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把脸贴在方向盘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车窗外,训练基地的高墙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五分钟前,她开车一百多公里赶来,想给丈夫江远一个惊喜——她怀孕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段对话。
从训练场侧门走出的两个身影,靠在墙根抽烟。一个是江远,另一个是他的搭档,徐磊。
“远哥,这次任务可够呛,回去好好歇几天,嫂子肯定心疼坏了。”
江远猛吸一口烟,声音里带着林晓从未听过的疲惫:“心疼什么,怀个孩子比出任务还累。”
徐磊愣住了:“还没怀上?”
“怀上了。”江远把烟头狠狠摁在墙上,“为了让她怀上,我什么招都使过了。”
林晓手里的B超单滑落在地。
“啥意思?夫妻要孩子还能有什么招?”徐磊压低声音。
“有些事,说不出口。”江远的声音低沉,“走吧,集合了。”
两个身影消失在门后。
林晓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弯腰捡起那张报告单。
孕八周,宫内早孕,一切正常。
可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林晓开车回到城里的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没开灯,径直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结婚三年,聚少离多。江远是特警支队的狙击手,一个月能回家两天就不错了。但林晓从不抱怨,她爱他的担当,爱他身上的警徽光芒。
可那句“什么招都使过了”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
什么意思?常规的备孕需要用什么“招”吗?还“说不出口”?
林晓起身,打开电脑。她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诉讼律师,习惯用证据说话。现在,她需要审计自己的婚姻。
她调出家庭账本——每一笔收支她都清清楚楚。
江远的工资每月固定到账一万二,大部分转给她,只留两千自用。流水很干净,直到她看到一条转账记录。
三个月前,江远工资卡转出四万八千元,收款方是“滨海市天宸生殖医学中心”。
生殖医学中心?
林晓的心沉了下去。她快速搜索,这是一家私立医院,以辅助生殖技术闻名。
时间点太巧合了——三个月前转账,她现在怀孕八周,正好是两个月前怀上的。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江远身体有问题,瞒着她去治疗,或者……做了别的事情。
林晓的手开始颤抖。
她想起一年前,江远出过一次严重任务,住院半个月。当时她去医院看他,他浑身缠着绷带,却笑着说只是皮外伤。
真的是皮外伤吗?
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当时的照片——江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依然对她笑。
她的目光落在他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皮质小包,看起来很旧了。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他的私人物品。
现在想来,那个包她从没见过。
林晓冲进书房,打开江远的抽屉。里面很整齐,几本警务书籍,一些文件。最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硬物。
正是那个深蓝色皮包。
她的手在颤抖,但还是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泛黄的、折叠起来的纸。
展开,是一张医院的收费单据。
滨海市天宸生殖医学中心。
患者:江远。
项目:精子冷冻保存及管理费。
日期:一年半前。
金额:四万八千元。
林晓感到一阵眩晕。
两次付款,一次一年半前,一次三个月前,都是同一家医院。
这意味着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翻找。在皮包的夹层里,她发现了一张褪色的照片——一个和江远有七分像的年轻男孩,笑得阳光灿烂。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小晨,哥一定让你放心。”
江晨。江远的弟弟,五年前见义勇为牺牲,当时才十八岁。
林晓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把东西放回原处,瘫坐在椅子上。现在她掌握的信息是:江远一年半前冷冻了精子;三个月前又向同一家医院转了钱;两个月前,她怀孕了。
而这期间,江远什么都没告诉她。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老公”两个字。
林晓盯着手机,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接起来。
“晓晓,睡了吗?”江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柔如常。
“还没。”林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那边结束了?”
“刚结束训练,明天有半天休息。”江远顿了顿,“本来想明天回去给你个惊喜,但……队里临时通知,有个联合演习,我得马上出发。”
林晓的心一紧:“去哪?去多久?”
“不能说。大概一两个月吧。”江远的声音里透着歉意,“对不起,又放你鸽子。”
“没关系,工作重要。”林晓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按时吃饭,别熬夜。”江远沉默了一下,“等我回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又是有事要说。
林晓咬住嘴唇:“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吗?”
