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0多人的乡镇,问题少年从2017年的3-4人涨到2025年的30多人;14万人口的小县,这类孩子已达160人。” 江西一座山区小县的执法队副队长,说起当地问题少年的增长速度,语气里满是无奈。打架斗殴、校园霸凌已是常态,更有甚者涉及偷盗、性侵,而特殊学校早已爆满,想送都送不进去。这些问题少年大多来自留守家庭,施暴对象也多是留守儿童,可无论是家庭、学校还是社会,似乎都陷入了“管不了、没法管”的困境。这背后,是社会从稳定到流动的深刻转型,让曾经有效的教育治理体系逐渐失效。
一、稳定社会里,问题少年有“多重约束”
“以前孩子犯错,家长敢管、老师敢罚、村里敢说,没人敢肆无忌惮。” 一位50多岁的村干部回忆起过去,语气很肯定。在人口流动少、熟人社会特征明显的年代,家庭、学校、社会形成了一张严密的教育网,让问题少年始终在可控范围内。
家庭是“第一课堂”,规矩从小立起。90后及之前的一代人,大多有过被父母责罚的经历。比如小时候和姐妹吵架,会被祖辈用竹扫帚追着打;不认真写作业,可能被父母罚跪。这些责罚并非恶意,而是帮孩子树立底线,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孩子在学校犯错,家长更是和老师站在一边,共同惩戒。有位村民记得,自己初中时和同学打架,老师叫来家长,父亲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就教训了他一顿,“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惹事”。
学校是规则高地,惩戒权不容置疑。过去的老师不仅教知识,更有维护秩序的权威。学生不完成作业、课堂上捣乱、背不出课文,可能会被罚站、打手心。比如,如果总爱和同学讲小话,就会常被老师罚站;答不出简单的算术题,就会被戒尺打手心,“疼得记得一辈子,但从来没怪老师,只怪自己不用心”。学校还有明确的校纪校规,打架斗殴要在全校检讨,严重的会被请回家反省,这些惩戒让学生不敢轻易越界。
社会是监督网络,舆论压力无处不在。在熟人社会里,孩子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大家的眼睛。村里哪个孩子不爱学习、总打架,消息很快会传开,全村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形成无形的舆论压力。有位村民说,自己的小学同学总爱惹事,每次回到村里都要装成乖乖女,见人就热情打招呼,“就怕被人背后议论”。遇到孩子打闹,路过的大人会主动劝解;孩子出现危险,也能及时有人帮忙,社会的监督让问题行为刚冒头就被遏制。
那时的家校社边界清晰却目标一致:家长教为人处世,学校教知识规则,社会维护公序良俗。三者相互配合,就算出现问题少年,也能及时介入引导,既教育了孩子,也威慑了他人。
二、流动社会中,教育治理“集体失效”
随着城市化加速,青壮年劳动力涌向城市,乡村出现大量留守家庭;同时,阶层流动加剧,中产阶层和上层阶层数量增多。这种双重流动,彻底打破了过去的教育生态,家庭、学校、社会的教育能力集体弱化,问题少年逐渐陷入“无人可治”的境地。
家庭“管不了”,要么缺位要么溺爱。对留守家庭来说,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孩子跟着祖辈生活,隔代教育要么过于纵容,要么无力约束。就算父母想管,隔着千里之外的距离,也只能靠电话叮嘱,根本起不到作用。而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家庭,少子化趋势让家长愈发把孩子当成“宝贝”,产生了强烈的“亏欠感”,总觉得给孩子的不够多,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就算孩子犯错,也只是口头说教,根本起不到震慑作用。“现在的孩子是家里的‘小皇帝’,说不得、碰不得,犯了错也不知道反思,因为他们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一位初中老师无奈地说。
