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故事:武则天赐婚毕,上官婉儿与张昌宗共入洞房之夜。此时,婉儿轻声问道:“你认为,在你眼中,我和陛下哪个更强大?

大周长安,圣历二年的冬夜,雪落无声。

合欢殿内,烛火摇红,暖香浮动。新晋的内舍人上官婉儿,一身绯色嫁衣,端坐于榻前。她的对面,是天后武则天钦点的夫婿,六郎张昌宗。他正含笑举杯,姿容绝世,眉眼间尽是少年得意的风流。

“婉儿,”他的声音温润如玉,“良宵苦短,你我缘定三生,当共饮此杯。”

上官婉儿并未举杯。她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新嫁娘的羞怯,反而藏着一抹深不见底的寒意。她忽然轻启朱唇,声音柔得像窗外的落雪,却让满室春意骤然凝结。

“六郎,在你眼中,”她问,“我与陛下,究竟谁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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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赐婚

长安的雪,总是来得又急又大,仿佛要将这天底下所有的腌臢都用纯白掩盖。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金兽炉中吐出的瑞脑香,氤氲了整座宫殿。天后武则天半倚在御座之上,丹凤眼微眯,目光落在阶下那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上。

上官婉儿。

她今日穿着一身五品内舍人的官服,青色素雅,却难掩其风华绝代。自祖父上官仪获罪被诛,她与母亲郑氏一同没入掖庭,到如今凭着绝世才情与过人机敏,一步步走到天后身边,成为最得信重的“内相”,已过去了二十余年。这二十余年的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

“婉儿,”武则天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奴婢十四岁起侍奉笔墨,至今已二十载。”上官婉儿垂首应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二十载……”武则天轻轻重复着,指尖一枚赤金护甲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女子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朕这深宫。朕,心中有愧。”

上官婉儿心头一紧,背脊瞬间绷直。她深知,这位女主的“心中有愧”,往往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她愈发恭谨地俯下身:“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毕生之幸,不敢言苦。”

“好一个‘不敢言苦’。”武则天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朕的婉儿,总是这般知礼懂分寸。只是,你终究是女子,总该有个归宿。朕思来想去,为你择了一门亲事。”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上官婉's entire body went rigid. 赐婚?她从未想过。在这座权力倾轧的宫城里,婚姻于她而言,不是归宿,而是枷锁,是另一重无法挣脱的棋局。更何况,天后亲自赐婚,这背后隐藏的深意,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触及天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看到了天后眼中的审视、试探,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杀意。

“朕意,将你许配给麟台监张昌宗。他年少英俊,才情亦是不俗,与你正是良配。”武则天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张昌宗!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银针,狠狠刺入上官婉儿的心脏。满朝皆知,张昌宗、张易之兄弟乃是天后最宠幸的面首,倚仗圣眷,权倾朝野,行事骄横,人称“五郎”、“六郎”。将自己这个“内相”嫁给天后的宠臣,这是何等的羞辱?又是何等的算计?

天后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敲打她?抑或是……要借张昌宗这把刀,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与羽翼?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上官婉儿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骨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不能拒绝,拒绝就是抗旨,是寻死。她也不能欣然接受,那等于自承下贱,从此沦为张氏兄弟的附庸,彻底失去在朝堂上的立足之地。

她的脑中飞速旋转,权衡着每一个字可能带来的后果。

许久,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陛下隆恩,奴婢……粉身难报。只是,奴婢蒲柳之姿,恐难匹配张麟台。且奴婢早已立誓,此生侍奉陛下左右,不愿再为俗事分心。”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没有直接拒绝,又表明了自己“忠心不二”,不愿离开天后。这是在提醒天后,她上官婉儿的价值,在于辅佐,而非联姻。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缓缓坐直身子,强大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你的意思是,朕的安排,不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奴婢不敢!”上官婉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陛下金口玉言,便是天意。奴婢只是……只是自惭形秽,怕辱没了张麟台,更怕……日后不能如现在这般,时时在陛下面前聆听教诲。”

“哼。”武则天冷哼一声,“朕让你嫁,你就得嫁。至于侍奉,宫中与府邸,不过一墙之隔。朕想见你,难道还有人敢拦着不成?”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上官婉儿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明白,这是一道必须接下的圣旨,也是一道催命符。天后要用这场婚姻,将她牢牢绑在张氏兄弟的船上,让她成为自己监控张氏的一双眼睛。同时,也让她与朝中那些素来倚重她的李、武两家宗室及正直大臣彻底割裂。

一箭双雕,好狠的手段。

“奴婢……领旨谢恩。”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就对了。”武天后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的冷厉从未出现过。“朕已让司天监择了吉日,就在三日后。嫁妆朕会亲自为你备下,定要风风光光,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朕的婉儿,是何等的尊贵。”

尊贵?上官婉儿伏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苦涩弧度。这哪里是尊贵,分明是祭品。一场献祭给权力、欲望与猜忌的盛大典礼。

她叩首,退出了紫宸殿。殿外的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寒意。她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漫天飞雪中,巍峨的宫殿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即将把她吞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棋局,开始了。而她,既是棋手,亦是棋子。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在这盘死局中,走出一条生路。

第二章 洞房

合欢殿,天后赐下的新房。

殿内极尽奢华,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织金地毯,墙上挂着名家手笔的仕女图,案几上摆着东海进献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连空气中弥漫的,都是御赐的“帐中香”,据说有安神之效。

可上官婉儿只觉得这香气令人窒息。

她已换下繁复的嫁衣,只着一身单薄的绯色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她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是宾客散去的动静。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股酒气混着寒风涌了进来。

张昌宗走了进来。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俊美的脸上泛着红晕,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邪气的桃花眼,此刻更是水光潋滟,充满了侵略性。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缓步向上官婉儿走来。

“婉儿。”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更显磁性,“等急了吧?”

上官婉儿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铜镜看着他一步步靠近。镜中的他,身形高大,锦袍华贵,一张脸足以令长安城中所有女子为之疯狂。可在这副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野心与欲望?

“六郎辛苦了。”她淡淡地回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张昌宗在她身后站定,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能娶到名动天下的上官内舍人,再辛苦也值得。陛下此番赐婚,真是……深合我意。”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光洁的脖颈,带着一丝挑逗。上官婉儿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她不能表现出任何抗拒,那只会激起他更强的征服欲。

“能嫁与六郎,亦是婉儿的福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福分?”张昌宗轻笑一声,绕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仰视着她,“我倒觉得,对婉儿而言,这或许是‘劫数’呢。”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层层伪装尽数剥开。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这个张昌宗,绝非外界传言那般只是个以色侍人的草包。他很聪明,甚至比他那个更为张扬的兄长张易之,要聪明得多。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神情坦然:“劫数与否,全看人心。六郎认为是劫,那便是劫;六郎认为是缘,那便是缘。”

“说得好!”张昌宗抚掌赞道,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我便喜欢与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那些庸脂俗粉,言语无味,实在倒胃口。”

他站起身,自顾自地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来,你我夫妻,总要喝了这杯酒,才算礼成。”

上官婉儿看着那杯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终是接了过来。她知道,这杯酒,她躲不掉。

两人交臂,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像一团火在胸中燃烧。

张昌宗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的欲望不再掩饰:“婉儿,夜深了。”

他伸手,想要解开她寝衣的系带。

上官婉儿没有躲,只是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她的指尖冰凉,让张昌宗的动作顿住了。

“六郎,”她抬起头,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春宵一刻,价值千金。只是在共赴巫山之前,婉儿心中有一惑,困扰已久,不知六郎可否为我解之?”

张昌宗眉头微挑,来了兴致:“哦?但讲无妨。”

他倒想看看,这位才女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上官婉儿的目光清澈而坦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好奇者。她凝视着张昌宗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陛下将我赐婚于你,在六郎看来,究竟是恩宠,还是……一道枷锁?”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大胆,也极其凶险。

它直接将天后的猜忌与算计摆在了台面上,逼着张昌宗表态。他如何回答,将直接决定今夜,乃至未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是相互利用的盟友,还是彼此提防的敌人?

