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1月14日早上八点,哈得逊河口的雾刚刚褪去。乔冠华坐在一辆深绿色雪佛兰里,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褐色枫叶。旁边的唐明照抖了抖衣领,对司机说:“先往北开,避开市区堵车。”一句轻描淡写,把随行干部从紧绷的节奏里拉了出来。

车里的空气轻松,却带着倦意。前一晚,他们整理了一叠又一叠电报,直到凌晨两点。代表团重返联合国还不到一周,会见、演讲、宴请,行程塞得满满。乔冠华的嗓子沙哑,右手因为不停签名隐隐发酸。

“乔老爷,今天不谈公事。”唐明照半开玩笑,“纽约并不只有高楼和议程。”乔冠华笑着点头,他确实需要放空。随团医生前天提醒他,连着三夜只睡四小时,对心脏不是好事。

汽车出了曼哈顿上层区,很快钻进河岸旁的林荫道。落叶大片飘落,在风里旋转。唐明照忽然让司机减速,将车停在一座灰白拱门前。门楣写着:GENERAL GRANT NATIONAL MEMORIAL。“乔老爷,下车走走。”

格兰特墓地出奇安静。灰色花岗岩在晨光中泛着冷意,台阶上已有数十名美国人手持白菊。有人低声说:“He saved the Union.”词句带着敬意。

乔冠华抚摸着巨大的石柱,自言自语:“一个人做过点实事,百年后依旧被记住啊。”唐明照接口:“格兰特、罗斯福,这些名字在街头巷尾都能听到。美国人敬英雄,也挑剔英雄,可真正留下的,靠的还是功绩。”

画面切回十天前。10月25日,北京,冬意初显。第2758号决议通过的喜讯,夜里十点送到中南海。周恩来拨通了乔冠华的电话,简单一句话:“联合国的大门开了。”翌日清晨,陪同正秘密访华的基辛格参观颐和园时,乔冠华故作轻松问:“今年贵国怎么看我们入联?”基辛格推了推眼镜:“恐怕还得等一年,等尼克松访华后再说吧。”乔冠华只是抿嘴一笑,未置可否。

北京很快敲定出访名单。毛泽东拍板:“乔老爷领队,熊向晖、黄华随行。别忘了唐明照,他熟美国。”11月1日,代表团自首都机场起飞,跨越太平洋。机舱灯暗,众人却睡不踏实,心里想着那张空了二十二年的安理会席位。

抵达纽约后,工作像旋涡般把他们卷住。乔冠华与来自亚洲、非洲、拉美的外长轮番会谈;夜里,他还要起草在大会上的首份长篇发言。唐明照则负责与侨界沟通、整理美方报纸舆情。

连轴转了几个昼夜后,纽约的周日终于显得珍贵。唐明照提出“透口气”,乔冠华没有异议。路上,乔冠华回忆二十一年前陪伍修权来纽约时的狼狈:住在便宜旅馆、吃冷三明治、被记者堵在走廊。“那次连帝国大厦都没见到。”他摇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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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照听得入神,却还是不时指挥司机左转右拐。他对这座城市的巷弄熟悉得很——二战前,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念书,后来又当过美国共产党中国局书记。街角那家旧书店,他当年常去翻托马斯·潘恩的小册子;港口那排仓库,他替码头工会送过口号传单。

在墓前小径上,乔冠华问:“这位格兰特,同咱们中国也有缘?”“有的,”唐明照答,“1879年他环球旅行到天津,李鸿章陪他吃了满汉席,两个人聊到深夜。李说洋务要倚重铁甲舰,格兰特回了句:‘大炮后面是工业,工业后面是教育。’”乔冠华颔首:“一句话道破关键。”声音微哑,却掷地有声。

墓碑前,有孩子放下一束红玫瑰。乔冠华驻足良久,缓缓道:“胜者写史,败者写诗,可世人心里自有秤。”唐明照拍了拍他的肩:“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该让世界听到中国人自己的声音。”

不远处的河水翻起白浪。雁群南飞,俯瞰这座老城,仿佛连空气都带着历史的回声。乔冠华整理了下风衣,大步下台阶:“走吧,中午前得赶回联合国。下午还有三场会。”唐明照示意司机调头。车子驶离墓园时,两人回望灰色穹顶,谁也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纽约再次繁华起来。霓虹闪烁,天际线排列成冷峻的钢铁森林。乔冠华合上笔记本,轻叹一声:“忙归忙,心里总要留块安静地儿。”唐明照会意地笑:“下次有空,再带你去看看哈莱姆的爵士乐,很提神。”车内笑声复起,却带着新的笃定。发动机轰鸣,载着中国代表团的灵魂人物们,冲向前方林立的摩天大楼,也驶向一个刚刚开启的新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