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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女士回去后,显然和沈述白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这一点,姜知意是从又一次接到沈述白助理的电话得知的。助理的语气公事公办,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姜小姐,沈总同意安排进行亲子鉴定。请您提供孩子的生物检材,并约定您方便的时间,沈总会派人取样,或者安排您和孩子到指定的鉴定机构。”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冷冰冰的通知。仿佛这不是为了救一个孩子的命,而是一场不得不进行的、令人厌烦的交易验证。
姜知意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应该感到庆幸,毕竟他松口了。可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她报了一个时间,就在医院附近的权威鉴定中心。
两天后的下午,姜知意给暖暖戴好口罩帽子,全副武装,打车前往鉴定中心。她没让沈述白派人来医院,不想让那些冷漠的目光惊扰到病区的宁静。
在鉴定中心 sterile 的等候室里,她再次见到了沈述白。
他独自前来,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面容依旧冷峻。看到姜知意和包裹严实的暖暖,他的目光在她憔悴不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暖暖身上。孩子的脸被口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因为病痛和药物而显得格外大、却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他,带着孩童对陌生高大男性的本能畏惧。
沈述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漠然。
全程无人说话。按照流程,分别取样(暖暖是采集口腔黏膜细胞),签字,缴费。沈述白签支票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只是支付一笔微不足道的账单。
“结果出来,助理会通知你。”他留下这句话,甚至没再看她们一眼,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暖暖轻轻拉了拉姜知意的手,小声问:“妈妈,那个叔叔是谁?他好凶。”
姜知意蹲下身,抱住女儿,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掩去瞬间泛红的眼眶。“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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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鉴定结果的一周,格外漫长。
暖暖的第二个化疗周期结束,再次进入骨髓抑制期。有了上次的教训,姜知意更加小心翼翼,严防感染,但孩子还是因为血小板过低,出现了轻微的皮下出血点,牙龈也时有渗血。
姜知意的心每天都悬在嗓子眼,几乎不敢合眼。她同时还在疯狂地接一些线上可以完成的设计单,联系可能的兼职,并处理工作室的紧急事务,试图开源节流。
林妈妈看她实在辛苦,有时会主动帮忙照看一下昏睡的暖暖,让她能去楼下快速吃口饭,或者趴在床边眯一小会儿。
“你这姑娘,太要强了。”林妈妈叹气,“孩子病着,你倒下了,孩子怎么办?该找人帮忙就得找。”
姜知意只是摇摇头,疲惫地笑笑。找谁呢?父母早逝,亲戚疏远,朋友各有各的生活,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注定只能她自己扛。
第七天下午,她的手机响了。是沈述白助理的号码。
“姜小姐,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确认沈述白先生与姜暖小朋友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报告已经快递给您一份。关于后续的骨髓配型检测,沈总已经安排在明天上午,请您带孩子到市第一医院血液科实验室。”
电话挂断。姜知意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确认了。
他果然是暖暖的生物学父亲。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更深、更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悲哀?
需要一纸冰冷的科学证明,才能让亲生父亲承认女儿的存在。而即便承认了,下一步的“配型检测”,听起来依旧像另一场冷冰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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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型检测的过程比亲子鉴定更简单,只是抽血。但抽血对暖暖来说又是一场折磨。本就脆弱的血管更加难找,护士扎了两针才成功,暖暖哭得撕心裂肺,抽噎着蜷在姜知意怀里。
沈述白这次没有出现,只有他的助理在一旁等待,完成流程后便迅速离开。
等待配型结果需要更长时间,大约两周。
这两周里,姜知意继续着她陀螺般的生活。暖暖的病情暂时处于一个相对平稳的维持期,但身体极度虚弱,胃口极差,需要少食多餐,精心调理。姜知意变着花样做她能吃下的、有营养的流食或半流食,哪怕自己只啃干面包就白水。
周女士又悄悄来过两次,每次都以各种理由留下一些钱或昂贵的营养品、儿童用品。姜知意推拒不掉,只能默默记下,盘算着将来如何偿还。
她没有再主动联系沈述白,沈述白那边也杳无音信。仿佛配型检测只是他履行的一道不得不走的程序,至于结果如何,他并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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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阴沉的雨天。
姜知意接到血液科医生打来的电话,让她去办公室。医生脸上带着一丝遗憾:“姜女士,您和沈先生的骨髓配型结果都出来了。您的配型是半相合。沈先生的配型……也是半相合。”
半相合。意味着可以作为移植供体,但排异反应等风险会比全相合高很多。但即便是半相合,在亲缘供体中也是可用的,尤其在找不到全相合供体的情况下。
姜知意的心提了起来:“那……沈先生那边?”