“电话里说不清。”江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好事,等我回来,一定告诉你。”
挂断电话,林晓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她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江远到底对她隐瞒了什么。
作为律师,她知道怎么调查。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赵师兄,是我,林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明是她大学师兄,现在是私家侦探,专接一些法律边缘的调查。林晓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请他调查自己的丈夫。
“天宸医院的内部记录?江远的?”赵明的声音很惊讶,“晓晓,你确定吗?这涉及医疗隐私,而且是违法的。”
“我确定。”林晓的声音很坚定,“我需要知道真相,不惜代价。”
赵明沉默了片刻:“给我三天时间。但我提醒你,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挂断电话,林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江远,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等待的三天,对林晓来说是煎熬。
她照常上班,处理案件,但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她不停地看手机,既期待赵明的消息,又害怕听到真相。
第三天下午,赵明的电话来了。
“资料发你加密邮箱了。”赵明的声音很严肃,“晓晓,看完之后,无论什么结果,都先冷静。如果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林晓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登录邮箱,下载文件,输入密码。
滨海市天宸生殖医学中心的内部病历记录呈现在眼前。
患者:江远,男,31岁。
主诉:创伤后无精子症。
林晓的目光定格在“无精子症”四个字上。
诊断详情:患者两年前执行任务时遭遇爆炸,弹片损伤双侧输精管,导致梗阻性无精子症。经评估,自然生育概率接近为零。
治疗方案:
第一阶段(一年半前):行睾丸穿刺取精术,获存活动力精子12支,全部冷冻保存。费用四万八千元。
第二阶段(一年前至今):患者自愿参加实验性“生精功能激活方案”。该方案为院内研究项目,采用药物联合物理治疗,旨在激活残余生精功能。治疗过程痛苦,副作用包括剧烈疼痛、情绪波动、肝肾功能影响等。患者需每月接受一次强化治疗。
备注:患者于三个月前支付第二笔费用四万八千元,为预备性“精子解冻及辅助生殖”操作费。但最新检查显示,经过一年治疗,患者精液中出现极少量活动精子,已达自然受孕最低标准。主治医生建议可尝试自然受孕。
在病历的最后,有一行手写备注:
“患者明确表示,希望妻子能在完全自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孕,不愿让妻子承受辅助生殖的心理压力。‘我想让她像个普通女人一样,快乐地怀孕。’”
林晓的视线模糊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已经汹涌而下。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隐瞒,所有的谎言,那句“什么招都使过了”,都是真的。
他真的什么招都使过了——从冷冻精子到参加痛苦的治疗,从独自承受身体的折磨到小心翼翼地计算每一次可能让她怀孕的机会。
而他做这一切,只为了让她“像个普通女人一样,快乐地怀孕”。
林晓想起这一年多来,江远偶尔回家时,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她问过,他说是队里用的跌打药膏。
她想起他有时候会突然脸色苍白,却说是训练累了。
她想起他情绪偶尔的波动,她以为是工作压力大。
原来,他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一切。
而她在做什么?她在怀疑他,调查他,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他。
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晓慌忙擦干眼泪,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江远。
他不是说要去演习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林晓打开门,江远站在门口,一身便服,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
“你怎么……”林晓话没说完,就被江远一把抱住。
他的拥抱很紧,紧得林晓几乎喘不过气。
“演习推迟了,我就请了几个小时假。”江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明天一早就得走,但我想今晚一定要见到你。”
林晓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泪又涌了上来。
“怎么了?”江远察觉到她的异常,松开她,捧起她的脸,“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林晓摇摇头,说不出话。
江远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复杂。他牵着她走进屋里,把蛋糕放在桌上。
“其实,我今晚回来,是有件事必须告诉你。”江远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劲,“这件事我瞒了你很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晓的心提了起来。他要坦白了?
“晓晓,我……”江远刚开口,手机突然响了。
是紧急铃声。
江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接起电话:“是我……明白……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他看向林晓,眼神里充满歉意和挣扎:“队里紧急集合,有任务。”
林晓的心沉了下去:“现在?这么晚了?”
