身份,又不过分张扬。
沈砚与她同乘一车,一路上几乎无话。他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林晚辞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暗自揣度,沈砚在朝中怕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苏家的事只是其一。
宴会设在麟德殿,丝竹盈耳,觥筹交错。林晚辞跟在沈砚身后,踏入殿门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惊艳的,不屑的……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从容,步履平稳,随着沈砚向御座行礼。
皇帝年近五旬,面容和煦,略说了几句勉励群臣、共庆佳节的话,便宣布开宴。沈砚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太后。落座后,林晚辞能感觉到斜对面有几道目光格外锐利。她借着举杯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望去,那是几位身着朱紫官袍的中年男子,与沈砚似乎并无眼神交流,气氛隐隐透着对峙。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有命妇过来与林晚辞寒暄,多是看在永安侯的面子上。林晚辞应对得体,言辞谦和,既不热络,也不失礼,维持着一个初入京圈、安静少言的侯夫人形象。
“这位便是沈侯爷新娶的夫人?果真是好样貌,好气度。”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响起。
林晚辞抬眼,见一位穿着绛紫色诰命服、头戴七翟冠的妇人端着酒杯走来,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她认得,这是吏部侍郎的夫人,王氏,与柳青瑶似乎有些远亲关系。
“王夫人谬赞。”林晚辞起身,微微颔首。
王氏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早听说沈侯爷心有所属,没想到最终还是林夫人有福气。只是……怎的今日不见侯爷那位红颜知己?听说那位柳姑娘身子娇弱,最得侯爷怜惜,这等热闹场合,侯爷怎舍得将她一人留在府中?”
这话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桌听得清楚。顿时,不少目光又聚拢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林晚辞面色不变,甚至还弯了弯唇角:“王夫人说笑了。青瑶姑娘身子确实需要静养,宫中宴饮喧闹,于她病体不宜。侯爷体恤,故而让她在府中将息。倒是王夫人如此挂念,晚辞代青瑶姑娘谢过了。”她将“体恤”和“病体不宜”咬得清晰,既全了沈砚的颜面,也点明了柳青瑶的“妾室”与“病弱”身份,不宜出席此等正式场合。
王氏碰了个软钉子,笑容淡了些:“林夫人果然贤惠大度。只是这男人啊,有时候心偏了,正妻再大度,也是苦了自己。”她话里有话,似是同情,实是挑拨。
林晚辞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和:“夫妻一体,何来偏颇之说?侯爷行事自有章法,妾身身为内眷,理当辅佐,而非计较微末。王夫人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既抬高了沈砚,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争不妒,以夫为天。在场许多命妇听了,暗自点头,觉得这位新侯夫人虽出身不显,但气度涵养倒是不错,至少比那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强。
王氏见挑拨不动,反而显得自己小气,讪讪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沈砚虽在与同僚交谈,但余光一直留意着这边。见林晚辞应对自如,不卑不亢,既维护了侯府颜面,又未落下乘,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瞬。
宴至中途,皇帝离席更衣。殿中气氛更加松快些。林晚辞略感气闷,禀了沈砚,由宫女引着去偏殿更衣净手。
回廊曲折,宫灯晕黄。她正慢慢走着,忽听假山石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其中一道嗓音,竟有几分耳熟。
“……沈砚近日在漕运一事上咬得紧,李阁老那边很是不悦。听说他府里那个新娶的夫人,是林家孤女?苏家那边似乎有点动静……”
“苏家?那个破落户?能成什么事?不过,倒是可以留意一下那个女人,或许是个突破口……听说沈砚待她甚是冷淡,独宠那个姓柳的妾室……”
林晚辞脚步倏然顿住,屏住呼吸。是苏砚卿?不,不太像。另一个声音完全陌生。但他们谈论的内容,却让她心头剧震。漕运……李阁老……突破口……
她不敢久留,放轻脚步,迅速转身离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回到殿中时,脸色虽尽力维持平静,指尖却微微发凉。
沈砚瞥了她一眼,低声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许是殿内人多,有些气闷。”林晚辞低声道。
沈砚没再追问,只道:“再忍忍,快散了。”
后半程宴会,林晚辞有些心神不宁。假山后的对话不断在耳边回响。沈砚的处境,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危险。而她自己,竟也成了别人眼中的“突破口”?
宴散出宫时,已是深夜。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内一片沉寂。
“今日,多谢。”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低沉。
林晚辞一怔:“侯爷何出此言?”
“王氏那些话,你应对得很好。”沈砚顿了顿,“没给侯府丢脸。”
原来是为了这个。林晚辞垂下眼:“妾身分内之事。”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沈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京城,看着繁华似锦,实则步步惊心。今日殿上那些人……你日后若再出席此类场合,需更加谨慎。”
这是在提醒她吗?林晚辞心中微动,应道:“是,妾身谨记。”
“苏家……”沈砚的声音低了下去,似在自言自语,“果然不安分。”
林晚辞指尖蜷了蜷,想问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她知道,沈砚此刻愿意说这些,已属难得,不宜追问。
马车驶入侯府,各自回院。
躺在西厢的床榻上,林晚辞辗转难眠。宫宴上的暗流,假山后的密谈,沈砚罕见的提醒……像一块块碎片,拼凑出一个危机四伏的图景。
她原以为,只要在侯府后宅站稳脚跟,小心应对柳青瑶即可。如今看来,这侯府之外,还有更汹涌的波涛。沈砚若倒,覆巢之下无完卵。而她这个不受宠却占着正妻名分的女人,恐怕第一个就会被推出去顶罪,或是被当作棋子利用。
不能再只顾着后宅一方天地了。她必须知道更多,关于朝局,关于沈砚的处境,关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可是,她一介内宅妇人,如何能探听到这些?沈砚显然不会告诉她。苏家更是包藏祸心。唯一可能的方向……
她想起了那个负责采买的周妈妈。还有,小莲。小莲的哥哥在城外庄子上……庄子上人员混杂,消息或许比内宅灵通些。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林晚辞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前路茫茫,但她已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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