学校“不敢管”,惩戒权被层层束缚。现在的学校,面对学生犯错常常束手无策。一方面,家长对惩戒的容忍度越来越低。有的学生在课堂上捣乱、欺负同学,老师批评几句,家长就可能闹到学校,要求老师道歉;更有甚者,会通过投诉、举报施压,让学校和老师不得不妥协。另一方面,政策对教师惩戒权的规范,让老师畏首畏尾。“不知道什么程度的惩戒是合规的,怕一不小心就成了体罚,最后吃力不讨好。” 一位班主任说。久而久之,老师不敢管、不愿管,校纪校规形同虚设,学生的越界行为越来越大胆。
社会“没人管”,监督网络彻底断裂。陌生人社会里,邻里之间互不相识,孩子在社区里打闹、犯错,没人愿意多管闲事。曾经的舆论压力不复存在,孩子的不良行为不会再快速扩散,自然也就没有了外部约束。更重要的是,网络时代的多元价值冲击着传统观念,孩子从网上接触到各种碎片化信息,有的甚至是暴力、叛逆的内容,却缺乏辨别能力。他们不再相信家长和老师的道理,反而认同那些“非主流”价值观,行为越来越偏激。
家庭缺位、学校失权、社会失序,原本严密的教育网出现了巨大漏洞。问题少年一旦脱离约束,行为就会不断升级,从打架斗殴到偷盗、霸凌,甚至走向犯罪。
三、三大教育陷阱,让“治理真空”越扩越大
问题少年的增多,不仅是社会流动的必然结果,更被三大教育理念陷阱进一步放大,让本就薄弱的教育治理雪上加霜。
一是“教育民主”的泛化陷阱。教育民主本是鼓励学生自主探索、参与决策,但现在却走向了极端:过分强调学生权利,却忽视了规则和约束。孩子缺乏辨识能力,给了他们过多“自由”,只会让他们迷失方向、肆意叛逆。家长和老师失去了引导和纠偏的权力,就算看到孩子走歪,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干预。
二是“未成年人保护”的纵容陷阱。《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初衷是保护孩子免受伤害,但现实中却出现了过度保护:只强调保护未成年人权利,却忽视了他们应承担的责任;把惩戒等同于“伤害”,彻底取消了善意的、必要的惩戒。14岁男生强奸并杀害8岁女童,因未满16岁无法刑事处罚,仅被送特殊学校读完初中就释放,既没起到惩戒作用,也没形成威慑。这种“保护”,反而让问题少年更加肆无忌惮。
三是“家校共育”的越界陷阱。过去的家校共育,是家长配合学校,现在却变成了家长“干预”学校。有的家长过度介入学校教育,对教学方式、管理规则指手画脚;有的家长承担了过多本不该由家长做的工作,却在孩子品德教育、规则教育上缺位。家校边界模糊,让学校的自主运行受到干扰,教育秩序被破坏,治理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这三大陷阱,让社会价值出现偏差,学校运行受到束缚,家庭教育失效,最终形成了“没人敢管、没人能管、没法可管”的治理真空,问题少年也随之不断增多。
四、重建“有边界、有温度、有力度”的教育生态
要解决问题少年的治理困境,不能只靠单一主体发力,更需要重建家校社协同的教育生态,跳出理念陷阱,让教育既有温度,也有力度。
家庭要重拾教育责任,既要给予关爱,也要立下规矩。家长无论多忙,都要抽出时间陪伴孩子,关注他们的思想动态;面对孩子的错误,不能一味纵容,要让他们承担相应后果,懂得责任与底线。隔代教育的祖辈,也要转变观念,不能只“疼”不“教”,要配合父母做好规则教育。
学校要重拾教育权威,明确惩戒边界,敢于依规行事。相关部门应出台清晰的教师惩戒细则,让老师知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消除后顾之忧。学校要严格执行校纪校规,对不良行为及时干预,既保护受害学生,也挽救问题少年,不能放任不管。
社会要重拾监督责任,重建价值共识,形成正向引导。社区可以建立未成年人关爱机制,组织志愿者关注留守儿童、问题少年;加强网络监管,减少暴力、叛逆等不良信息的传播;通过宣传、教育,弘扬传统美德和主流价值观,让孩子树立正确的是非观。
更重要的是,要跳出理念陷阱。教育民主不是无底线的自由,未成年人保护不是无原则的纵容,家校共育不是家长越界干预。只有明确各方边界,各司其职、相互配合,才能重新织密教育治理网,让问题少年不再“无人可治”,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健康的环境中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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