“抱歉。”江远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我一定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发誓。”
他匆匆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就要走。
“江远!”林晓叫住他。
江远回头。
林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B超单,递到他面前:“你看完再走。”
江远接过,展开。当看到“宫内早孕”那几个字时,他的表情凝固了。
震惊,狂喜,然后是一种林晓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悲伤。
“你……你知道了?”江远的声音在颤抖。
“我都知道了。”林晓的眼泪终于落下,“无精子症,冷冻精子,实验性治疗……江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远像是被重击一样,后退一步,靠在墙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怕你知道我不能……不能让你自然怀孕,会失望。我怕你觉得我不够男人。”
“我怕你因为同情而留在我身边,而不是因为爱。”江远睁开眼睛,眼眶发红,“我更怕让你去做试管,听说那个过程很痛苦,我舍不得。”
“所以你就一个人去承受所有痛苦?”林晓走到他面前,抚摸他的脸,“江远,我是你妻子。夫妻是什么?是一起面对风雨的人,不是只能分享阳光的人。”
江远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幸福,用最正常的方式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和你在一起。”林晓抱住他,“无论用什么方式,只要是我们俩的孩子,就是最好的礼物。”
江远紧紧回抱住她,身体在轻微颤抖。
手机又响了。
江远松开她,看了一眼手机,表情变得坚毅:“我得走了。”
“这次任务……”林晓不敢问下去。
江远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会回来的。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一定回来。”
他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深吻,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林晓走到窗边,看着江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轻声说:“宝宝,爸爸是个英雄。他为了我们,已经战斗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晓没收到江远的任何消息。
她知道这是常态,但这次,她的心始终悬着。
她照常上班,处理案件,定期产检。肚子一天天隆起,孕吐反应开始出现。
江远的母亲从老家过来照顾她。婆婆是个温柔的老人,总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小远这孩子,从小就倔。”有一天,婆婆一边织着小毛衣一边说,“他爸走得早,他十四岁就觉得自己是家里顶梁柱。小晨出事那天,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一直守在太平间外面。后来他就去当了警察,说要多抓坏人,不让别的家庭再经历这种痛苦。”
林晓安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了解江远的过去。
“他受伤那次,也不让我告诉你实情。”婆婆擦了擦眼角,“他说,你是城里姑娘,嫁给他已经委屈了,不能再让你担心。”
“妈,我不委屈。”林晓握住婆婆的手,“能嫁给江远,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婆婆红着眼睛笑了:“好孩子。等小远回来,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然而,江远没有回来。
一个月后的下午,林晓正在事务所整理案卷,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晓女士吗?这里是滨海市公安局。”
林晓的心猛地一跳。
“关于您丈夫江远同志,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通报。请问您现在方便来市局一趟吗?”
林晓的手开始颤抖:“他……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您先过来吧,我们当面说。”
林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到公安局的。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不会的,不会的,他说过会回来的。
接待她的是公安局政委和徐磊。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嫂子。”徐磊的眼圈是红的。
政委递给她一个盒子,深色的木盒,上面盖着国旗。
“江远同志在协助边境缉毒行动中,为保护人质和战友,英勇牺牲。”政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根据他的突出贡献,追授一等功,授予‘公安英烈’称号。”
林晓没有接盒子。
她看着那个盒子,觉得那是个荒谬的玩笑。江远怎么可能在里面?他那么高大,那么强壮,怎么可能装进这么小的盒子里?
“你们搞错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他不是去演习吗?怎么会在边境?”
“演习是掩护身份。”徐磊哽咽道,“这次行动是最高机密,我们追踪一个跨国贩毒集团已经半年了。远哥是狙击手,负责关键位置的清除……”
“我不听!”林晓捂住耳朵,“你们弄错了!江远答应我会回来的!他答应我了!”
