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翁牛特旗南梁子村的土路上,一个七岁的女娃蹲在车辙里比划。她数着脚印的深浅,自言自语:“这辆车肯定装满了高粱。”路过的邻居笑道:“小董,你哪来这么大本事?”女娃名叫董艳珍。就是这个好奇心,把她引向了十年后的纵火案现场。

十年一晃。1988年7月初,赤峰市广德公镇王家村的谷仓深夜冒出火光,浓烟直冲云霄。村民擂锣聚集,肩挑水桶前赴后继,可仍有五千多斤新粮瞬间化灰。火势熄灭后,焦土混着谷壳,空气里还有汽油味。乡亲们围着民警七嘴八舌,却谁也说不清疑犯是何许人。

村里人记起“董家识足迹”的老手艺,便自告奋勇跑去南梁子村,想请那位久负盛名的董世玉出山。哪料老人两月前刚做手术,无法远行。他只说一句:“让闺女去吧,她行。”民警以为听岔了——闺女?十六岁?可火已烧成这样,只好硬着头皮把少女请到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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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月亮隐在云后,火场外围的土地凉得发硬。少女穿着粗布单衣,背着放大镜和折尺,蹲下就看地面。她让所有人退后,轻轻刮起一块焦土,翻开底下湿泥,露出两个不怎么起眼的鞋印。鞋底花纹呈鱼鳞状,右脚掌外侧磨损严重。她低声嘟囔:“偏重右脚,身子微驼,个头得有一八二。”

旁边的协警忍不住插话:“小姑娘,你真看得出来?”她没理会,起身循着一条杂草带往村外走。月色微弱,少女时而踮脚,时而俯身,像只小鹿穿行在麦田与土路之间。五里之外,她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鞋印到此没了,凶手八成进了这家。”民警将信将疑,却还是敲开了院门。

开门的是李某,四十五岁,高挑却含胸。一见警服,他脸色煞白。院角落里躺着一双沾油的大头鞋,鞋底正是那副鱼鳞纹。简单讯问便使其心理防线崩溃:因与谷仓主人积怨,凌晨泼汽油纵火泄愤。案子在第四天宣告侦破,王家村人松了口气,也第一次见识到“小神探”的厉害。

收队那晚,办案民警悄声对同事说:“这丫头只怕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可当众夸赞时,董艳珍腼腆得直搓手,只说一句:“我得回家给爷爷报喜。”她回到村里,一头扎进祖父炕头报功,却迎来一句淡淡的叮咛:“本事是把双刃剑,别让它伤着自己。”少女点头,却在心里种下“当警察”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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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理想和现实差着一道坎。1990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她与心仪的公安大学失之交臂。村里人私下议论:“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家里也要她早些成家。两年后,她嫁给矿工李金成,开了家小百货店,柴米油盐,日子平平常常。

命运又一次给出考卷——店铺失窃。窗户被铁棍捅破,现金和烟草不翼而飞。警察还未赶到,她已蹲在碎玻璃堆里找线索。窗台下一串轻浅脚印引起注意:鞋码不大、脚尖外八、左脚掌内侧有个微凸点。她顺手摸到地上一枚掉落的图钉,正好与那突起吻合。三天后,她在三十里外的平安村追住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对警方说:“看看他鞋底。”图钉嵌在那双旧胶鞋里,少年当场缴械。

这次自破“家案”,让她成了周边派出所的座上宾。可频频协助侦查,也招来危险。一次,她盯上一名外号“七爷”的屠夫,认出他贩卖的驴皮正是失主的黑驴。对方当街放狠话:“别瞎管闲事,夜路多了会碰鬼。”她只回了三个字:“等通知吧。”数日后,民警带着证据将“七爷”铐走。风言风语骤起,亲友劝她收手,免惹是非,她仍照样往公安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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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梧桐花铅锌矿公安处招聘技术员。领导们把她的案件笔记翻了一摞,当即拍板:“要的就是这双眼睛。”从那天起,她终于穿上了警服,肩章虽只有一条细杠,却熠熠生辉。但高手也有短板——传统步迹学全凭经验,缺乏系统论证。中国刑警学院专家吴旭芒远程听闻,特地来矿区调研。他给出建议:“来沈阳深造,否则天赋难施展到极致。”

学费却是横在眼前的高墙。四千元,对那时矿工家庭是天文数字。丈夫心疼地说:“要不就算了吧。”董艳珍沉默半宿,翌日天未亮就去镇上找活儿。裁衣、装卸、夜校教群众识字,攒学费好像掘井,汗水一点点填满深坑。凑够三千时,母亲突发重病,钱全部贴了医药。埋葬母亲那天,她头发一缕缕掉在黑土地上,却依旧咬牙借来剩余学费,独自坐上北去的慢车。

在学院,生活费只够每日一个馒头一碗粥。夜里自习室空荡,她把灯光调暗,放大镜下足迹图像一寸寸临摹。吴老师偶尔路过,拍她肩膀:“别熬坏了眼。”一年后,结业名单贴出,董艳珍排名前三,拿到梦寐以求的文凭。

2000年,吉林省长岭县公安局礼请她担任刑警技术员。从此,北方漫长的冬夜里,总能在案发现场看见一个瘦高的女警,手持手电,蹲在雪地上修补被风刮散的鞋印。她用所学结合经验,在六年里协助破获杀人、抢劫、涉枪案百余起。老刑警感慨:“有些脚印,我们照相机都懒得拍,她能看出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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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她秘诀,她摇头笑笑:“其实就是多看、多记、多琢磨。”这句“多琢磨”听来轻描淡写,背后却是一条从乡村土路走到省级刑侦讲台的艰辛之路。劳动、求学、办案、带娃,每一步都夹着钢针,她偏要赤脚踩过去。

再回望1988年的那场大火,五千斤粮食早已化作尘埃,可16岁的脚印却没被时间掩埋。那对鱼鳞纹的鞋印,像两枚暗号,将一个原本可能埋没在土里的天赋,推上了刑侦舞台。若非那场大火,谁又能想到,一个乡下少女会在随后的二十年里成为警界同仁“抢”着合作的行家里手?

如今,谈及当年缘起,她常把话题抛给年轻学员:“别怕眼前没条件,先把本事攒够。机会来了,你挡都挡不住。”说罢,仍是那副当年在土路边的神情——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随时要蹲下去,再次丈量命运留下的每一道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