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语句:“沈先生的助理刚才来过电话,转达了沈先生的意思。他……不同意捐献。”
冰冷的雨水似乎瞬间穿透了屋顶,浇在姜知意头顶。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为……为什么?不是半相合吗?”
“沈先生那边没有给出具体理由,只是明确表示了拒绝。”医生同情地看着她,“很抱歉,姜女士。现在,我们只能继续等待骨髓库的非亲缘配型,或者……考虑进行 haplo-identical(单倍体相合)移植,也就是用您自己的半相合骨髓,但这方案对移植前预处理和术后抗排异要求极高,风险也更大,孩子目前的身体状况,可能需要先调养……”
医生后面的话,姜知意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他不同意捐献”这几个字在不断回荡、放大。
半相合。他匹配上了。但他拒绝了。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亲生女儿活下去的可能希望。
为什么?就因为恨她?所以连带着也恨这个流淌着他血液的孩子?还是因为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暖暖的存在,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亟需摆脱的错误和麻烦?
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席卷了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怎么回到病房的。
暖暖正醒着,林妈妈在给她读故事。看到姜知意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样子,林妈妈吓了一跳:“小姜,你怎么了?是不是结果……”
姜知意看着女儿懵懂又依赖的眼神,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吓到孩子。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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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姜知意彻底断了从沈述白那里获得帮助的念头。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寻找其他出路上。更加积极地与骨髓库沟通,催促进度。同时,她联系的那几家海外医疗中心陆续有了回复,其中一家在美国的顶尖儿童肿瘤医院表示,对暖暖的病例很感兴趣,他们有一种正在临床试验阶段的、针对特定基因靶点的CAR-T细胞疗法,或许比传统的化疗和移植对暖暖这种高危类型效果更佳,且副作用可能相对可控。但前提是需要将暖暖的细胞样本送过去进行进一步检测,看是否符合入组条件,而且费用极其高昂,整个疗程下来,可能需要数百万,甚至上千万。
希望的火苗再次燃起,却又被现实的冰山狠狠压住。
数百万,上千万。对她而言是天文数字。就算卖掉工作室和公寓,也远远不够。周女士给的钱,加上她自己所有的积蓄,在前期治疗和日常开销中已经消耗了大半。
但她没有犹豫。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要去试。
她开始整理资料,准备向那家美国医院提交正式申请,并同步开始筹钱。她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找的渠道:网络众筹平台(详细说明了情况,附上了部分医疗证明),联系了所有能开口借钱的、尚有交情的朋友和前同事,甚至咨询了法律援助,看是否能通过某些途径,强制沈述白履行作为生父的抚养义务(包括重大疾病医疗费的分担),尽管她知道这过程漫长且希望渺茫。
众筹链接发出后,在病友群和一些热心网友的转发下,逐渐有了一些关注和捐款,但距离目标数字仍是杯水车薪。朋友们的援助也有限,毕竟各有各的难处。
走投无路之际,她翻出了一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秦屿,她大学时的学长,也是她曾经工作室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后来因为发展理念不同,秦屿带着部分客户资源离开,自立门户,两人关系一度尴尬,但并未交恶。秦屿的公司这几年发展得不错。
电话接通,秦屿听到她的声音和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意,你把账户发我。别的忙帮不上,钱,我先打一部分给你应急。孩子的病要紧。”
雪中送炭的情谊,让姜知意在电话这头泣不成声。
16
就在姜知意为钱和海外治疗方案焦头烂额之际,暖暖的病情出现了反复。
一次常规血检显示,她的白血病细胞有回升的迹象。这意味着之前的化疗效果不理想,肿瘤产生了耐药性。
主治医生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必须尽快进行更强烈的化疗,或者考虑立即移植。不能再等了。”
“可是……骨髓供体还没有找到。”姜知意声音干涩。
“用你的半相合移植,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了。”医生说,“虽然风险大,但再拖下去,一旦疾病全面复发,就什么都来不及了。我们需要尽快给孩子的身体做移植前预处理,这本身也是一次强烈的化疗,目的是清除她体内残留的肿瘤细胞和自身的造血系统,为移植做准备。这个过程……会很辛苦,对孩子是巨大的考验。”
没有选择了。
姜知意签下了同意书。她自己的造血干细胞采集和移植准备工作也同步开始。她做了全面体检,打了动员针,将体内的造血干细胞动员到外周血中,准备采集。
动员针的副作用让她也经历了发热、骨痛等不适,但她一声不吭,全部忍下。她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才能给女儿提供最健康的“种子”。
暖暖的预处理化疗开始了。剂量比之前大得多。孩子迅速被更猛烈的毒副反应击垮:持续高烧,剧烈呕吐腹泻,口腔黏膜大面积溃烂,无法进食,只能靠静脉营养维持。她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眼神涣散,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声地流泪。
姜知意寸步不离,日夜守候。她细心地为女儿擦拭身体,涂抹药膏在溃烂的嘴角,用棉签沾着药水小心清洁口腔,在她因疼痛而蜷缩时,轻轻哼唱她小时候最爱的歌谣。
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母兽护崽般的、不惜一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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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处理进行到一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病房。
是沈述白。
他依然衣着考究,面容冷峻,但细看之下,眉宇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独自一人,没有带助理,也没有那位怀孕的新欢。
姜知意正在给暖暖更换被冷汗浸湿的额上毛巾,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他,动作顿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寒冰。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轻柔地将暖暖额前的碎发拨开。
沈述白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姜知意身上。她瘦削得几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和那冷硬排斥的态度,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他的视线移向病床。
暖暖躺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几乎被各种管线淹没。她剃光的头上戴着淡蓝色的无菌帽,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脱皮,眼眶深陷,呼吸微弱。曾经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沈述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或者说,他从未以“父亲”的眼光,如此近距离地、直面一个生命垂危的孩童。上次在鉴定中心,她至少还能站着,眼睛里还有活气。
眼前的景象,冲击力远超他的预期。
“她……”沈述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怎么样了?”
