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死也不喝店家第一碗茶”,听着像江湖场子里的狠话,老晋商把它写在红纸条上贴在门楣,规矩压着人走,谁敢破,总镖头一句话卷铺盖走人,工钱不留,人都说镖师摆谱,外头看热闹,看不到后背那些案子里压着的姓名牌,一条条路上倒下的影子,把这话烙成了铁皮一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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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七年,平遥“同兴公”押着八万两漕银进京,副镖头耿姓,江湖叫他“耿三刀”,刀利,脾气硬,傍晚压到井陉地界,肚里口里又干又饿,道旁“悦来老店”大碗早摆着,茶色澄黄,香气直冲鼻尖,店家笑脸迎上来先把碗递给耿三刀,老总辛苦润润嗓子,耿三刀手指碰碗沿,魏老旺冷不丁按住,拱手一句我们打过尖了,队伍掉头就走,夜里睡在三十里外破窑,远处老店方向连环火铳声,茶里做了手脚,黑店瞄准的就是人倒银停,耿三刀半宿没合眼,后背冷汗一层一层,往后见茶先闻味,动手碰杯子都慢半拍,“同兴公”光绪年《走镖回簿》把这事记了,红笔圈住“第一碗茶”,旁批“记大过一次,以儆效尤”。

镖局不靠官身,靠牌子吃饭,一票镖失,字招牌落地,魏老旺的师父“神拳李”李尧臣常念叨,走镖的肠子要拉长,疑心要紧,先疑入口的东西,老江湖分“信、票、银、粮、物、身”六门,只要走陆路,背着“三不住”“三不离”“三不饮”,头件事就把“不接店家第一碗茶”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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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在“第一碗”,门道全在瓷碗边,黑店下药讲究快准狠,草乌粉、曼陀罗熬成“拍花水”,热茶里一化光,没色没味,半盏工夫人就软,队伍乱,银子就停在地上等人抬,店家先奉的头碗杀伤最大,镖头一倒,车队就像马脱缰,老辈子还算过账,一趟十万两的皇纲,药翻七个人花三钱,算盘打得清,黑店肯下料,镖师把第一碗推开,店家再端第二碗,药淡了,第三碗就是白水,怕露馅,拒第一碗反倒成了最省钱的安检。

话到这里,有人问镖师是不是都带壶带碗,日里百里地赶,骡车压银,人扛兵器,再背锅灶就是自绑脚,老规矩讲得细,“喝第二碗、吃第三锅”,茶要盯着店家从壶里倒第二巡,饭要看第三勺从锅里起,确认上下都安稳再动筷子,看着磨叽,给对手装了个“延时”,一旦露手,刀已握住,车已出了半里。

道光年,北京“会友镖局”总镖头宋迈伦押二十箱滇铜入都,保定府外小集天色已黑,“永盛客栈”老板娘衣摆一晃,先把茶奉上,宋迈伦笑眼接碗,手腕一抖把茶泼到脚下青砖,茶水“嗤”的一声起白沫,碱头重,配料过了,掌柜脸色一变,后厨抄家伙冲出,宋迈伦刀起,把门闩劈断,护着镖车直冲出镇口,这一遭走回去,他把规矩补得更细,写下“泼茶识碱”,遇茶先泼三成看砖起不起沫,北线镖师拿它当必练的眼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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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还有更难的局,咸丰年间,赵三马别号“一阵风”盯着官银打主意,人祖上开过药铺,迷药顺手,定了个规矩不留活口,先茶后刀,济南“泰通镖局”少镖头王正卿押四万两盐课被盯上,他心里有底,进店头碗敬掌柜,自己摸出锡壶自斟,第二碗让店小二先喝,小二不接,他把桌一翻,刀光一亮,赵三马硬抢上来,七里坡交手一路退一路挡,王正卿左肩中枪,人不倒,护住镖车,银子不落地,回局里,他在影壁上压了十字话,“茶先入口,命便归人”,从此“自携锡壶”成了泰通的家法。

黑店不只在黑处,明处也有手,同治七年,湘军裁勇散在路上,有人收“卖路钱”,安徽桐城“和太镖局”押京饷路过舒城,县衙差役亲自端茶慰劳,第一碗递到胡殿鹏手里,他鼻子一闻有番木鳖味,碗一摔,护车硬闯,县衙反手贴出“抗差”的罪名追人,胡殿鹏一路护到庐州,托人递折子到巡抚案头,案才平开,消息一出,镖局圈子都知道,头碗的门不单防贼,还得看官身。

算账的薄子也在,晚清只算山西一省,“茶药”失镖的案卷二十七宗,银两合起来一百四十万,一条铁路的钱就堆在纸上,镖行把失镖叫“翻船”,翻一次,东家破,镖头折,趟子手老家也跟着受,黑白两道都来敲门,嘴里含口渴,换来的是把命贴身放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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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六年,火车来了,洋行和邮局、银行也来了,镖局退下场子,但老规矩不散,京城“源顺镖局”的人改给银行押钞,腰里照样挂着小锡壶,端来的第一杯洋咖啡照样推开,洋人问why,老镖头张兆祥用京腔回了一句,“We Chinese say, first cup belongs to devil.”洋行翻译记趣,把这句话登进《字林西报》,城里一时都拿它当段子讲。

今天车轮快得看不清影子,手机一点钱就到位,镖局在评书里响惊堂木,平遥古城还在,推开“同兴公”的老门,影壁上抹着朱砂写的“三不饮”还挂着,一不饮头茶,二不饮闷酒,三不饮无功之水,朱砂褪成暗褐,像旧伤的结痂,抬眼一看就记住,江湖没消,换了件衣裳藏进今天的路上,盯着你端起来的那口“第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