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改,你当真要离?”婆婆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缸底剩的茶叶梗蹦出来两粒,像给这句质问配了个叹号。屋里静得能听见鸡场那边风扇的嗡嗡声——那风扇还是改改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如今倒成了离婚清单上的一行字:二手冷风机,折价一千二。
公公蹲在门槛外,没回头,只把烟锅在水泥地上磕了磕。他一早把大门虚掩着,说是“透风”,其实留给谁,大家心里门儿清。农村的大门一旦敞开,就不是欢迎,是低头:低头认怂,低头留人。可笑的是,这低头不是冲儿子,是冲儿媳妇——冲那个三年前背着编织袋进门、如今把账本摊了一炕的改改。
账本不厚,却像砖,拍得婆婆手抖:鸡场扩建贷的十万,饲料赊的五万七,新房装修借的三万五,一笔笔全是改改名字。大小酗酒砸掉的电视、摔碎的暖壶、半夜踹坏的房门,都没写进去——那些算“感情损耗”,法院不给估价,但改改心里给算了:折价后半辈子,谁爱陪谁陪。
婆婆嘴里念叨“嫁进来就是咱家人”,可眼睛往鸡场瞟。她清楚,那两千只下蛋鸡一天能捡一百多斤蛋,按现在行情,一天纯利三百多,一年就是改改腰间别着的“小金库”。离了,鸡归谁?蛋归谁?她儿子大小连饲料配比都搞不清,只知道酒醒了伸手要钱,钱没了抡巴掌。
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像晒蔫的白菜:“真过不下去,房子给你,鸡场给你,只当大小入了个干股,年底给他分两成。”一句话把婆婆点炸:“老糊涂!咱家根儿都给她,老了谁端尿盆?”公公没接茬,只把烟锅往鞋底再磕一下,抬眼望改改——那眼神不是求,是认:认自己教子无方,认这院墙里早换了主人。
改改没哭,也没应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县法院调解员的微信二维码。她推到桌子中间,像递上一张新契约:谈感情太满,谈钱太脏,那就谈法。婆婆盯着那二维码,像盯一个巫蛊,仿佛扫一下,家就散了。可她不知道,散的是旧戏台,不是人。改改早把鸡场抖音号改成“蛋姐下乡”,直播间三千粉丝,一晚能卖六百箱土鸡蛋,纸箱上印着一句话——“自己挣的蛋,才握得稳。”
大小半夜醒酒回来,见屋里灯亮,蹲在门口听墙角。听见他妈哭,听见他爸叹气,听见改改收拾纸箱的哗啦声。他忽然想起结婚那晚,改改把收来的份子钱一张张捋平,用皮筋捆好,说“以后咱家的账得清清楚楚”。那时他嫌她小气,如今她真把账算到了法院,他却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天快亮时,公公把大门彻底敞开,雾气往里灌。改改拎着行李箱出来,箱子上摞着一摞空蛋托,像扛着她这三年的利息。她没回头,只朝鸡场方向望了一眼——风扇还在转,鸡刚开嗓,一声比一声高,像给新女主人的早播报幕。婆婆追到门口,喊了一句“你走了,大小咋办?”声音被鸡叫盖过去,轻飘飘的,像问天,又像问自己。
雾散了,太阳照在门墩上,公公蹲回原位,把那张二维码打印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烟盒。他想起年轻时生产队分地,老队长说“地给了女人,家才稳”。当年当笑话听,如今看,是预言。烟锅里的火星灭了,他抬手抹了把眼,不知是雾还是泪。
村口班车鸣笛,改改上车,车窗上贴着红纸:招聘带货主播,底薪五千加提成。她掏出手机,把昨晚剪辑好的视频发出去——镜头里,她站在鸡舍门口,背后是两千只扑棱翅膀的母鸡,字幕一行行往外蹦:“今天开始,蛋是我的,酒是他的,日子是自己的。”
班车拐了个弯,尘土扬起,像给旧生活盖了个戳——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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