政委和徐磊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满是悲痛。
“林晓同志,请节哀。”政委把盒子放在桌上,“江远同志是英雄,他拯救了至少二十名人质的生命。”
英雄。
这个词像一把刀,刺进林晓的心脏。
她不要英雄,她要丈夫。
她要那个会笨拙地给她做饭、会在深夜回家时轻手轻脚、会在她生气时手足无措的男人。
她要那个为了让她怀孕,默默承受了一年多痛苦治疗的傻子。
她要那个承诺会回来的人。
林晓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那个木盒。冰冷的,坚硬的,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视线落在盒子旁边的一个信封上。
“这是江远同志出发前留下的。”政委说,“他说如果……如果他回不来,让我们转交给你。”
林晓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是江远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晓晓: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食言了,对不起。
有太多话想说,但时间有限,我只能写最重要的。
首先,我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其次,关于孩子的事。我瞒了你,对不起。一年半前受伤后,医生说我可能永远不能让你自然怀孕。我崩溃过,但我不想放弃。冷冻精子是第一步,参加实验性治疗是第二步。那治疗很疼,但每次想到你可能怀上我们的孩子,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三个月前,医生说我恢复了一点点自然受孕的可能。我高兴疯了。那四万八是预备金,如果自然怀不上,就做试管。但我想试试,我想让你在最自然、最快乐的情况下怀孕。
如果你已经怀孕了(我希望如此),请告诉孩子,爸爸爱他,非常爱。告诉他爸爸是个警察,警察的职责是保护大家,有时候会顾不上小家,但爱永远不会少。
信封里的卡里有我所有的积蓄,密码是你生日。不多,但应该够你和孩子用一段时间。
最后,晓晓,对不起。答应要陪你一辈子的,我食言了。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当警察,依然会选择爱你。
别为我难过太久。好好生活,好好养大我们的孩子。
永远爱你的,
江远”
信纸被泪水浸湿,字迹模糊。
林晓把信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徐磊别过脸去,肩膀耸动。政委默默递过纸巾。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的哭声渐渐停歇。她擦干眼泪,重新看向那个木盒。
“他的……遗体呢?”她轻声问。
“边境条件有限,只能火化后送回来。”政委低声说,“追悼会定在三天后。”
林晓点点头。她抱起木盒,很轻,又很重。
“我带你回家。”她对盒子轻声说。
江远的追悼会在市公安局礼堂举行。
黑白照片上,他穿着警服,笑得温和。照片两侧挂着一副挽联:赤胆忠心铸警魂,碧血丹心映山河。
礼堂里站满了人。警察、领导、群众,还有江远救过的人质家属。
林晓穿着一身黑裙,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她站在家属席,表情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的情绪。
江远的母亲在她身边,老人哭得几乎站不住,林晓紧紧扶着婆婆。
追悼会开始,政委致悼词,讲述江远的生平事迹。那些林晓知道和不知道的故事:从警十年,参与重大案件三十余起,解救人员五十多名,荣获个人三等功两次,集体一等功一次。
最后这次行动,他一人击毙五名持枪毒贩,为突击队打开通道,最终为保护一名被当作人质的孩子,用身体挡住了子弹。
“江远同志用生命践行了入警誓言,他是人民的好警察,是我们的好战友,是这座城市永远的守护者。”
林晓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轮到家属发言,林晓走上台。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我是林晓,江远的妻子。”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今天站在这里,我很痛,但也很骄傲。”
“江远是个好警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对我来说,他首先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
“他不太会说话,不会浪漫,总是忙工作,一个月回不了几天家。但他会把所有的工资交给我,会在凌晨回家时轻手轻脚怕吵醒我,会在我生病时笨拙地熬一碗糊了的粥。”
“我们结婚三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可能不到三个月。但每一天,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爱。”
林晓停顿了一下,摸着自己的肚子:“我怀孕了,八周。江远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但我相信,他在天上一定知道了。”
台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为了这个孩子,付出了太多。”林晓的声音哽咽了,“他瞒着我,独自承受治疗的痛苦,只为了让我能像普通女人一样快乐地怀孕。他做到了。”
“江远,你听到了吗?你要当爸爸了。”林晓抬头,仿佛在看天空,“你放心,我会好好养大我们的孩子。我会告诉他,他的爸爸是个英雄,是个为了家人愿意付出一切的男人。”
“我爱你。永远。”
林晓走下台,徐磊上前扶住她。
追悼会结束,人群慢慢散去。林晓抱着江远的遗像,徐磊捧着骨灰盒,一行人前往烈士陵园。
下葬仪式很简单。当骨灰盒放入墓穴时,林晓终于控制不住,跪倒在墓碑前。
“江远……江远……”她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叫回来。
徐磊红着眼睛扶起她:“嫂子,节哀。远哥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林晓点点头,擦干眼泪。她看着墓碑上江远的照片,轻声说:“我会坚强的,为了孩子。”