姜知意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碴:“托你的福,还没死。”
沈述白脸色沉了沉,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或动怒。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病床,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暖暖。“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必须尽快移植。等不到骨髓库了,用我的半相合干细胞。”姜知意终于转过身,直面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恨和讽刺,“怎么,沈总是亲自来确认一下,这个‘麻烦’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失,好让你和你怀孕的太太安心过日子?”
沈述白的下颌线绷紧了。“姜知意,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带刺?”
“那沈总希望我怎么说话?感恩戴德你终于屈尊降贵来看一眼?还是痛哭流涕求你大发慈悲?”姜知意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连日来的疲惫、焦虑、绝望和此刻看到他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你配吗?沈述白!你连自己亲生女儿的死活都可以漠然拒绝,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问她怎么样?!”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倔强地抬高了下巴,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暖暖也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她的死活,从你拒绝捐献的那一刻起,就跟你再无关系!”
沈述白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眼中迸发的恨意,又看了看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孩子,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闷感越来越重。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硬邦邦地抛出一句:“医疗费如果有困难,可以……”
“不需要!”姜知意厉声打断他,指向门口,“滚出去!带着你的臭钱,滚!”
她的声音惊动了昏睡的暖暖,孩子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呻吟。
姜知意立刻俯身,轻拍安抚:“暖暖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沈述白站在原地,看着姜知意瞬间从愤怒的母狮变回温柔的母亲,那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姿态,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他没再说话,转身,步履比来时略显沉重,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姜知意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而疲惫。刚才那番激烈的发泄,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暖暖,妈妈只有你了。她轻轻握住女儿滚烫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我们一定要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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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述白那次的探视,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短暂,很快就被更汹涌的波涛吞噬。
暖暖的预处理化疗终于结束,她的身体达到了移植所需的最低标准,但也虚弱到了极点,被转入无菌层流病房(移植仓)。姜知意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也进入仓内陪伴。
采集她外周血造血干细胞的日子到了。过程漫长,血液分离机嗡嗡作响,鲜红的血液从她一侧手臂流出,分离出所需的干细胞后,再从另一侧手臂回输。几个小时的采集,姜知意一直保持着清醒,看着那袋承载着女儿生命希望的淡红色液体逐渐增多,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希望与恐惧的沉重。
采集完成,经过处理的造血干细胞悬液,通过中心静脉导管,缓缓输入暖暖体内。
移植开始了。
接下来,是更加煎熬的等待。等待“种子”在暖暖被彻底清空的骨髓“土壤”里生根、发芽、重建健康的造血和免疫系统。这个过程通常需要2-4周,期间,暖暖几乎没有任何免疫力,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她需要住在无菌仓里,接受严密的监护和抗排异、抗感染治疗。
姜知意陪着女儿,一起被禁锢在这方小小的、洁白的无菌天地里。每一天都提心吊胆,监测着暖暖的体温、血象、各种指标。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因为口腔溃疡和喉咙疼痛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神交流。
等待的日子里,姜知意收到了美国那家医院的正式回复:暖暖的细胞样本经过检测,符合他们那项CAR-T临床试验的初步入组标准!但对方也强调,这仍是试验阶段,疗效和风险并存,且需要患者身体状况稳定后才能进行评估和后续操作。同时,对方发来了详细的费用预估单,数字令人望而生畏。
姜知意将这份回复小心收藏好。这是备选方案,是另一线希望。如果移植顺利,当然最好。如果……如果移植效果不佳或出现严重排异,这可能就是最后的退路。
钱的问题依然像山一样压着她。秦屿的第二笔借款到账了,众筹款项也在缓慢增长,周女士又匿名汇入了一笔钱,加上她自己变卖部分首饰和预支的一些设计费,勉强凑够了前期移植和仓内治疗的费用,但后续抗排异、抗感染、营养支持以及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治疗,还有那遥不可及的CAR-T疗法,都还是未知数。
她几乎不敢去想未来,只能紧紧抓住眼前,一天一天,陪着女儿在生死线上挣扎。
19
移植后第十五天,暖暖的血象开始有缓慢回升的迹象。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姜知意和医生都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就在第十八天,暖暖突然出现持续高热,皮疹,肝功能指标急剧升高。
“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医生诊断,“皮肤和肝脏都受到了攻击。需要立刻加强免疫抑制剂!”
