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来一捆五泉，要冰的！”上世纪90年代夏夜的兰州夜市，炭火滋滋作响，烤肉香气弥漫，这样的吆喝声穿透烟火气此起彼伏。而今，五泉、西凉、兰州啤酒这些熟悉的名字，早已淡出甘肃人的餐桌，只在老辈人的闲谈里、泛黄的酒标中，留存着几代人的味觉记忆与时代印记。
兰州人的“液体面包”：五泉啤酒的黄金时代
提及甘肃本土啤酒，五泉啤酒是刻在兰州人DNA里的符号。其诞生并非1982年，而是1963年——始建于1958年的兰州啤酒厂（西北五省区第一家啤酒制造企业，被誉为“西北啤酒工业的摇篮”），在这一年首次产出67吨“五泉”牌啤酒，让兰州人喝上了属于自己的地产啤酒。啤酒得名于兰州名胜五泉山，取惠、甘露、掬月、摸子、蒙五眼泉水之意，自带本土情怀buff。
“那时候五泉就是兰州的‘市酒’，没有之一。”58岁的老兰州王建军摩挲着珍藏的五泉啤酒瓶，眼神里满是追忆，“夏天家家户户的阳台上、窗沿下，都摞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五泉空瓶，绿色玻璃瓶在太阳下闪着光，那是老兰州最鲜活的夏日风景。”
上世纪90年代是五泉啤酒的巅峰时刻，年产量突破10万吨，省内市场占有率飙升至80%以上，在新疆南疆地区更是高达90%。老兰州都记得那句深入人心的广告语，除了“喝五泉，交好运”，更有“我是兰州人，就好喝啤酒，就喝五泉啤酒”的直白宣言。彼时的五泉生啤，麦芽香与啤酒花香气饱满醇厚，不少老饮客直言“口感碾压当时省内外不少品牌”，是夜市、宴席、家庭小聚的标配。1998年，兰州啤酒厂被甘肃农垦总公司收购，五泉与西凉啤酒一同归入农垦啤酒公司麾下，开启了短暂的联合发展期。
黄河之滨的“黄色风暴”：兰州啤酒的兴衰
比五泉啤酒更早风靡的，是兰州啤酒厂1964年推出的“兰州”牌啤酒。作为西北啤酒工业的先行者，这款啤酒凭借独特的黄色标签、醇厚绵长的口感，在上世纪80年代成为高端宴请的象征，是身份与体面的代名词。
“结婚宴席上要是能摆上兰州啤酒，那家人绝对有本事、有面子。”西固区退休工人马师傅回忆，“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一瓶兰州啤酒就要三毛五，平常根本舍不得喝，只有逢年过节才敢尝两口。”
辉煌之下，隐患早已潜伏。作为国营企业，兰州啤酒厂逐渐陷入工艺落后、设备老化、管理僵化的困境。当沿海啤酒厂纷纷引进德国先进生产线时，这里仍在沿用老旧设备，能耗居高不下。1996年，兰州啤酒厂依法破产，后被甘肃农垦集团收购重组，这款承载着初代西北啤酒记忆的品牌，自此走上下坡路。
“啤酒大战”与资本洗牌：甘肃本土品牌的集体困境
19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中国啤酒行业迎来“并购狂潮”，华润雪花、青岛啤酒、燕京啤酒等巨头携巨额资本跑马圈地，甘肃作为优质啤酒大麦产地，自然成为必争之地，一场没有硝烟的“啤酒大战”席卷陇原大地。
“当时的竞争惨烈到难以想象。”原甘肃农垦啤酒公司销售经理回忆，“外地品牌仗着资本优势，搞低价倾销、买店包场、给经销商高额返点，我们本土企业资金有限、渠道薄弱，根本招架不住。有时候一条街的餐馆，全被一家外地品牌垄断了。”
这场洗牌中，甘肃本土品牌接连“折戟”：2004年，青岛啤酒注资甘肃农垦啤酒集团，获得50%左右股份成为实际控股者，五泉、西凉两大品牌归入青啤麾下；同年，兰州啤酒厂也完成与青岛啤酒的资产重组，成立青岛啤酒（甘肃）农垦股份有限公司。收购初期，巨头们承诺保留本土品牌，但为了统一战略布局，五泉、兰州、西凉啤酒逐渐减少产能，最终被青啤主品牌取代，只留下一代人的怅然。
消失背后的三重困境
技术滞后是致命伤。甘肃虽坐拥河西走廊优质啤酒大麦产地的先天优势，但本土啤酒厂却未能将资源转化为竞争力。五泉啤酒前工程师坦言：“当同行用自动化生产线控制发酵温度时，我们还在靠人工监测；人家的能耗控制早已达标，我们的能耗比行业平均水平高30%，口味稳定性也差，批次不同口感就有差异。”
管理体制僵化拖垮发展。多数本土啤酒厂带着国企背景，在市场竞争白热化的阶段，决策流程繁琐、反应迟缓。当青岛、雪花玩起明星代言、体育营销、综艺冠名时，甘肃本土品牌仍依赖“口碑传播”，营销手段单一陈旧，渐渐与年轻消费者脱节。