张昌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深深地看着上官婉儿,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瑞脑香的味道似乎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名为“权谋”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松开了手,重新坐回案几旁,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杯,眼神晦暗不明。

“婉儿,你这个问题,可是会杀头的。”他悠悠地说道。

“六郎若是不愿答,婉儿便当没问过。”上官婉儿平静地回应。

“不,”张昌宗摇了摇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疯狂,“我不仅要答,我还要告诉你,这不是恩宠,也不是枷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一场试炼。是对你的试炼,也是对我和兄长的试炼。陛下她……老了。她需要知道,在她百年之后,谁,才是那只最听话的鹰。”

第三章 棋子

“最听话的鹰?”

上官婉儿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头巨震。张昌宗的坦诚与洞察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他不仅看透了武则天的用心,更敢于在她这个“天后心腹”面前,直言不讳。

这究竟是他的狂妄自大,还是……另有深意?

“不错。”张昌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陛下春秋已高,太子李显懦弱,相王李旦谦退,武氏诸王又个个心怀鬼胎。她谁都信不过。她信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刀。而我和兄长,就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言语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昂。

“可是,刀太锋利了,也会割伤主人的手。陛下宠信我们,满朝文武嫉恨我们,弹劾我们的奏疏堆满了通事舍。她需要一个人来看着我们,一个她绝对信得过,又与我们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上官婉儿身上,灼热得像火:“这个人,就是你。上官内舍人。”

上官婉儿沉默不语。她知道,张昌宗说的每一个字,都切中了要害。

武则天将她嫁过来,就是要在张氏兄弟这匹烈马的脖子上,套上一根名为“上官婉儿”的缰绳。这根缰绳,既能约束他们,也能在关键时刻,通过她,向他们传递最隐秘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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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将你嫁给我,一则,是向朝臣宣告,张家依然圣眷正浓,谁也动摇不得。二则,是让你我成为一体,你的荣辱,从此与张家休戚与共。朝中那些原本亲近你的大臣,从此会对你敬而远之。你就断了外援。”

张昌宗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婉儿,你成了最孤独的棋子。”

上官婉儿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却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六郎说完了?”

张昌宗一愣。

“六郎似乎忘了,”上官婉儿站起身,与他对视,气势上竟丝毫不落下风,“棋子,也有棋子的用法。有些棋子,生来就是为了被牺牲。而有些棋子,却能在关键时刻,决定整盘棋的胜负。”

她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种在权力漩涡中浸泡多年才能拥有的冷静与坚韧。

“陛下将我放在这个位置上,固然是让我监视你们。但换个角度想,何尝不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个……真正能执掌自己命运的机会。”

张昌宗眼中的轻视与怜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眼前这个女人。她不是温室里娇艳的花朵,而是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青松,风雪愈大,愈是挺拔。

“执掌自己的命运?”张昌宗冷笑,“在这座宫里,除了陛下,谁敢说能执掌自己的命运?你我不过都是陛下手中的提线木偶罢了。”

“是吗?”上官婉儿反问,“既然是木偶,六郎又何必与我说这番肺腑之言?直接将婉儿视作玩物,岂不更省心?”

一句话,堵得张昌宗哑口无言。

是啊,他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是因为她的才情?不,都不是。是因为,当他看到圣旨的那一刻,他便意识到,这个女人,将是他未来破局的关键。

他们是同类。都是被命运推到风口浪尖,不得不奋力挣扎求存的人。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初的试探、挑逗与对峙,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好。”张昌宗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得好。婉儿,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不再称呼她“上官内舍人”,而是直呼其名。这是一个信号。

“那么,你我今夜,便不做夫妻。”张昌宗坐回榻边,与她隔开一个人的距离,神情恢复了冷静,“我们做盟友。如何?”

上官婉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她知道,今夜最危险的一关,她闯过去了。她用自己的智慧和胆识,为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也赢得了一个暂时的、不知是否可靠的盟友。

“盟友?”她轻声重复,“如何结盟?”

“很简单。”张昌宗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在陛下面前,我们是恩爱夫妻,琴瑟和鸣。你要为我张家说好话,我要为你上官氏正名分。”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义。她祖父的冤案,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若能借张家之势,为上官一族平反,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二,”张昌宗继续说道,“你我信息互通。你在宫中听到的,看到的,要告诉我。我在朝堂外联络的,谋划的,也让你知晓。我们要做彼此的眼睛和耳朵。”

“可以。”上官婉儿答应得很干脆。这本就是武则天希望看到的,只不过,信息的流向,将由她和张昌宗共同控制。

“第三……”张昌宗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他看着上官婉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第三,若有一日,时局有变,你我之中,必须有一人牺牲……希望对方,能保全彼此的家人。”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上官婉儿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子,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恐惧。那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皇帝的恐惧。

他们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朝不保夕。今日是圣上的宠臣,明日就可能变成阶下之囚。这种朝生暮死的宿命感,是悬在每一个弄权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好。”上官婉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三个约定,像三条无形的锁链,将两个本该是仇敌或玩物关系的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洞房之夜,红烛高烧。没有男欢女爱,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权谋交易。

上官婉儿知道,从她答应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九霄云外,无人知晓。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仅有的筹码,步步为营。

第四章 密信

婚后第三日,是上官婉儿回宫销假的日子。

天还未亮,她便已起身梳妆。张昌宗早已不在房内,据侍女说,五更天时便被宫里来的内侍唤走了,似乎是天后有急事相商。

上官婉儿对此并不意外。新婚燕尔,天后却在凌晨召见新郎,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向所有人宣告“张昌宗依旧是朕的人”的姿态。

她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眉。镜中的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眉宇间,比出嫁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这三日,她与张昌宗虽同处一室,却分榻而眠,相敬如“冰”。白日里,他们是外人眼中恩爱的新婚夫妇,一同接待前来道贺的宾客,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夜深人静时,他们则是冷静的盟友,交换着彼此掌握的信息,分析着朝局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张昌宗告诉她,近日御史大夫李承嘉联合数名言官,准备再次上疏,弹劾张氏兄弟“蛊惑圣听,秽乱宫闱”。而他的兄长张易之,则在暗中联络武氏诸王,意图在朝堂上结成更稳固的党羽。

这些信息,都让上官婉儿对张氏兄弟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他们就像在走钢丝,一面要应对朝臣的攻击,一面又要提防盟友的背叛,更要时刻揣摩龙椅上那位女主的心意。

而她,上官婉儿,如今也站在这根钢丝上。

梳妆完毕,她换上内舍人的官服,在侍女的簇拥下登上前往皇城的马车。马车辘辘,驶过长安城的街道。透过车窗的缝隙,她看到街边的百姓对她的车驾指指点点,眼神复杂,有羡慕,有鄙夷,更多的则是敬畏。

“上官婉儿”,这个名字,如今与“张昌宗”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才华横溢的女官,更成了外戚集团的一份子。

抵达紫宸殿时,天光大亮。殿前广场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寒风凛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缓步走上台阶。

殿内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武则天端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阶下,太子李显、相王李旦,以及武承嗣、武三思等李武两家的核心人物赫然在列。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二人,则站在最靠近御座的位置,神色恭谨,但眉宇间难掩一丝得意。

上官婉儿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奴婢上官婉儿,参见陛下。”她目不斜视,走到殿中,依礼跪拜。

“起来吧。”武则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新婚燕尔,感觉如何?”

又是一个陷阱问题。答“好”,显得她贪恋私情,忘了君恩;答“不好”,又是在抱怨圣上赐婚。

“回陛下,六郎待奴婢甚好。陛下隆恩,奴婢无以为报,唯有今后更加尽心尽力,辅佐陛下,以报万一。”上官婉儿从容应对。

“嗯。”武则天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张昌宗,“六郎,朕的婉儿,你可还满意?”

张昌宗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笑道:“陛下所赐,乃是仙女下凡。臣能娶婉儿为妻,是臣三生修来的福分。臣多谢陛下成全!”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上官婉儿,又谢了天后恩典。

武则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你们二人能琴瑟和鸣,朕心甚慰。”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只是,有人似乎见不得你们好,也见不得朕好啊!”

说着,她将一份奏疏狠狠掷在地上。

“狄仁杰!”她厉声喝道。

国老狄仁杰从队列中走出,须发皆白,神情却异常坚定。他俯身拾起奏疏,高高举起:“陛下,老臣有本奏。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恃宠而骄,败坏朝纲,蒙蔽圣听。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恳请陛下,为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诛此二獠!”