从陵园回家的路上,林晓对徐磊说:“我想看看他最后战斗的地方。”
徐磊愣了一下:“边境?太远了,而且你现在……”
“我想去。”林晓很坚持,“我想看看他守护过的土地,救过的人。”
徐磊沉默片刻,点点头:“我请示领导,安排一下。”
一周后,林晓在徐磊和一名女警的陪同下,来到了边境小镇。
这里离她生活的城市有两千多公里,气候湿热,街道上能看到不同国家的面孔。
公安局在当地有联络点,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老警察,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叔。
“江警官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陈叔声音沙哑,“他是个好样的。”
他带着林晓去了行动地点——一个靠近边境线的废旧工厂。现在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但还能看到墙上的弹孔。
“那天晚上,毒贩在这里交易,挟持了附近村子的二十多个村民,大部分是妇女儿童。”陈叔指着工厂二楼,“江警官的狙击位在对面的山上,直线距离八百米。”
林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小山,树木茂密。
“行动开始后,江警官连续击毙四名持枪毒贩,为突击队清除了外围火力。”陈叔的声音低沉,“突击队冲进去解救人质时,一个毒贩拉过一个孩子当盾牌,要引爆身上的炸弹。”
林晓的心揪紧了。
“江警官从狙击位下来,从侧面潜入工厂。他击毙了那个毒贩,但在爆炸前一刻,他把孩子推开,自己……”
陈叔说不下去了。
林晓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一幕:枪声、爆炸、硝烟,还有江远最后的身影。
“那个孩子呢?”她轻声问。
“受了轻伤,已经出院了。”陈叔说,“孩子的家人想当面感谢江警官的家人,但不知道该怎么联系。”
林晓点点头:“我想见见他们。”
陈叔带着他们去了附近的村子。这是一个边境村寨,多是竹楼,村民们看到警车,纷纷出来。
孩子的家人住在村头,一对年轻夫妇,孩子是个六岁的小男孩,腿上还缠着绷带。
看到林晓,夫妇俩就跪下了。
“恩人!谢谢恩人!”男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哭着说,“江警官救了我儿子的命,他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林晓连忙扶起他们:“快起来,这是他应该做的。”
女人抱着孩子,眼泪直流:“江警官是好人,大好人……我们对不起他……”
小男孩睁着大眼睛看着林晓,忽然开口:“阿姨,警察叔叔说,他家里也有小宝宝。他让我不要怕,说他一定会保护我。”
林晓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蹲下身,抚摸孩子的头:“叔叔做到了,他保护了你。”
“叔叔去哪儿了?”孩子问。
林晓哽咽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磊蹲下来,轻声说:“叔叔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会一直看着你,保护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离开村子时,林晓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村寨宁静祥和,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大人们准备着晚饭。
这就是江远用生命守护的平凡生活。
从边境回来后,林晓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某种节奏。
她继续上班,但减少了工作量。肚子越来越大,孕期的各种反应接踵而来,但她从不抱怨。
江远的抚恤金和积蓄足够她安心养胎,但她还是坚持工作。她需要保持忙碌,才不会在深夜里被思念吞噬。
孕期第五个月,她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
“林晓同志,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一个活动——‘英烈子女出生登记’仪式。这是市局新推出的关怀措施,为公安英烈未出生的孩子提前登记,发放特殊关爱证。”
林晓答应了。
仪式在市公安局举行,简单而庄重。包括林晓在内,有三个英烈家属参加,都是怀孕的妻子。
局长亲自为她们颁发了“英烈子女关爱证”,持证孩子将来在入学、医疗等方面享有优先和补助。
“这些孩子的父亲,是为了保护我们这座城市而牺牲的。”局长声音沉重,“我们亏欠他们一个完整的家,但我们会尽全力,让这些孩子健康成长。”
林晓抚摸着肚子,心里百感交集。
仪式结束后,政委找到她:“林律师,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您说。”
“我们想成立一个‘英烈家属法律援助站’,为牺牲民警的家属提供法律咨询和帮助。您是专业律师,我们想邀请您担任顾问。”政委真诚地说,“当然,考虑到您的情况,不需要坐班,只需要提供一些远程指导。”
林晓几乎没有犹豫:“我同意。”
这不仅是帮助别人,也是延续江远守护他人的精神。
孕期第七个月,林晓的律师事务所接了一个特殊的案子——一个被家暴的妇女,丈夫是瘾君子,多次施暴,但每次报警后都被丈夫的家人威胁撤诉。
林晓主动接了这个案子。
“林姐,你现在身子重,这种案子压力太大。”助理小周担心地说。
“正因为我快当妈妈了,才更不能容忍伤害妇女儿童的人逍遥法外。”林晓很坚定。
她为当事人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收集证据,准备诉讼。过程中,当事人的丈夫果然来事务所闹事。
那天下午,林晓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冲进来。
“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律师?”男人指着林晓,“我告诉你,马上撤诉,不然……”
“不然怎样?”林晓站起身,毫不畏惧地看着他,“这是律师事务所,有监控,有保安。你敢动一下,我保证你马上进拘留所。”
男人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但仍嘴硬:“你一个孕妇,管什么闲事!”