地域局限与资本碾压双重围堵。甘肃本土品牌多困守本地市场，满足于“家门口的生意”，缺乏向外扩张的资金与野心。而啤酒巨头们动辄带着数十亿资金入场，一边并购产能，一边整合渠道，小而美的本土品牌在资本浪潮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最终要么被收购雪藏，要么黯然退场。
“夺命”系列：甘肃啤酒的江湖传说
在甘肃啤酒江湖，每个品牌都有专属“江湖代号”：五泉啤酒叫“五泉大曲”，兰州啤酒称“兰州大浪”，最出名的当属西凉啤酒的“西凉夺命”。这些戏称里，藏着甘肃人的豪爽性情，也藏着品牌独有的特质。
“‘夺命’不是真的伤人，是说它劲大、上头快，够过瘾。”酒友老周笑着解释，“西凉啤酒麦芽汁浓度高达12°P，比普通啤酒高出不少，酒花苦味浓郁，两瓶下肚就晕乎乎，却越喝越香。”
产自武威的西凉啤酒，堪称河西走廊的“啤酒霸主”。其前身是1963年建厂的农机配件厂，1984年转产啤酒后，凭借醇厚甘冽的口感迅速走红，不仅垄断甘肃河西市场，在新疆、青海、内蒙等地也备受追捧——有老饮客回忆，当年去乌鲁木齐饭店吃饭，老板都舍不得拿出西凉啤酒售卖，能以此待客便是最高礼遇。它的广告词“西凉啤酒，壮英雄胆”配上骏马扬蹄的画面，成为一代人的记忆符号，塑料捆扎的9瓶装款式更是经典造型。1986年至1988年，西凉啤酒连续斩获甘肃省优质产品、农牧渔业部优质产品称号，与五泉品牌的无形资产价值合计达3.3亿元。可惜在行业淡爽化、标准化的趋势下，这份“劲大味足”的特色，反而成了市场扩张的阻碍，被收购后口感渐变，最终淡出视野。
被遗忘的家族：那些消失的名字
除了五泉、兰州、西凉，甘肃各地曾涌现出一批“地方限定”啤酒品牌，它们各有特色，却都没能熬过行业洗牌：
- 酒泉西部啤酒：前身为1987年投产的酒泉啤酒厂，依托本地水源优势，麦芽汁浓度12°P，650毫升大容量瓶装售价仅一块多，性价比拉满，是老酒泉人的餐桌常客。2005年，酒厂与丹麦嘉士伯合资重组，西部啤酒品牌逐渐退出市场。
- 平凉西王母干啤酒：以泾川王母宫文化为IP，口感干爽、苦味较轻，凭借“道家养生”概念风靡陇东，本地市场占有率曾达6成以上。可惜在行业洗牌中未能坚守，最终销声匿迹。此外，平凉还出过瑶池矿泉啤酒，依托泾川瑶池优质矿泉水酿造，一度打响名气。
- 白银啤酒：出自白银同盛啤酒厂，清爽爽口且麦香浓郁，八十年代曾火到“产能赶不上需求”，批发商排队订货，交付周期常达一个月。90年代后期市场竞争加剧，品牌悄无声息停产，只留下老职工的回忆。
- 天水啤酒：麦积山下诞生的本土品牌，1980年代风靡陇东南，凭借清甜口感贴合当地人喜好，后因技术落后、资金不足，在90年代末退出市场。
- 陇南啤酒：甘肃最南端的啤酒品牌，因原料运输成本高、市场体量小，存在时间最短，仅在少数老陇南人记忆中留有痕迹。
甘肃啤酒品牌的集体消亡，是中国区域品牌困境的典型缩影。在资本全球化、市场一体化的浪潮中，缺乏核心技术、灵活管理与规模优势的地方品牌，往往难逃被整合的命运。但它们的存在，绝非毫无价值。
曾任五泉啤酒副厂长的李建国认为：“这些品牌完成了重要的历史使命——它们培养了甘肃人喝啤酒的习惯，培育了成熟的本地市场，更培养了一批啤酒酿造、销售人才，为后续行业发展奠定了基础。”如今，青岛啤酒在甘肃的工厂仍沿用原五泉啤酒厂址，累计上缴税金超1.65亿元，解决近千人就业，甘肃啤酒的血脉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寻找甘肃啤酒的记忆
时光流转，那些消失的啤酒品牌，早已超越“饮品”的属性，成为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如今在兰州，不少精酿酒吧开始尝试推出“复刻版五泉”，用现代工艺还原当年的麦香与口感。虽因原料、设备差异，无法完全复刻旧味，却总能勾起人们的怀旧之情。
“喝的不是酒，是回忆。”一位顾客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想起父亲夏天用搪瓷缸舀五泉啤酒的样子，想起和哥们儿在夜市喝着西凉‘夺命’，聊到深夜的青春。”还有人珍藏着泛黄的酒标、旧玻璃瓶，每一件老物件，都承载着一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一段关于烟火与欢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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