“诛此二獠!”他身后,数名言官齐声附和,声震大殿。

这是朝臣对张氏兄弟发起的又一次总攻。而这一次,领头的是分量最重的国老狄仁杰。

张易之脸色一白,张昌宗也收敛了笑容,兄弟二人齐齐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张易之抢先开口,“狄仁杰等人结党营私,嫉妒我兄弟二人得陛下信重,故而屡进谗言,意图离间君臣!其心可诛!”

“不错!”武承嗣也立刻出列,附和道,“狄公年迈,恐受小人蒙蔽。二张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一时间,殿内形成了鲜明的两派,争吵不休。

武则天冷眼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她在等,等一个人的表态。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了上官婉儿。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都知道,上官婉儿的态度,至关重要。她是天后心腹,如今又是张昌宗的妻子。她的话,很可能就是天后的意思。

上官婉儿感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这是她回归朝堂的第一场考验。她的回答,不仅关系到张氏兄弟的命运,更关系到她自己的未来。

她若帮张家说话,就会彻底得罪狄仁杰为首的清流大臣,坐实自己“外戚党羽”的身份。

她若帮狄仁杰说话,那便是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背叛了新婚之夜的盟约。天后会如何看她?张昌宗又会如何对她?

这是一个死局。

上官婉儿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但她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她上前一步,从狄仁杰手中接过那份奏疏,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转向武则天,深深叩首。

“陛下,”她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狄公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字字泣血,饱含对陛下、对大周的忠诚。其心,可昭日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张易之和张昌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狄仁杰等人的眼中则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许。

然而,上官婉儿并未停下。

“但是,”她话锋一转,“狄公奏疏中所列之事,多为坊间传闻,捕风捉影。例如,奏称二张在府邸私设刑堂,滥杀无辜。此事,奴婢身为张家妇,三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狄仁杰:“敢问狄公,此事可有实证?人证何在?物证何在?”

狄仁杰一时语塞。这些事情,多是他们通过线人听来的,真要拿出铁证,仓促之间,确实困难。

上官婉儿随即又转向武则天:“陛下,国法昭昭,惩治罪恶,须以事实为依据。若仅凭传言便可定人生死,那朝堂岂不成了谗言佞语的横行之地?长此以往,人人自危,又有谁还敢为陛下尽忠效力?”

她这番话,偷换了概念。先是肯定了狄仁杰的“忠心”,安抚了清流一派。随即又以“证据”为由,驳斥了弹劾的内容,为张氏兄弟开脱。更重要的是,她最后一句,说到了武则天的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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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最忌惮的,就是臣子结党,以及言官无端攻击她信重之人,挑战她的权威。

“说得好!”武则天终于开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看向狄仁杰,语气缓和了许多:“狄卿的忠心,朕知道。但此事,正如婉儿所言,尚需详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可妄议。”

她又看向张氏兄弟:“你们二人,今后也要收敛言行,不可再授人以柄。若真有不法之举,朕也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张氏兄弟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一场惊涛骇浪,就此被上官婉儿几句话轻轻化解。

她不仅保住了张家,没有违背盟约;也肯定了狄仁杰的忠心,没有与清流彻底决裂;最重要的是,她完美地揣摩并迎合了武则天的心意。

一箭三雕,手段之高明,让在场所有老谋深算之辈,都暗自心惊。

张昌宗跪在地上,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清瘦的身影,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个“盟友”,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风波平息,众人散去。上官婉儿按例,留在殿中整理奏疏。

武则天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婉儿,你过来。”

上官婉儿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御座前。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武则天看着她,眼神深邃,“看来,将你嫁给六郎,是朕走对的一步棋。”

“皆是陛下教导有方。”上官婉儿垂首道。

“朕这里,有一封密信。”武则天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信轴,递给她,“这是吐蕃赞普遣密使送来的,信中所言,事关重大。朕要你,将它带回府上,与六郎一同参详。明日此时,给朕一个答复。”

上官婉儿心中一动,双手接过信轴。这信轴入手极沉,封口严密,显然非同小可。让她带回府上,与张昌宗一同参详?这又是何意?

“记住,”武则天加重了语气,“此事,天知,地知,朕知,你与六郎知。若有第五人知晓……”

她的声音里,透出森然的杀意。

“奴婢,遵旨。”上官婉儿将信轴小心地收入袖中,只觉得那小小的信轴,重逾千斤。

她知道,这封信,是比今日朝堂争辩,更为凶险的考验。

这才是天后真正的目的。

第五章 杀局

回到张府,已是黄昏。

府内张灯结彩,一派喜气,但这表面的热闹,却掩盖不住内里的暗流涌动。上官婉儿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回到她与张昌宗的“新房”。

张昌宗早已等候在此。他一改白日里的浮华,换上了一身素色便服,神情凝重。

“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从袖中取出那封火漆密信,放在桌上。

张昌宗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他看着那独特的吐蕃赞普印记,以及那猩红的火漆,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陛下的旨意。”上官婉儿言简意赅,“让我们一同参详,明日给她答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警惕。

这太不合常理了。如此机密的国书,理应由政事堂宰相共议,或由天后独断。为何要交给他们两个——一个内舍人,一个麟台监——来“参详”?

张昌宗拿起桌上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展开了那卷用吐蕃文字写就的信轴。信是羊皮所制,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异域文字。

幸而,张昌宗早年为讨武则天欢心,曾下苦功学过多种外族语言,吐蕃文恰在其中。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官婉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张昌宗才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疯了……他疯了!”他喃喃自语。

“信上写了什么?”上官婉儿追问。

张昌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吐蕃赞普,器弩悉恭,在信中向陛下提议……结盟。”

“结盟?”上官婉儿皱眉,“我大周与吐蕃,多年来战事不断,边境摩擦频仍,如何结盟?”

“不是普通的结盟。”张昌宗的眼神变得极为诡异,“赞普在信中说,他愿以割让石堡城为代价,换取大周出兵,助他铲除国内的政敌——大相论钦陵家族。并且……他提议,为了表示盟约的诚意,他愿将自己的妹妹,也是吐蕃的第一美人,墀玛络公主,送入神都,嫁与……大周太子!”

“什么?!”上官婉儿失声。

让大周太子,未来的皇帝,迎娶吐蕃公主?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之举!这不仅牵涉到两国邦交,更会动摇李唐皇室的根基。太子妃的人选,历来是政治博弈的重中之重,岂能由一个外邦决定?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张昌宗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赞普在信的末尾,用一种极为隐晦的措辞暗示……他说,他听闻大周天后陛下,亦有心效仿古之圣王,‘传位于贤’。若太子不堪重任,他吐蕃,愿意支持一位‘更具魄力与智慧’的武氏亲王,来继承大统。而作为回报,这位新君,需与吐蕃签订永久的和平盟约,并开放边境互市。”

上官婉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让她浑身冰冷。

她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结盟信,这分明是一封引诱武则天“废李立武”的毒药!

石堡城,是横在大周与吐蕃之间的战略要地,易守难攻,多年来双方为此死伤无数。用一座石堡城,换取大周出兵,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而更毒的,是后面那句“支持武氏亲王”。武则天晚年,最大的心病,就是皇位的继承问题。传给儿子李显,则自己百年之后,武氏一族难保;传给侄子武承嗣等人,又违背人伦常理,且武氏诸王个个野心勃勃,未必可靠。

这封信,就像一个魔鬼的低语,精准地搔到了武则天内心最深处的痒处。

“陛下让我们看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上官婉儿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张昌宗惨然一笑:“什么意思?她是在考验我们,也是在逼我们站队!”

他指着那封信,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明日,我们回奏。如果我们建议陛下,接受盟约,支持废立之事。那就等于,我们张家,彻底倒向了武氏诸王,与太子李显、相王李旦,以及狄仁杰那些保唐派大臣,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陛下会利用我们,去推行这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事若成了,我们是功臣;事若败了,我们就是替罪羊,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

“那……如果我们建议陛下,拒绝盟约呢?”上官婉儿追问。

“拒绝?”张昌宗冷笑,“那在陛下看来,就是我们胆小怕事,不堪大用。更重要的,她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心向李唐,早已与太子有了私下勾结!你想想,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信不过,又怎会信得过我们两个外人?”