“正因为我是孕妇,我才更要管。”林晓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将来生活在纵容暴力的世界里。”
保安赶来,把男人带走了。林晓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小周冲进来:“林姐,你没事吧?”
“没事。”林晓深呼吸,“帮我联系警方,申请人身保护令的范围扩展到事务所。另外,加快证据收集,我要尽快立案。”
“林姐,你真的太拼了。”
林晓摸着肚子,轻声说:“我要让宝宝知道,他的妈妈和爸爸一样,会为了对的事战斗。”
预产期前一个月,林晓提前休了产假。
婆婆搬来和她同住,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徐磊和队里的战友们常来看她,带些营养品,陪她说说话。
“嫂子,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一次,徐磊问。
林晓点点头:“如果是男孩,叫江晨光。晨是江远弟弟的名字,光是希望。如果是女孩,叫江念安,念是思念,安是平安。”
“好名字。”徐磊眼圈微红。
离预产期还有两周时,林晓开始整理婴儿房。她买了一个相框,放进江远的照片,摆在婴儿床旁边。
“宝宝,这是爸爸。”她对着肚子说,“他虽然不能抱你,但他一直爱着你。”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像是在回应。
那天晚上,林晓做了一个梦。
梦里,江远穿着警服,站在阳光里,对她笑。
“晓晓,辛苦你了。”他说。
“不辛苦。”林晓在梦里回答,“江远,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江远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宝宝。我一直在。”
林晓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但奇怪的是,心里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温暖的平静。
第二天,她提前发动了。
婆婆和徐磊把她送到医院。产程很长,很痛,但林晓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想起江远承受过的治疗痛苦,比起那些,这些痛不算什么。
“看到头了!用力!”医生鼓励她。
林晓用尽最后力气,一声啼哭响彻产房。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护士把清洗干净的小婴儿抱到她面前。红扑扑的小脸,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
林晓的眼泪涌了出来:“晨光,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小晨光像是听到了,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珠看着她。
那一刻,林晓仿佛看到了江远的眼睛。
出院回家后,林晓的生活彻底被这个小生命填满了。
喂奶、换尿布、哄睡……虽然累,但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她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晨光三个月时,第一次笑了。林晓赶紧拍下来,发到朋友圈:“宝宝第一次笑,爸爸你看到了吗?”
徐磊秒回:“远哥一定看到了!”
那天晚上,林晓抱着晨光,指着江远的照片:“宝宝,这是爸爸。爸爸是警察,是英雄。他为了救很多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爱你,永远爱你。”
小晨光挥着小手,咿咿呀呀,像是在回应。
晨光六个月时,林晓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法院打来的,关于那个家暴案。一审判决下来了,被告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并赔偿受害人损失。
当事人特意打电话感谢林晓:“林律师,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地狱里。你和你先生一样,都是好人。”
林晓抱着晨光,轻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晨光一岁时,林晓回到了工作岗位。她把一部分精力放在“英烈家属法律援助站”上,帮助了七个家庭解决了法律问题。
她也会带着晨光参加公安局组织的活动。小家伙渐渐长大,开始会走路,会叫“妈妈”,但还不会叫“爸爸”。
林晓不急,她知道,总有一天,晨光会明白“爸爸”这个词的重量。
晨光两岁生日那天,林晓带他去了烈士陵园。
小家伙已经能跑能跳,手里拿着一朵小白花,蹒跚地走到江远墓前。
“爸爸。”林晓指着墓碑上的照片,“这是爸爸。”
晨光仰头看着照片,忽然开口:“爸爸。”
声音清晰。
林晓愣住了,眼泪瞬间滑落。
晨光把小白花放在墓碑前,然后转头看着林晓,又重复了一遍:“爸爸。”
林晓蹲下身,抱住儿子:“对,爸爸。晨光有爸爸,爸爸是英雄。”
阳光洒在墓碑上,江远的照片在光里微笑。
林晓抱起晨光,轻声说:“我们回家了。”
风吹过,墓前的白花轻轻摇曳,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说:
爱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而在每一个破晓之前,总有人为守护光明,燃尽自己。
但光明终将到来,因为爱会延续,生命会成长,守护的精神会代代相传。
林晓抱着晨光走出陵园,朝阳正好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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