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初秋,长沙岳麓山细雨淅沥。黑色灵车缓缓驶入忠烈祠,送走的是八十六岁高龄的老将军程潜。人群中,一位身着素色旗袍的女子握着三个儿女的手,神情悲恸却挺直脊梁。她叫郭翼青,今年四十七岁——当年她出嫁时,丈夫已经五十六岁,两人年纪相差近四十岁,这一幕再度勾起老长沙人对那段往事的记忆。
若只看官方头衔,程潜是共和国成立后首届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叱咤军坛半生;可熟悉他们的老人更愿意谈起的,却是这对相差“半个世纪”的夫妻怎样把日子过成了传奇。
时针拨回一九三八年十一月,日机轰炸下的长沙城硝烟弥漫。十七岁的女学生郭翼青被迫辍学,逃回家乡宁乡。父亲一句“有桩婚事,男方姓程”,让她怔在原地:对方是五十多岁的国民党将领程潜。没有拒绝的余地,她唯一的请求是——见一面。
约见那天傍晚,小院竹影摇曳。门扉开启,灰长衫、束发、目光沉静的程潜迈了进来。“郭小姐,请坐。”声音微哑,却格外温和。与想象中暮气沉沉的老者判若两人:腰背挺直,谈吐儒雅,举手投足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少女原本紧张的心情,在这一刻悄悄松动。
程潜也被打动。他早年丧偶,辗转军中多年,习惯了行军打仗的干涩生活,忽见青春灵动的少女,心底那块尘封已久的柔软被轻轻叩开。短暂的交谈后,两人都生出一丝难言的默契。家人迅速张罗婚事,一九三九年春,桂林灯火之夜,17岁的郭翼青与56岁的程潜结为夫妻。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看客们都道“这桩婚事难长久”,他们自己却仿佛并不在意。
婚后没多久,程潜再次奔赴前线,先是湘北保卫战,后又调往第八战区。新妇独守空房,信件成了唯一纽带。几个月收不到回信是常事,可每逢前方转进,程潜总会想尽办法捎回一件小礼物:或是一条断了线又用军线细细缝补的手帕,或是战地买来的莲子糖。礼轻情重,渐次铺就坚实的感情底色。
郭翼青性子温婉,却不做温室花。她学做军鞋、学用草药给伤兵包扎,也给自己订下规矩:丈夫不在时,绝不多言抱怨,但求把家照料妥当。身体其实很弱,可她认定自己肩上有个更重的使命——替程家延续香火。十来年间,她怀孕十六次,艰难地留下了六名孩子。那些无缘降生的胎儿,她在每个清明节都会焚香祭奠。
外界流言不断,“小太太只会生不出男丁”“程公恐要后继无人”之类的闲话甚嚣尘上。程潜得知后勃然大怒,他在军中训斥传谣者:“谁再议论一句,军法从事!”威严老将的维护,让郭翼青在眼泪里笑了。
一九四九年八月四日清晨,长沙城内局势风云突变。时任湖南省政府主席的程潜宣布与陈明仁将军共同通电起义,推开了湖南和平解放的大门。那一刻,他给延安发出电报,也写下给妻子的短笺——“山河已改,待我迎你归来。”
新中国成立后,程潜被任命为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副主席、湖南省人民政府主席,旋又兼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走出战火的两口子,终于能把日子安放在安静的院落。到了傍晚,程潜常挽着夫人散步,见到卫士就笑着介绍:“这是阿青,我的福星。”
不过,岁月与伤痕并不会因为官阶而网开一面。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加之年事已高,程潜在六十年代屡次住院。每当他眉头紧蹙,郭翼青总能在床前见缝插针地递上一碗粥、一杯温水。医生感慨:“这位将军的钢筋铁骨,靠的也是夫人这颗柔心。”
一九六八年四月六日,病榻旁的郭翼青握住丈夫的手。程潜眼中掠过最后一道亮光,微微颔首,像是点兵前的无声口令。随后,脉搏止于清晨五点。葬礼那天,长沙城万人送别,八路军老战士、解放军年轻军官与本地百姓并肩而立。
失去挚爱的郭翼青,从此过起了半隐半出的清淡生活。有人劝她改嫁,被她婉言谢绝。“他走得太早,我不能再让孩子们失去母亲。”一句平静的话,把门从此关上。
岁月推移。长子程渊投身人民解放军航空兵,官至少将;女儿们从医、从教,各得其所。每逢家族聚会,母亲总会取出那只旧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父亲当年寄回的徽章、照片和那条补了又补的手帕。
一九九六年冬天,八十三岁的郭翼青病重。弥留之际,她只留下一个简单的嘱托:“把我和你们父亲合葬,我答应过他的。”子女含泪颔首。几天后,她安静离世。
翌年春,他们合葬于岳麓山侧。墓碑并不宏大,正中刻着一句话:“民国二十八年缔结,白首同心。”来祭扫的老兵总会停下脚步告诉后辈:这位程副主席在阵前不惧死,回家却把妻子当宝;这位郭夫人弱质纤纤,却用十六次怀胎守住了一个家。
战争压不垮爱情,流言拆不散真情。从硝烟一路走到礼炮声中,这对夫妻用整整三十年的相守证明,情意可以和江山同样厚重。在那个年代,他们把握住了彼此,也由此写下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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