前进是万丈悬崖,后退是无底深渊。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上官婉儿终于明白,这才是武则天赐婚的终极目的。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监视者,一个传声筒。她要的,是一对能为她去执行最肮脏、最危险任务,且事后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

而这封吐蕃来信,就是第一件任务。

“我们……没有选择。”上官婉儿喃喃道,脸色苍白如纸。

“不,还有一个选择。”张昌宗忽然说道,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什么?”

张昌宗没有回答,而是反手握住了上官婉儿的手。他的手心满是冷汗,却握得极紧。

“婉儿,”他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名为夫妻,实为盟友。今日,你我已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想问你一句实话,你要如实答我。”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

张昌宗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在你心中,这天下,究竟该姓李,还是该姓武?”

这个问题,比之前洞房之夜的任何问题都要致命。它不再是权谋,不再是试探,而是最核心的政治立场。一旦说出口,就再无回头之路。

上官婉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张昌宗那双写满疯狂与决绝的眼睛,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决定他们两个人的生死。

她想起了自己那被无辜枉死的祖父,想起了自己在掖庭中备受欺凌的岁月,想起了武则天对她的知遇之恩,也想起了这位女帝的冷酷与无情。

李唐,武周……

她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出那个将决定命运的答案。

然而,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枭般的鸣叫。

张昌宗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猛地松开上官婉儿的手,扑到窗边,警惕地向外望去。

“怎么了?”上官婉儿惊问。

“是我安排在府外的暗哨,”张昌宗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这是最高等级的警报!有……有大批禁军,正朝我们府邸而来!他们……包围了这里!”

“禁军?”上官婉儿如遭雷击。

她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赐婚开始,到吐蕃密信,再到此刻禁军围府,环环相扣的绝命杀局!

武则天根本就没想过要听他们的答复!

她将这封足以动摇国本的密信交给他们,就是为了制造一个“证据”。一个他们与外邦勾结,意图谋逆的铁证!

只要禁军冲进来,搜出这封信,他们百口莫辩!

“陛下……她要杀我们!”上官婉儿的血液几乎冻结。

张昌宗脸色惨白,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桌上那封致命的信。他颤抖着手,想要将它投入烛火烧毁,但理智告诉他,已经来不及了。府外已是铁蹄铮铮,甲胄碰撞之声清晰可闻。

“完了……”他绝望地瘫倒在地。

上官婉儿却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冷静。她快步走到张昌宗面前,一把将他拉起,目光如炬,直刺他的内心深处。

“不,还没完!”她的声音又急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立刻回答我最初的问题!”

张昌宗茫然地看着她。

上官婉儿的朱唇凑到他的耳畔,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般砸在他的心上:“在你眼中,我与陛下,究竟谁更强大?”

第六章 破局

张昌宗的脑中一片空白。

府外是索命的禁军,眼前是致命的密信,而这个女人,在这个生死存亡的瞬间,问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强大?谁更强大?

一个是高高在上,执掌生杀予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皇帝。

一个是身陷囹圄,朝不保夕,刚刚成为自己名义上妻子的女官。

这个问题的答案,还需要思考吗?

“你疯了!”他下意识地吼道,“这个时候……”

“回答我!”上官婉儿的手指狠狠掐入他的手臂,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她的眼中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弱,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与清明,“你的答案,决定我们是死是活!”

张昌宗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在那一片死寂的绝望中,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他不知道这光从何而来,但他本能地想要抓住它。

他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武则天的威严,上官婉儿的冷静,洞房夜的盟约,朝堂上的交锋……所有的画面最终定格在她此刻这张苍白却坚毅的脸上。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从他心底升起。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用嘶哑的声音,吐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答案:“……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上官婉儿眼中那紧绷的光芒骤然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张昌宗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没有去烧那封信,也没有试图逃跑。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金簪,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下!

“噗”的一声,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袖。

“你做什么!”张昌宗惊呼。

上官婉儿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用那只受伤的手,一把抓起桌上的吐蕃密信,任由自己的鲜血浸透那张羊皮。随即,她又抓起那把挑开火漆的小刀,看也不看,反手刺入自己的肩胛!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狠辣决绝。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在桌边,脸色因失血而愈发惨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她看着目瞪口呆的张昌宗,虚弱地说道:“六郎,接下来,看你的了。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回到房中,看到的就是我……被人刺杀,而凶手,抢走了那封信。”

张昌宗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上官婉儿身上的伤口,看着那封被鲜血污染的信,一个惊天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置之死地而后生!

武则天设局,是以“人赃并获”为基础。只要搜出信,他们就是谋逆。但现在,信还在,人却“被刺杀了”。局面瞬间逆转!

一个刚刚被天后赐婚的“内相”,在新婚之夜,在自己府里,为了保护天后交付的绝密信件,被刺重伤。刺客是谁?是吐蕃的奸细?还是朝中反对派下的黑手?

无论刺客是谁,都与他们张家无关了。他们从“谋逆”的罪人,变成了“护国有功”的受害者!

这个局,被上官婉儿用最惨烈、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给破了!

“我明白了……”张昌宗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看着上官婉儿,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震撼。这个女人的心思,比他见过的任何权谋家都要深,手段比任何刺客都要狠。

“砰!”

就在此时,房门被巨大的力量撞开。大批身着甲胄的禁军蜂拥而入,为首的,正是禁军统领,武则天的侄子,武攸宜。

武攸宜看到房内的景象,当场愣住了。

他预想中,是冲进来将奸夫淫妇捉拿归案,人赃并获。可眼前的画面却是——张昌宗惊恐地站在一旁,而新娘子上官婉儿,浑身是血地倒在桌边,地上还掉着一把带血的刀。桌上,那封本该是“罪证”的密信,被鲜血浸染,显得触目惊心。

“这……这是怎么回事?”武攸宜大脑一片混乱。

张昌宗仿佛才从惊吓中反应过来,他扑到上官婉儿身边,发疯似的吼道:“婉儿!婉儿你怎么样了!来人!快传御医!有刺客!有刺客啊!”

他的表演恰到好处,充满了惊恐与愤怒。

武攸宜被他一吼,也反应过来,立刻喝道:“封锁全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搜!给本将军仔细地搜!”

禁军们立刻行动起来,整个张府乱成一团。

而张昌宗则抱起已经半昏迷的上官婉儿,双目赤红地冲到武攸宜面前:“武将军!你来得正好!陛下交由我与婉儿保管的绝密国书,险些被刺客抢走!婉儿为护国书,身受重伤!你禁军防卫何在?神都治安何在?!此事,我一定要面呈陛下,讨个公道!”

他一番话,倒打一耙,气势汹汹,反倒把武攸宜问得哑口无言。

武攸宜看着张昌宗怀里奄奄一息的上官婉儿,又看了看那封血迹斑斑的信,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出大事了。

局,失控了。

第七章 反噬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如冰窖。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面前,跪着三个人。

禁军统领武攸宜,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张易之,满脸焦急与愤懑,不住地磕头。

张昌宗,一身锦袍上还沾着血迹,双眼通红,神情悲愤交加,怀中,紧紧抱着那封被血浸透的吐蕃密信。

“陛下!您要为婉儿做主啊!”张昌宗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臣与婉儿奉旨参详国书,谁知竟有狂徒潜入府中,意图抢夺!婉儿为护国书,身中两刀,至今……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若非武将军及时带兵赶到,惊走了刺客,恐怕……恐怕臣与国书,都已不保!”

他句句泣血,将一个忠心护主、爱妻情深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武则天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用力地刮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但这份怒火,却无处发泄。

她精心设计的杀局,一个完美的闭环,竟被上官婉儿用自残的方式,从内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如今,她非但不能治张氏兄弟的罪,反而要嘉奖他们“护国有功”,还要彻查所谓的“刺客”。

这无异于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武攸宜!”她厉声喝道。

“臣……臣在!”武攸宜吓得魂飞魄散。

“朕命你封锁神都,彻查此事!无论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刺朝廷命官,抢夺机密国书,朕要他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遵……遵旨!”武攸Yi kowtowed repeatedly.

武则天的目光又转向张昌宗,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冰冷:“六郎,你受惊了。婉儿那边,朕已派去最好的御医,定会保她无虞。这封信……”

“陛下!”张昌宗高高举起那封信,“此物乃不祥之物!正是它,为婉儿招来杀身之祸!臣恳请陛下,将它当众焚毁,以绝后患!”

