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仲夏,东北前线的夜色依旧不安分。中苏边境偶有炮声传来,沈阳军区的指挥大厅里灯火通明,工程兵作训参谋吴虹和同事们正在翻阅前线坦克突击的侦察照片。坦克履带碾压过嫩绿的苞米地,给这个重工业基地带来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如何在最短时间、最大纵深内完成布雷,拦截钢铁洪流?这成了他们脑中挥之不去的问题。
没过几天,七二四厂靶场安排了一场火箭爆破器展示。火舌喷涌,爆破带被火箭拖曳着划破长空,众人望得目瞪口呆。“既然能拖炸药,为何不直接把地雷也拖出去?”有人随口一句,却像火星落进干柴。杜永刚副所长当即接话:“理论上没问题,我们做过宣传弹,换成地雷,只是换填料。”一句“当然可以”,把一台全新的战术装备拉上了研制日程。
沈阳的夏夜短暂,留给工程师的构思却漫长。七二四厂很快交出手绘草图:将十枚六九式防坦克地雷塞入筒形战斗部,以火箭发动机将其推至两公里外,再在空中分散投放。方案一经拍板,修理所10天便赶制出两枚样弹。7月中旬,发射地却犯了难——满目的玉米地,根本无处落弹。有人提议去辽宁东沟的盐碱滩,风大没障碍;于是,车队连夜南下。
第一发试射仍然让人揪心。弹体在空中左右掠摆,落点1660米处,十颗地雷勉强成堆,散布不足十米。席地总结,结论三条:火箭平台方向正确;弹道稳定性不过关;抛雷时机偏迟,雷堆成一团。领导一句“方向对头,问题不少”,督促大家盯紧散布精度。
此时,南方传来好消息:广州军区的同行已在研究火箭发射车。李东来、杜永刚等人南下取经,带回三点体会:越野底盘必选,自动开仓要可靠,火力覆盖要快速广域。会后,沈阳方面把“快”和“远”写进技战术指标:射程三公里以上,机动性不输主战车辆。
11月,军区召集七二四厂、一二七厂、三七五厂会审。分工落定:工程兵统筹;七二四厂专攻弹体;一二七厂改造发射车;三七五厂负责推进剂。12月26日的方案审查会上,胡奇才副司令员、叶正大副主任点头通过,但抛下硬杠杆:“五一”前要看见跑得动、能开火的样车。
于是,东北隆冬成了试制现场的背景板。零下二十多度,焊枪在钢板上噼啪作响。为节省时间,一二七厂边设计边开工,关键的滚珠丝杠直接送往南京特种厂日夜赶制。4月26日,第一台改装完成的CA-30底盘发射车驶出车间,厚雪尚未融尽,履带已掀起泥浆。
随后,浑河畔靶场展开综合摸底。单射、连射、258公里带弹行军,测试数据合格,问题却随之暴露:发射噪声高达154分贝,压力波0.014公斤每平方厘米,仪器还在安全线内,可“生物模特”——两只羊、两只兔却相继出血、震伤。技术组愣住了:若按动物指标否决车内发射,武器的“快速”优势就废了一半。会上争论激烈,吴虹一句“再用仪器复测,若值正常,就该让真人上车”才收了场。
“我来!”陈斌武工程师和年轻司机小吴率先报名。那天八月的草原,风声呼啸。发射车边行进边快速起架,角度表归零,点火!火箭呼啸而去,车体微震。烟雾散尽,两人安然跳下,围观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车内发射没问题!”
速度关过了,下一道题是射程与散布。试验证明:要想让十枚地雷抛出成扇形,火箭须稳定旋转;但旋转太快又会让雷伞缠绕。设计组索性给弹尾加装助旋发动机,并调整翼片角度。与此同时,三七五厂把GS-17改性双基药推上试验台,三十余批次内弹道试验后,初速和比冲满足需求。
1974年末,团队携改进批共二十发弹赴西北靶场。空中开仓高度控制到理想曲线,白色降落伞拖着黑色六九式雷弹,呈规则圆柱状散开,落点密度显著提升。随后的210发系统测试中,火箭布雷车未现结构故障,平均射程突破3200米,火控电气、瞄准机构稳定工作。
军委工程兵研究所统计:雷阵构设时间缩短至传统人工布雷的二十分之一,单车一分钟可封锁三百米正面。对当时日益增多的高机动坦克威胁,这无异于雪中送炭。1979年2月,工程兵军工产品定型委员会在沈阳宣布——“1979年式火箭布雷车”正式列装。
多年后,谈起那场“真人上车”的决定,吴虹只是摆手笑道:“数据无恙,就该往前冲。装备上了战场,敌人可不会给羊和兔打预防针。”这一句大白话,道尽了那代军工人的胆识和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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