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一月)清晨的寒雾刚刚散去,南下的专列在长江两岸的薄雾中穿行。车厢里,毛主席放下《全国各地工作简报》,缓缓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色:“老邵现在怎么样?”随行的汪东兴答得简短:“身体不太好,还在一线工作。”主席沉吟片刻,嘱咐:“到南昌后,你替我看一下,告诉他,病要紧,别硬撑,革命路还长。”一句话定下此行一件特殊任务,也牵出了江西那位“拼命三郎”的沉毅身影。
春风拂过车窗,江水东去。毛主席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三十年前的中央苏区。那时,他第一次见到邵式平。此人身形魁梧,说话爽朗,进门第一句话却是请示如何“打穿赣东北的口子”。一上午的汇报,满纸作战图,毛主席连声称赞:“笔杆子、枪杆子,你都使得好。”从此,“邵大哥”这个称呼在延安流传开来。
邵式平生于一九〇〇年,江西弋阳县一个佃农家庭。少年时代替地主放牛挖塘,皮鞭抽在身上,却把不平写在心里。走运也好,命运也怪,穷人家的孩子竟考进私塾,又闯到弋阳县高等小学。那儿,他遇见一生挚友方志敏。两人常结伴翻山越岭回家,相距六十里,走得气喘吁吁也满心欢喜。
南昌、北京,读书路越走越远,目光却越看越亮。一次北大红楼门口的集会上,邵式平挥臂高呼:“怕死不成革命!”话音未落,警棍重重砸下,鲜血染红了白色围巾。伤未痊,转身又出现在队伍前列,这位北师大学生会领袖把个人安危抛诸脑后。马克思主义的火种,就在血与汗里愈烧愈旺。
一九二七年,大屠杀的阴影压满天空。邵式平奉命返乡,与方志敏在弋阳、横峰秘密串联,点燃农民武装的星火。赣东北山区枪响连连,地主仓库成了穷苦百姓的谷仓。国民党派一个团围剿,他带着红十军的雏形出奇制胜,三战三捷,乡亲们口口相传:“邵阎王来了,土豪胆寒。”外界却忘了,他昔日是一位醉心地理的大学生,如今手握钢枪,只为穷人打天下。
时局推着人继续向前。中央苏区风雨欲来,蒋介石调兵四次围剿。邵式平于一九三三年率红十军穿越信江,与彭德怀的红三军团会合。之后到瑞金向党中央述职。毛主席此时正受排挤,居于二线研究农村问题。两位“异乡同路”一见如故,对谈两昼夜;战法、土改、基干——从地图一直聊到村庄,越聊心越热。
长征出发的命令下来,他被编入军委干部团,改做民运工作。途中,张国焘的“南下”主张一度让他动摇,所幸朱德苦口婆心:“老邵,路要向北走,信党中央是硬道理。”他幡然醒悟,转而坚定地跟着毛主席继续北上。到达陕北后,他被派去创办陕北公学,培养了大批抗日骨干。一纸调令又把他送往晋察冀,主抓粮秣。他推行粮库、粮票、预决算“三板斧”,竟让前线口粮从捉襟见肘变得周转有序,林彪感慨:“打仗也得先管好锅。”
日本投降后,东北成了决战之地。邵式平任辽吉省委副书记,白山黑水间重走农村路线,分田反霸,收编土枪会,给林、罗输送兵员和粮秣。电报一封接一封飞回延安,毛主席批示:“辽吉工作有声有色,可资各地借鉴。”
一九四九年五月三十日,解放军进入南昌。古城里,路灯不足三十盏,街头尽是弹痕。新政权要有人扛旗,毛主席毫不犹豫点名:“江西,还得老邵去。”就这样,这位四十多年来几乎没在家乡多停留的将领,带着一身风尘回到赣江之畔。
初到任,他骑着自行车沿着残破的石板路转了三天,写下一行字:“先修路,再修人。”他布置的第一张蓝图,就是在废墟旁劈出一条纵贯南北的八十米宽大道。砖瓦缺,砂石无,他顶着质疑拆墙挖基。“路修通了,城才有骨头。”那条后来被命名为“八一大道”的主干道,成为南昌重生的起点。
紧接着是大兴水利、恢复手工业、扶持瓷都景德镇、改造萍钢、扩建九江港,件件都要钱,可省库空空。邵式平带头捐出全部津贴,甚至把家里唯一的半旧皮箱也放到义卖处。干部们心里清楚,这位省长在用生命赶工。深夜的省府灯光常亮,参谋长端着半碗糙米粥劝他:“您得歇歇。”他摆摆手:“江西刚起步,哪敢松劲?”
日夜操劳终究透支了健康。六十年代初,他胃痛、肝区隐隐作胀,常常被迫停下笔,在案前喘息。医生建议马上北上治疗,他一句话就回绝:“病不要紧,江西离不开我。”直到一九六四年冬,病情急转直下,才被同志们“劫”进南昌军区医院。
这时恰逢毛主席南方视察。沿途汇报中,师友旧人多被提及,一听到“邵式平”三个字,主席沉默良久,缓缓挥手:“不能再让他拼命。东兴,你去,替我劝他好好养病。”汪东兴依令南下,进入病房时,邵式平正支着病榻看文件。两人寒暄几句,汪东兴低声道:“主席让我转告:身体要紧,革命道路长着呢。”邵式平抬手敬礼,眼眶竟有些潮湿:“请主席放心,我会努力恢复。”
可是,沉疴已深。为江西奔波十余年的旧疾,在那年冬天化作无声的波浪,一点点带走了他的体力。翌年三月十六日,邵式平在南昌安然辞世,终年六十五岁。灵车经过八一大道,两侧商铺灯火通明,老百姓自发簇拥路旁,有士兵抽泣,有小贩拱手。街口的电线杆上,还挂着他当年亲笔批示的“节约用电”木牌。
江西此后走过漫长道路,工业版图几经扩展,南昌的高楼一层层垒起。城市的主干道已无法与今日的高架、地铁相比,却依旧以“八一”之名承载着最初的理想。人们若问这条路是谁定下的,年长的司机常会拍着方向盘回答:“邵省长。”这一声称呼,包含着老区人对那位“邵阎王”的敬重,也映照出革命年代义无反顾的赤诚。
当年的嘱托留在风中,“你替我看一下”既是领袖对战友的关切,更是对一个时代的珍重。邵式平未能等到痊愈归政,但他用一生给江西留下了无形的基石。街道延伸,工厂轰鸣,稻香再起,抬头仍见那条宽阔的八一大道,静静诉说着他与这片热土的深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