武则天眼神一凝。

烧掉?这正是她此刻最想做的事。这封信的存在,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今夜的失败。张昌宗此举,无疑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准奏。”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内侍立刻端来火盆。张昌宗亲手将那封浸满上官婉儿鲜血的信,投入了熊熊烈火之中。羊皮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仿佛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就此烟消云散。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

张氏兄弟经此一事,非但没有被扳倒,反而成了“忠烈”的代表。上官婉儿更是成了满朝皆知的“巾帼英雄”。天后不仅不能再动他们,反而要加倍地封赏他们,以安抚,以掩饰。

而那个不存在的“刺客”,则成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利剑。

天后会怀疑,是太子李显下的手,意图阻止她废立。

太子会怀疑,是武氏诸王下的手,意图栽赃陷害。

武氏诸王则会相互猜忌,是不是对方为了争宠,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

一场由上官婉儿的血导演的大戏,成功地将一盆脏水,泼向了神都所有的政治势力。武则天非但没能清除棋子,反而让整个棋盘都陷入了混乱。

她,被自己的棋子,反噬了。

“好了,”武则天疲惫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六郎,你去守着婉儿吧。”

“谢陛下。”张昌宗再次叩首,起身退下。

当他转身走出大殿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悲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对那个女人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上官婉儿的“盟约”,将进入一个新的层次。他们不再仅仅是求存,而是要……屠龙。

第八章 醒来

三日后,张府。

上官婉儿从昏迷中醒来。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薄纱照进房内,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她动了动身子,手臂和肩胛处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御医处理得很好,用白色的细麻布层层包裹。

房内很安静,只有一个侍女在旁边打盹。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躺着,梳理着脑中的一切。

那夜的疯狂与决绝,仿佛一场梦。但身上的疼痛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她用两道伤口,换来了一线生机,也彻底改变了棋局的走向。

她赌赢了。

赌张昌宗在最后关头,能明白她的意图。

赌武则天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不得不将错就错。

更重要的,她赌的是人心。

她知道武则天多疑,所以她制造了一个更大的疑案,让所有人都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当所有人都可能是鬼的时候,那真正的鬼,反而安全了。

“你醒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张昌宗不知何时已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侍女被惊醒,连忙行礼退下。

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禁军撤了?”上官婉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撤了。”张昌宗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亲自为她倒了一杯温水,“不仅撤了,陛下还下了旨,加封你为‘昭容’,正二品。赐金千两,帛万匹。并且,追封你祖父上官仪为‘楚国公’,赦免了所有上官家的族人。”

上官婉儿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

昭容。

从一个五品的内舍人,一跃成为二品的昭容。这在后宫之中,已是极高的品阶。

更重要的是,祖父的冤案,平反了。

这是她入宫二十年来,最大的心愿。她以为,要等到自己权倾朝野,或者等到改朝换代的那一天。却没想到,竟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提前实现了。

“代价,不小。”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淡淡地说道。

“但收获,更大。”张昌宗看着她,眼神复杂,“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称颂‘上官昭容’的忠勇。狄仁杰派人送来问候,说他过去,错看了你。太子殿下,也遣东宫的官员送来了上好的伤药。”

上官婉儿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用鲜血,洗清自己“张家党羽”的身份,重新在清流和李唐宗室那里,建立起一种微妙的“好感”。她不能只做张家的棋子,她要做所有势力都愿意拉拢的对象。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夹缝中,获得最大的空间。

“那个‘刺客’呢?”她问。

“还在查。”张昌宗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武攸宜快把长安城翻过来了,抓了上百个所谓的‘嫌犯’,严刑拷打,也没问出个所以然。陛下震怒,已经罢了他的禁军统领之职。”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一个不存在的刺客,自然永远也抓不到。而这件事,将成为天后与臣子之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封信,烧了?”

“烧了。我亲手烧的。”张昌宗说道,“吐蕃那边,陛下派了使臣去斥责,说赞普无故挑衅,妄议大周国本,断了所有往来。想必那位赞普,现在也焦头烂额吧。”

一场足以颠覆大周政局的惊天密谋,就这样被消弭于无形。始作俑者吐蕃赞普,不仅没捞到好处,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两人沉默了片刻。

“婉儿,”张昌宗忽然开口,神情变得无比郑重,“那夜,在那种情况下,你为何会问我那个问题?”

他还是想不明白。

上官婉儿放下水杯,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因为,我要确定,我的‘盟友’,值不值得我用命去赌。”

“什么意思?”

“如果,你当时的答案是‘陛下’更强大,”上官婉儿缓缓道来,“那就证明,在你心中,对皇权依然充满了绝对的敬畏与恐惧。一个被恐惧支配的人,是不可能在绝境中,做出正确的判断的。那样,我便只能选择自己死,让你活下来,去向陛下‘请罪’,或许还能保全张家。”

张昌宗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而你,”上官婉儿的目光变得深邃,“你回答了‘我’。这个答案,无关事实,只关乎本心。它证明,在生死关头,你没有被皇威吓破胆,你的脑子,还能思考。你看到了我眼中求生的意志,并且愿意相信这份意志。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我的盟友,才值得我,将我们两个人的命,一起赌上去。”

张昌宗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如你。”他由衷地说道。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可怕。她的每一步,都建立在对人心的精准算计之上。她不仅算计敌人,也算计盟友。

“我们现在,是真正的盟友了。”上官婉儿说道,“陛下经此一事,对我们的猜忌只会更深。她给我们的荣宠,不过是麻痹我们的毒药。下一次,她再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不会再给我们任何机会。”

“我明白。”张昌宗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

“你想怎么做?”

张昌宗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兄长……已经和几位武家的王爷达成了默契。而我,通过这次事件,也得到了太子那边的善意。或许……我们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上官婉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两头下注。

既与武氏诸王虚与委蛇,又与李唐太子暗通款曲。在两股势力的夹缝中,寻找机会,壮大自己。

这无疑是玩火,但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可以。”上官婉儿点了点头,“但是,还不够。”

“哦?”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他们之间选边站。”上官婉儿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张昌宗从未见过的、名为“野心”的光芒,“而是要创造一个,让他们,都必须来选我们站的局面。”

第九章 暗流

上官婉儿的伤,养了足足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神都长安的局势,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张氏兄弟的权势,不降反升。每日里,前往张府拜谒的官员络绎不绝,车马喧嚣,门庭若市。张易之更加张扬,在府中大宴宾客,与武承嗣、武三思等武氏亲王称兄道弟,俨然已是武家党羽的核心。

而张昌宗则低调了许多。他多数时间都留在府中,陪伴“养伤”的上官婉儿,对外表现出一副爱妻情深的模样。但暗地里,他却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与太子李显的东宫势力,建立了联系。

上官婉儿的“昭容”身份,则让她成了这一切最好的掩护。作为后宫二品,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宫禁,面见天后,也能与太子妃韦氏、相王妃等人往来。她就像一根线,将前朝与后宫,张家与李、武两派,都巧妙地串联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对新婚的“盟友”,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这一日,雪后初晴。上官婉儿身体初愈,奉召入宫,向武则天请安。

长生殿内,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疏。她看上去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边的白发也多了几根。那夜的“刺杀”事件,对她的打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

“身子好些了?”她放下朱笔,看着阶下的上官婉儿,语气平淡。

“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上官婉儿恭敬地回答。

“嗯。”武则天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瘦了些。让御膳房多给你做些补品。你如今是昭容,又是张家的妇,不可失了体面。”

“谢陛下恩典。”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君臣之情,似乎还在。但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后,彼此心中都清楚,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信任一旦崩塌,便再难重建。

“朕听说,”武则天忽然开口,“你近来,与太子妃走得很近?”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

“回陛下,”她不慌不忙地答道,“太子妃听闻奴婢受伤,多有垂询。前几日,还邀奴婢去东宫赏梅。奴婢想着,同为皇家妇,理应多走动,以免外人说闲话。”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

武则天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她眼中的疑虑,却并未消散。

“韦氏……是个有野心的女人。”武则天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与她交往,要多留个心眼,莫要被人当了枪使。”

“奴婢明白。奴婢心中,唯有陛下一人。”上官婉儿立刻表态。

武则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说道:“过几日,是上元灯节。朕打算在神都洛水,举办一场盛大的水上灯会,与万民同乐。此事,就由你和六郎一同操办吧。”

上官婉儿心中一动。

上元灯会,是神都一年一度的盛事。届时,天子、百官、万民齐出,场面宏大。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和张昌宗,这又是何意?是新的信任,还是新的陷阱?