新一轮的战斗打响。更强的药物用上,暖暖的病情暂时被控制住,但人也更加虚弱,黄疸让她的小脸和眼白都染上了黄色,看起来更加令人心碎。
就在姜知意心力交瘁地应对GVHD时,她接到了医院行政部的电话,通知她账户余额不足,需要尽快续缴费用。
之前的筹款和借款已经见底。她打电话给秦屿,秦屿为难地表示公司最近也有大项目投入,短时间内无法再抽调更多资金。周女士的电话不知为何打不通了。
走投无路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她翻出了沈述白母亲周女士之前给她的那张银行卡(她一直没动,想着最后实在不行再用),又找到了沈述白助理的名片。
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沈述白,暖暖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需要钱,很多钱。如果他不希望事情闹大,让他自己看着办。”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卑劣,像是在敲诈勒索。但为了女儿的命,她可以豁出去一切,包括尊严,包括利用沈述白可能仅存的那一点点、对血缘的微妙顾忌,或者对他自己公众形象的在乎。
信息发出去后,她坐在仓外的家属休息区,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如死灰。她不知道沈述白会是什么反应,或许会暴怒,或许会彻底置之不理,或许会采取法律手段反制她。
但不过两个小时,医院通知她,账户里打入了一笔巨额款项,足够覆盖接下来数月的治疗。汇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但姜知意知道是谁。
他没有出面,没有联系她,只是用钱解决了这个“麻烦”。
姜知意看着缴费通知单上那一长串数字,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这算什么?赎罪?封口费?还是仅仅为了买一个清静?
她擦干眼泪,将单据仔细收好。无论是什么,这笔钱,她用了。为了暖暖。将来,她一定会还,连本带利。
20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暖暖的急性GVHD在强力药物控制下,终于逐渐减轻。黄疸褪去,肝功能慢慢恢复,皮疹消退。血象也开始稳步回升,虽然缓慢,但趋势良好。
移植后第三十五天,经过全面评估,医生认为暖暖可以转出层流病房,回到普通隔离病房继续观察。
当暖暖被推出移植仓,重新看到稍大一些的病房窗户和更多的颜色时,她久违地,对姜知意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微笑。
那一刻,姜知意泪如雨下。她知道,最险的一关,她们母女俩,终于携手闯过来了。
后续的抗排异治疗和恢复依然漫长,需要小心护理,预防感染,定期复查,但至少,生命之火重新在这小小的身体里稳定地燃烧起来。
出院前一天,姜知意带着暖暖在病房走廊里慢慢散步锻炼。暖暖戴着口罩帽子,穿着厚厚的家居服,靠在妈妈身上,脚步还很虚浮。
走廊尽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下一片金辉。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是沈述白。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们。目光落在被姜知意小心搀扶着的、依然瘦弱但眼神已有些许生气的暖暖身上,他微微一怔。
暖暖也看到了他,好奇地看了一眼,随即又依赖地靠紧了妈妈。
姜知意的脚步顿住,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戒备和疏离。她将女儿往身后护了护,仿佛沈述白是什么洪水猛兽。
沈述白看着她如同护犊母兽般的姿态,又看了看暖暖那双依旧有些怯生生、却不再完全死寂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上前,脚步微微一动。
姜知意却已先一步,极其冷淡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小心翼翼地扶着暖暖,转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走回病房。
她的背影挺直,仿佛扛过了所有风雪摧折的修竹,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绝。
沈述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逐渐融入走廊光线中的、一大一小相互依偎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彻底断裂、消逝,再也无法挽回。
阳光依旧灿烂,却照不进他陡然空落下来的心底。
而姜知意,握着女儿温热的小手,感受着那微弱却坚韧的生命力,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她们的路,还很长。但从此以后,只有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砥砺前行。
再无瓜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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