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仲春的长沙黄昏,湘江水面泛起桃花色的暮光,省公安厅门口却因为一名陌生人突然戒备森严。守门战士记得很清楚:那人神情疲惫却目光犀利,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请通报夏厅长,我是保密局的方天印。”——这句话像石子落井,立即搅动了宁静的水面。

湖南刚解放不久,国民党余部仍幻想“以匪制共”。他们集中人力物力向湘西深山渗透,希望借那片沟壑纵横的“天然堡垒”拖住人民解放军。省里刚刚开会,黄克诚拍案定调:剿匪、清特,留给湖南的时间不多了。正是在这股紧迫气氛下,方天印的现身显得相当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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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印的底细不难查:1910年生于长沙,早年在唐生智旧部混迹,因一手快枪赢得赏识,却始终未获重用。1936年弃湘军投奔军统,手握生死簿,先任湘西情报站站长,继任暂编第四师参谋长。戴笠生前曾夸他“身手干练,胆大心细”,可惜天不假年,戴笠1946年殒命,方天印也失了靠山。

长沙解放前夕,他参与策划暗杀程潜,意在破坏和平起义。行动败露后,他没能随败军退台,只得潜伏湘西。可我军“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一纸布告贴满街头巷尾,给了许多灰溜溜的特务一条活路,也给了方天印一盏指引灯。更何况,他亲眼见到在长沙起义的程潜、陈明仁皆被礼遇,这让他开始动摇。

于是便有了公安厅外那一幕。值班员将情况急报夏印副厅长,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吩咐:“带他进来,先搜身,枪械一件不可留。”方天印缴出长短枪各一支,连旧式怀表也不得带入。这番谨慎并非多余,军统在暗杀一事上绝不会手软。

坐定之后,方天印递上一册褪色封皮的笔记本,内列湖南地下潜伏人员、仓库、交通站一百六十余处。夏印粗翻几页,神情陡然凝重。方天印补上一句:“名单全凭良心,我要一条活路,也想救些老部下。”这短短一句,分量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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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的底牌却是后话。他表示自己与湘西第一大匪首、暂编四师师长罗文杰有二十年交情,“他要是信谁,只会信我。我去,请他下山。”湖南方面当然心动,却又担心这是以退为进的诡计。黄克诚权衡再三,批复:“可放行,若出岔子,算我负责。”

方天印与黄忠义一道溯沅水西行。那一路,他们脚踩崎岖,头顶苍岩,山雨阵阵。到达麻风岭时,罗文杰正因旧伤化脓而郁闷,他的三千余人折损过半,只能依洞修栅,勉强支撑。军心浮动,弹药渐短,“罗二爷”陡生去意,却无人敢开口。此时方天印的出现,像捅破了天光。

“老罗,我来了。”方天印轻声一句。罗文杰端着枪,半晌才放下,“你若是做了共匪的说客,就别怪我——”话未落,被方天印抢白:“枪口对内,我们都得完;对外,或许能换条活路。”寥寥数语,山洞里只剩火把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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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降谈判持续七昼夜。方天印摆数据、谈形势,举陈明仁、程潜为例,加上黄克诚亲笔慰勉,罗文杰犹疑的防线一点点崩坍。第八天拂晓,他终于坐在石桌旁签了起义书,还让儿子罗善达随同方天印先赴长沙,以示诚意。

夏印副厅长在省城设家常酒席,用最普通的浏阳豆豉、剁椒鱼头招待罗善达。“孩子,读书要紧,枪炮年代一去不回。”少年点头。简短几句对白,却胜过千篇豪言。

1950年6月2日,罗文杰率部两千余人整队入沅陵县城,交出轻重机枪百五十挺,山炮三门。湘西一带响起了罕见的鞭炮声——不是庆功,而是百姓奔走相告:最大的匪师投降了。从此,湘西剿匪进入收尾阶段,只剩零星流窜分子,再无成气候组织。

值得一提的是,方天印交出的潜伏网也被迅速拔除。仅湖南省城,各类暗哨就被端掉四十七处,特务头目十四人被捕或自首,大量档案被缴。省公安厅统计:一年内全省破获特务案件比解放前减少八成,市场夜间灯火首次不再戒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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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关心方天印、罗文杰后来如何。官方档案显示,方天印被安排在湘西土改工作团,主要负责宣传政策,1955年因病离休。罗文杰则在省政协任文史资料员,终其一生再未涉枪。两人的结局,与其说是个人选择,不如说被时代洪流推着走:握枪与放枪之间,只隔着对形势的判断。

湘西剿匪虽告终,但留下的教训始终清晰:复杂地形可以成为屏障,也可以变成笼子;枪杆子能保一时安危,却敌不过大势所趋。历史没有回头路,投诚书上的墨迹未干,硝烟已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