“此事事关国体,奴婢怕……才疏学浅,难当大任。”她试探着推辞。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武则天不容置疑地说道,“朕累了。需要一些新鲜的花样,来给这沉闷的宫廷,添些喜气。”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厌倦。

上官婉儿明白了。这不是陷阱,而是一种放权。一种因为猜忌和疲惫,而产生的权力下放。天后需要有人为她做事,但她又谁都信不过。于是,她选择将一些非核心的、但却能彰显皇恩浩荡的事务,交给这对她刚刚“考验”过的棋子。

这,就是机会。

“奴婢……遵旨。”上官婉儿叩首领命。

从长生殿出来,上官婉儿没有回张府,而是直接去了东宫。

太子妃韦氏早已在殿内等候。见到上官婉儿,她立刻亲热地迎了上来,拉住她的手。

“妹妹可算来了,让姐姐好等。”韦氏的脸上堆满了笑,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急切。

“让娘娘久等了。”上官婉儿行礼。

屏退左右后,韦氏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母后她……可有说什么?”

“陛下让我和六郎,操办上元灯会。”上官婉儿淡淡地说道。

“上元灯会?”韦氏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就……就这些?”她本以为,上官婉儿能带回一些更核心的、关于朝政动向的消息。

上官婉儿看着她,微微一笑:“娘娘觉得,这只是一个灯会吗?”

韦氏不解。

上官婉儿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灯会之日,陛下与百官,皆会乘船夜游洛水。届时,两岸万灯齐明,歌舞升平,禁军的防卫,必然会集中在陛下的龙舟周围。”

韦氏的心,猛地一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妹妹的意思是……”

“娘娘,”上官婉儿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你想不想,让太子殿下,在那一夜,成为整个神都最耀眼的人?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周的储君,是何等的仁德与贤明?”

韦氏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明白了。这是一个绝佳的、为太子收拢人心的机会!

“妹妹……妹妹有何妙计?”她激动地抓住了上官婉儿的手。

上官婉儿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

“届时,娘娘只需如此……如此……”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如同最致命的毒药,缓缓注入了韦氏的心田。

一场围绕上元灯会的巨大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而始作俑者,却仿佛一个局外人,平静地搅动着满池春水。

第十章 屠龙

上元之夜,神都洛阳,洛水两岸,火树银花,灿若白昼。

数十艘大小不一、装饰华美的楼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其中最雄伟壮丽的一艘,便是天后武则天的龙舟。舟上灯火辉煌,仙乐飘飘,武则天端坐于主位,太子李显、相王李旦、武氏诸王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今夜的灯会,由上官婉儿与张昌宗一手操办,果然别出心裁。他们不仅在两岸设置了无数巧夺天工的灯组,更是在水面上,用数千盏莲花灯,摆出了“天佑大周,圣寿无疆”八个大字,场面宏大,引得万民欢呼。

武则天看着这片盛世景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婉儿,六郎,你们辛苦了。”她举杯示意。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两人齐声应答。

酒过三巡,歌舞渐起。就在气氛最为热烈之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艘看似普通的客船,突然从下游逆流而上,不顾禁军的阻拦,直直地朝着太子李显所在的楼船冲了过去!

“有刺客!保护太子!”禁军大乱。

然而,那艘船上,并没有刺客。船头站着的,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冲到太子船下,纷纷跪倒,哭声震天。

“太子殿下!救救我们吧!”

“河南道大旱,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收成了!地方官不管我们死活,我们快饿死了啊!”

哭喊声,哀求声,瞬间撕裂了这片歌舞升平的假象,清晰地传到了每一艘船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武则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武承嗣等人,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竟然有灾民前来告状,这无疑是地方官的失职,也是太子治下不严的证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子李显身上。李显向来懦弱,此刻被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脸色发白,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太子妃韦氏站了出来。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对着那些灾民,朗声说道:“乡亲们不要怕!有太子殿下在此,定会为你们做主!”

说罢,她转身对李显附耳几句。李显如梦初醒,立刻站起身,对着那些灾民,用颤抖但清晰的声音说道:“孤……孤知道了!孤在此向大家保证,明日一早,孤便上奏母后,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绝不让任何一个子民,再挨饿受冻!”

此言一出,那些灾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殿下仁德!”

“多谢太子殿下!”

两岸的百姓,也被这一幕所感染,纷纷跟着高呼“太子仁德”。一时间,呼声盖过了仙乐,响彻洛水两岸。

太子李显,从未像今夜这般,受到万民拥戴。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腰杆也挺直了许多。

而御座之上,武则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看着被万民拥戴的儿子,看着他身旁那个精明干练的儿媳,再看看不远处,那对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的上官婉儿与张昌宗,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太子李显收买人心的局!

灾民是上官婉儿他们安排的。告状的时机是他们挑选的。连太子妃和太子的应对,都是他们提前教好的!

他们利用自己给的权力,导演了这一出“太子亲民”的大戏,狠狠地打了她这个女皇帝的脸!

好!好一个上官婉儿!好一个张昌宗!

武则天的眼中,杀意暴涨。她握着酒杯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发白。

然而,她不能发作。

当着文武百官,当着两岸万民的面,她若是惩治太子,便是向天下宣告,她是一个不许儿子贤明、不顾百姓死活的暴君。

她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

她甚至还要挤出笑容,对太子说道:“显儿做得很好。有储君如此,朕心甚慰。”

“多谢母后夸奖!”李显得意洋洋地谢恩。

武则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她辛苦建立起来的权力高塔,正在被那对她亲手推到前台的男女,一砖一瓦地拆解。

她以为自己是屠龙的勇士,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条被围猎的恶龙。

上官婉儿站在船头,夜风吹动着她的裙摆。她遥遥望着龙舟上那个孤独而苍老的身影,眼神平静如水。

她知道,今夜之后,武周的天,要变了。

而她和张昌宗的“屠龙”大业,才刚刚开始。前路漫漫,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疯狂的反扑,和更加莫测的未来。

她轻轻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洛水的万家灯火,一饮而尽。

酒很烈,像火一样。

第十一章 夜宴杀机

上元灯会的喧嚣随着洛水两岸的灯火一同落入沉寂,然而神都洛阳的暗流,却在这一夜之后,化作了汹涌的狂涛。

龙舟之上,武则天那一句“朕心甚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武承嗣和武三思的心上。万民高呼“太子仁德”的声浪,更是如同万千根钢针,刺入他们敏感的神经。他们清楚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那曾被他们视作囊中之物的皇位,似乎正在离他们远去。

三日后,武承嗣的魏王府邸,一处隐蔽的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焦躁的寒意。

武承嗣坐在主位,手中摩挲着一只温润的白玉杯,杯中的琼浆却一口未动。他的脸色阴沉,那双与武则天有几分相似的丹凤眼,此刻正闪烁着狠厉的光。他对面,是身形稍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团和气的梁王武三思。但此刻,武三思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只剩下凝重。

“三思,你看明白了么?”武承嗣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上元夜那一出,不是意外。”

武三思沉重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银箸,却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盘中的精致菜肴,毫无食欲。“兄长说的是。灾民出现得太巧,太子妃韦氏的应对太快,就连李显那懦夫……也像是换了个人。这背后,若无人指点,打死我也不信。”

“指点?”武承嗣冷笑一声,将玉杯重重地顿在紫檀木的桌案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何止是指点!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一场演给全天下人看,捧李显、踩我们的戏!”

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金兽炉中沉香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那对狗男女……”武三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张易之、张昌宗,还有那个上官婉儿!定是他们搞的鬼!尤其是那个上官婉儿,她如今是昭容,又是张昌宗的婆娘,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又能自由出入东宫。除了她,谁有这个本事,能把所有人都串起来!”

武承嗣没有反驳。他闭上眼,脑中飞速地回想着近来的种种异状。从张氏兄弟被弹劾,上官婉儿自残破局,到如今的上元灯会,太子声望大涨……一条清晰的线索,渐渐浮现出来。这对被姑母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男女,非但没有成为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反而变成了一头难以控制的猛兽,开始反噬所有的人。

“陛下……老了。”武承嗣缓缓睁开眼,说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他的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她的心也乱了。既想我们武家子孙继承大统,又放不下她那几个姓李的儿子。她想用张家兄弟做刀,用上官婉儿做鞘,来平衡我们和太子。可她没想到,刀和鞘……自己有了心思。”

“那我们怎么办?”武三思焦急地问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李显那小子坐稳了江山!他若登基,凭韦氏那女人的心性,还有我们武家的活路吗?”

“等?”武承嗣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武承嗣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等’这个字。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碴:“张易之那个蠢货,不是天天跟我们混在一起么?他贪财好色,耳根子软,是个绝好的突破口。我要你,去给他送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武三三思凑了过去。

“一座宅子,一箱黄金,还有……”武承嗣的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十个从高句丽新弄来的美人。告诉他,这是我们做兄弟的一点心意。另外,再‘不经意’地向他透露一件事。”

“何事?”

“就说,我们得到密报,太子李显对上元夜之事大为得意,私下里与心腹说,待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清算二张‘秽乱宫闱’之罪,将他们千刀万剐,以正视听。”武承承嗣一字一顿,声音冰冷。

武三思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明白了武承嗣的毒计。张易之生性张扬,胆小怕事,最是听信谗言。这番话传到他耳朵里,足以让他寝食难安,对太子和上官婉儿、张昌宗生出怨恨与猜忌。

“兄长高明!”武三思抚掌赞道,“如此一来,张氏兄弟内部,必然生出嫌隙!张易之为了自保,定会死死抱住我们的大腿!”

“这只是第一步。”武承嗣的眼神更加阴鸷,“光是离间,还不够。我们得给陛下,再添一把火。一把让她彻底对太子,对上官婉儿,都失去耐心的火。”

他端起酒杯,这次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点燃了他胸中的暴虐。

“我听说,那个叫狄光远的小子,是狄仁杰的族侄,如今在千牛卫当差,颇受太子信重。而且……此人与上官婉儿,似乎有些旧情?”

武三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会意的奸笑:“兄长的意思是……”

“我要你,找个机会,安排一场‘偶遇’。”武承嗣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就在上官婉儿入宫的必经之路上。让他们‘恰好’碰上,再‘恰好’说上几句话。然后,再让陛下的眼线,‘恰好’看到这一幕。”

“嘶——”武三思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招,可谓是诛心之计。

武则天本就多疑,尤其是在上元夜之后,对上官婉儿和太子的关系更是心存芥蒂。若此时再让她看到,上官婉儿竟与太子心腹“私下会面”,那会是何等场景?无论他们谈了什么,在武则天眼中,都将是“勾结”的铁证!

届时,天子之怒,雷霆万钧。上官婉儿与张昌宗的联盟,将在猜忌与怒火中,土崩瓦解。

“这件事,要做得干净,做得像‘天意’。”武承嗣叮嘱道,“找的人要可靠,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兄长放心。”武三思狞笑一声,“我府上养着几个专做这种勾当的泼皮,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届时,就算上官婉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暖阁内,阴谋的蛛网已经张开。炭火依旧烧得旺盛,但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如同择人而噬的鬼魅。

一场针对上官婉儿的绝命杀局,已在酝酿之中。而此刻的张府之内,上官婉儿正对着铜镜,细细地为自己描上一抹淡妆。她即将入宫,向武则天汇报灯会后续的收尾事宜。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眼神却清冷如初。她轻轻抚摸着肩胛处已经结痂的伤疤,那道伤疤时刻提醒着她,在这座权力的棋盘上,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仿佛被什么阴冷的目光窥伺着。她深吸一口气,将这种感觉压下。她知道,从上元夜落幕的那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就已经结束了。

她站起身,披上御赐的披风,对着镜中那个从容而决绝的自己,轻声说道:“走吧,该上路了。”

她踏出房门,走向那辆将载她入宫的马车。她不知道,前方的道路上,一张淬毒的罗网,正在悄然收紧。

第十二章 宫道偶遇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给巍峨的宫城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青石板铺就的宫道,被露水打湿,泛着幽幽的冷光。上官婉儿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按规矩,她需在此换乘宫内专用的步辇。

两个抬辇的小太监早已等候在此,见到上官婉儿,连忙躬身行礼,动作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恭敬。上官婉儿身为昭容,本就尊贵,但此刻他们眼中的敬畏,显然又深了一层。上元夜之事,早已在宫中传开,人人都知道,这位上官昭容,不仅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更是太子倚重的智囊。

她微微颔首,在侍女的搀扶下,坐上了步辇。步辇缓缓抬起,平稳地向着皇城深处行去。

今日她要去的是集仙殿,武则天晨起后,常在那里翻阅道家典籍,寻求片刻的清净。从宫门到集仙殿,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白。

步辇行至夹道中段,前方不远处,一队身着银甲的卫士正迎面走来。他们是守卫宫城核心区域的千牛卫,个个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为首的一名青年将领,身形尤其高大,面容英武,眉宇间带着一股勃发的英气。

按照宫规,内廷妃嫔的步辇经过,外廷武官需退避至道旁,垂首肃立。那队千牛卫也确实这样做了,他们齐刷刷地靠墙站定,低下了头。

然而,就在步辇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一刹那,为首的那名青年将领,身体猛地一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竟不顾宫规,猛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步辇上的上官婉儿。

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狂喜,以及一丝深藏的、久别重逢的痛楚。

上官婉儿的心,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狄光远!

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他。狄仁杰的族侄,那个曾经在掖庭之中,偷偷给她送过一个热馒头的少年。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初入宫廷的小小侍卫,而她,是罪臣之女,身份卑微如尘。那一个带着温度的馒头,是她在那段黑暗岁月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暖意。

后来,她凭才情出头,一步步走到天后身边。而他,也凭借狄家的背景和自身的努力,在军中崭露头角。他们身份悬殊,各自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再无交集。她以为,那段往事,早已被封存在记忆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猝然重逢。

狄光远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宫规森严,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用那双灼热的眼睛,贪婪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容颜,深深刻入骨髓。

上官婉儿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起来。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理智告诉她,此刻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移开目光,装作不认识他,让步辇迅速通过。任何一丝的迟疑和交流,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他眼中那份未经掩饰的、纯粹的情感时,她的心,竟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被有心人抓住了。

“哎哟!”

一声夸张的惊呼,从抬辇的小太监口中发出。他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步辇猛地一歪,剧烈地摇晃起来。

上官婉儿猝不及防,身子向前一倾,手中的暖炉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银霜炭滚落一地,冒着缕缕青烟。

“昭容娘娘!”侍女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去扶。

狄光远见状,几乎是出于本能,大步上前,伸手想要稳住倾斜的步辇。“娘娘小心!”他脱口而出。

他的手,刚刚触碰到步ryo的扶手,上官婉儿已经稳住了身形。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狄光远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脸。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高耸的宫墙,灰白的天空,滚落在地的炭火,以及狄光远眼中那片刻的失神,构成了一幅极度危险而又带着一丝诡异美感的画面。

“大胆!”上官婉儿身边的掌事太监,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呵斥,“千牛卫狄光远!冲撞昭容娘娘凤驾,你可知罪?!”

狄光远如遭电击,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单膝跪地,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末将……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那两个闯祸的小太监也早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娘娘饶命!”

上官婉儿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她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碎裂的暖炉,便明白了所有。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她设下的,拙劣却致命的局。那个小太监摔得太假,狄光远的出现太巧,这一切的巧合凑在一起,便是必然的阴谋。

是谁?武承嗣?武三思?还是……御座上的那一位,亲自导演了这出戏?

她的后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她知道,此刻她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藏在暗处的眼睛,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送到武则天的面前。

她不能慌,更不能怒。

她缓缓地从步辇上走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狄光远。她的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狄将军,是么?”

“末将……在。”狄光远的声音,微微发颤。

“本宫记得你。”上官婉儿的声音,像冰珠一样,一颗颗砸在他的心上,“你是狄国老的族侄,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今日之事,念你护驾心切,本宫,不予追究。”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但是!宫规森严,尊卑有别!你身为外廷武官,竟敢直视后宫妃嫔,甚至意图触碰凤驾,此乃大不敬之罪!你可知,单凭此条,本宫便可将你交由掖庭处置!”

狄光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上官婉儿说的都是事实。他更知道,她这番话,是在救他。她将“私情”撇得一干二净,只谈“宫规”,这是在向暗中窥伺的人表明,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末将……知罪!”他将头埋得更低。

“知罪就好。”上官婉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日,本宫乏了,不去集仙殿了。回府。”

她没有再看狄光远一眼,甚至没有理会那两个跪地求饶的小太监。她转身,决绝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那般孤高而决绝。

侍女连忙撑开伞,跟了上去。掌事太监狠狠地瞪了狄光远一眼,又踹了那两个小太监一脚,尖着嗓子喊道:“还不快滚!”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狄光远依旧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直到那抹绯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夹道的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血色全无。他看着地上那几块尚有余温的银霜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容。

他知道,他今日的“冲动”,给她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而在不远处宫墙顶端的某个隐蔽角落里,一双阴鸷的眼睛,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那人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冷笑,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一只幽灵。

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天后的耳朵里。

上官婉儿的马车,飞快地驶离了皇城。车厢内,她端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雕。但她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刺骨的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既然出手,就绝不会只有这一招。接下来,必然是雷霆万钧的组合杀招。

她必须立刻见到张昌宗。他们必须在天后的怒火降临之前,想出对策。

然而,当她的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闹声。数不清的百姓和金吾卫兵士,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上官婉儿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前望去。

只见街道中央,一座刚刚落成的豪奢府邸门前,围满了人。府邸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烫金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

“定国公府”。

而在府邸门前,一个上官婉儿最不想在此刻看到的人,正被一群官员和富商簇拥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那人,正是张易之。

第十三章 兄弟反目

定国公府。

这三个字,像三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上官婉儿的瞳孔里。

大周朝,国公之位,非有泼天之功或皇亲贵胄,不可轻授。张易之不过一介麟台少监,以色侍君,何德何能,竟敢僭越至此?这府邸,这牌匾,无异于将“恃宠而骄,目无君上”八个大字,刻在了自己的脑门上,昭告天下。

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张易之此刻的春风得意。他身着一袭崭新的紫色朝服,那是三品以上大员才能穿着的颜色。他被一群人围在中央,正高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与武三思说着什么。武三思则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两人状甚亲密,俨然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上官婉儿的马车被堵在人群外围,进退不得。她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刺眼的景象,但那喧嚣的人声和张易之张狂的笑声,依旧像潮水般涌入车厢,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明白了。宫道偶遇,是针对她的杀招。而这定国公府,则是针对张昌宗,离间他们兄弟的毒计!

武承嗣兄弟好狠的手段,双管齐下,要将他们这个刚刚稳固的联盟,从内到外,彻底瓦解!

“昭容娘娘,前面……过不去了。”车夫在外惶恐地禀报。

上官婉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出现在这里。她一旦露面,与张易之之流混在一起,那她苦心营造的清流形象将毁于一旦,更会坐实与武氏诸王同流合污的罪名。

“掉头,”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从小路回府,快!”

马车艰难地在人群中调转方向,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上官婉儿的心上。

当她终于回到张府时,天色已经接近正午。

府内的气氛异常压抑。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她刚踏入内院,就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张昌宗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混账!他真是个混账!”

上官婉儿挥手屏退了想要通报的侍女,独自一人,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一片狼藉。名贵的汝窑笔洗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地碎片。张昌宗一身白衣,正背对着门口,双肩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他平日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邪气和风流的俊脸,此刻铁青一片,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张昌宗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跳动。“定国公?谁给他的胆子?陛下吗?不!陛下就算再宠信他,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如此愚蠢之事!是武承嗣!是武三思那两个王八蛋!”

他终于看到了门口的上官婉儿,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烦躁与焦虑。“你……回来了?宫里……”

“我没去成。”上官婉儿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将宫道上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张昌宗听完,脸色由铁青变成了煞白。他不是蠢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一石二鸟……好毒的计策。”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脸,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们这是要将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离间他与兄长,再构陷她与太子心腹有染。如此一来,他们兄弟反目,内院失火;而天后那边,疑心大起,雷霆震怒。他们这个脆弱的联盟,将不攻自破。届时,他们二人,都将成为武氏兄弟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上官婉儿的声音异常冷静,她的冷静,与张昌宗的狂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张易之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会突然与武三思他们搅在一起?”

张昌宗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还能是为什么?武三思那个老狐狸,前几日,给他送了一座宅子,一箱黄金,还有十个高句丽美人。我兄长……他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贪财好色的毛病,一辈子都改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苦涩:“不仅如此,武三思还告诉他,太子在上元夜后,扬言登基必杀我们兄弟。我兄长信了……他全信了!他以为,太子要动我们,而你我却在帮太子收拢人心,是背叛了他!所以,他要找新的靠山!他以为武承嗣和武三思,才是能保住他荣华富贵的人!”

上官婉儿沉默了。张易之的反应,愚蠢,却又在情理之中。他这样的人,享受了太多唾手可得的富贵,早已被欲望侵蚀了心智,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他会像溺水之人一样,不顾一切地抓住任何一根看上去能救命的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淬了毒的。

“你去找过他了?”上官婉儿问。

“找了!”张昌宗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失望与愤怒,“我今天一早就去了!我告诉他那是武氏兄弟的离间计,是想拿他当枪使!可他根本不听!他被那座‘定国公府’迷了心窍,他说我胳膊肘往外拐,为了你这个女人,连亲哥哥都不要了!他还说……他还说……”

张昌宗的嘴唇哆嗦着,似乎说不下去了。

“他还说什么?”上官婉儿追问。

“他还说,你上官婉儿本就是罪臣之后,心机深沉,不可信任!我们张家收留你,已是天大的恩赐,我竟还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与太子勾勾搭搭!他让我……让我立刻休了你,将你赶出张府,与你划清界限!”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散不了这满室的寒意。

兄弟反目,至亲猜疑。最恶毒的利刃,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

上官婉儿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脸上交织的愤怒、痛苦与挣扎。她知道,此刻是他们联盟最危险的时刻。她必须做出选择。是退让,安抚张易之,暂时维系住这脆弱的兄弟情?还是……彻底决裂?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六郎。”

“嗯?”张昌宗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你兄长,保不住了。”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他踏入那座‘定国公府’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张昌宗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上官婉儿的目光,变得像冰一样冷,“我们不能再被他拖累了。要想活下去,我们必须……弃车保帅。”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张昌宗如遭雷击的话。

“从现在开始,张易之,是我们的敌人。”

第十四章 弃车保帅

“敌人?”

张昌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不敢置信地看着上官婉儿。他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说什么?那是我兄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你让我……把他当成敌人?”

他感觉荒谬至极。尽管他心中对张易之的愚蠢和贪婪充满了愤怒与失望,但那毕竟是与他一同从底层爬上来,相依为命的兄长。将他视作敌人,甚至……抛弃他?这个念头,他从未有过,也绝不敢有。

“我知道他是你兄长。”上官婉儿的脸色,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却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但你更要知道,在权力的棋盘上,没有亲情,只有利益。当你的亲人,变成了对手用来攻击你的武器时,你若还念及旧情,下场只有一个——就是和他一起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毫不留情。

“武承嗣他们,为何要捧杀张易之?真的是看重他吗?不!”上官婉儿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张昌宗,“他们是在给他套上一件最华丽的寿衣!‘定国公’,这三个字,就是催命符!陛下现在或许还能容忍,但她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一旦张易之做出任何逾矩之事,或是朝堂舆论沸反盈天,陛下为了平息众怒,为了彰显自己的‘圣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届时,你作为他的亲弟弟,能脱得了干系吗?”

张昌宗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上官婉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天后姑母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宠你时,可以把你捧上云端;弃你时,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你踩入泥潭。张易之之举,已经触碰到了那条看不见的红线。

“我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官婉儿继续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是‘我们’。而不是你、我,再加上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张易之。他已经选择了武承嗣,背弃了你。他现在,就是武承嗣插在我们心口的一把刀!我们若不主动拔掉它,就要等着它将我们捅穿!”

“拔掉它……你想怎么拔?”张昌宗的声音嘶哑,他艰难地问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扇雕花的窗前,望着院中一棵光秃秃的梅树。冬日已近尾声,枝头却看不到半点春意,只有几只麻雀在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