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顶,九尾凤钗衔着的东珠在额前轻晃,流转着温润却也冰冷的光。我端坐在坤宁宫正殿,听着远处传来的高呼万岁,一声高着一声,海浪般涌来,又退去。十年了。从那个跪在储秀宫冰凉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的到今日,身披明黄凤袍,母仪天下。
指尖触及袖口繁复的金线牡丹,一丝近乎麻木的喜悦才迟缓地蔓延开。赢了,终究是我赢了。二十七位对手,或家族倾颓,或香消玉殒,或永禁冷宫,如今都成了我脚下台阶的尘埃。这坤宁宫,以前只觉得空旷得吓人,如今再看,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像是为我加冕的金粉。
新帝踏入殿门时,冕旒的玉藻在他眼前轻晃,遮住了神情,只看到下颌绷紧的线条。他挥退了所有宫人,偌大殿堂只剩下我们二人。脚步声在光洁的金砖上回响,最终停在我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拂过我鬓边那支赤金点翠飞凤步摇,凤口垂下的细长流苏沙沙作响。“爱妃今日,很美。”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殿外结了薄冰的太液池水。
我抬起脸,将十年间演练过无数次,最完美无瑕的笑容呈给他,声音里揉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仰慕:“臣妾能有今日,全赖陛下隆恩。”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我,看向某个遥远的、我并不存在的角落。“爱妃可知,”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朕为何独独留你一人,走到这最后?”
心尖像是被那冰凉的指尖触了一下。我维持着笑容,将早已备好的答案奉上:“因臣妾最懂陛下。懂陛下的喜,懂陛下的忧,懂陛下……”我顿了顿,眼波流转,“想要一个怎样的后宫,怎样的天下。”
这是真话,也是掺了蜜的假话。懂他?我懂他需要制衡前朝,懂他厌恶外戚坐大,懂他乐意看到女人们为他争得头破血流,只要不波及他的江山。于是我便成了他最锋利的刀,替他削去那些枝蔓,包括……我曾以为会是我最大倚仗的,我的父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眼底的笑意更加璀璨动人。
他却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我精心维持的表情冕旒后,他的眼睛终于清晰地看了过来,里面没有赞许,没有温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
“不。”他说。
然后,他略略侧身,伸手指向殿门外。朱红的宫墙太高,看不见远处,但我知道那个方向,是皇陵边缘一片特殊的区域,没有资格入妃陵,又因种种缘由无法归葬故里的宫妃,最后的归宿。
“因你杀的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刚好够填满朕的江山。”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殿外的风穿过长长的宫道,呜咽着卷进殿内,吹得我凤袍下摆微微起伏。二十七。我脑子里下意识跳出这个数字。张嫔、李贵人、赵婕妤……一张张或明媚、或娇柔、或怨毒的脸,走马灯般闪过。她们倒下的地方,她们家族倾覆的地方……
“先帝晚年,诸皇子争位,天下动荡,埋下祸根无数。朕登基时,看似四海升平,实则世家盘踞,边疆不宁,国库虚空。”他向前踱了一步,离我更近,我甚至能闻到他龙袍上淡淡的、冷冽的香气,“先帝留下遗旨,亦留下难题。这江山,需要鲜血与白骨重新浇铸夯实,需要彻彻底底的‘新’。”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这一次,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如同匠人打量一件刚刚完工、符合所有苛刻要求的器物。“你很出色。家世足够用来开刀立威,又不至于尾大不掉。聪明,够狠,懂得借势,更懂得……不留余地。你铲除的每一个人,背后都连着一处痼疾,一个朕暂时无法亲自伸手去剜的脓疮。你父兄的跋扈,需要用你亲手递上的罪证来铲除;江南盐政的窟窿,需要李贵人母族的覆灭来填补;西北军饷的亏空,随着赵婕妤那位兵部侍郎父亲的倒台,也终于能一笔笔查清……”
他每说一句,我脸色就白上一分。那些我曾沾沾自喜的谋算,那些我以为隐秘的联手与背叛,那些深夜独处时偶尔掠过的、关于“巧合”的细微疑虑……原来都不是巧合。我是一枚棋子,一把刀,被他稳稳握在手中,精准地割向他早已画好的病灶。
“二十七个人,”他微微倾身,在我耳畔低语,气息冰冷,“换来前朝二十七处要害的肃清,换来朕一个没有隐患、没有掣肘的朝堂。爱妃,你说,你是不是,朕最大的功臣?”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里的他,冕旒玉藻晃动,那张俊美而威严的脸庞渐渐模糊、扭曲。坤宁宫的描金彩绘梁柱,盘旋的龙凤,仿佛都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朝我压下。十年处心积虑,十年步步惊心,我以为我攀上了权力的巅峰,俯瞰众生。却原来,我只是站在了他精心设计的祭坛顶端,脚下踩着二十七级由血肉铺就的阶梯,每一级,都烙着他的意志。
殿外,礼乐声不知何时再度响起,庄严而喜庆,宣告着新帝新后的时代来临。那声音穿透厚重的宫门传来,却像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他直起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仿佛刚才那番剜心刺骨的话从未说过。“皇后累了,好生歇息吧。明日,还有许多典礼。”
他转身,明黄色的袍角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一步步走向殿外灿烂的天光。
我依旧站在原地,头上凤冠沉重如山。指尖触及脸颊,一片湿冷。那二十七座青冢,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日光下,沉默地注视过这巍峨宫阙?而我的名字,我的“胜利”,将来又会被镌刻在怎样的叙事里?
坤宁宫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殿内,沉水香的烟雾袅袅升起,盘旋着,最终消散在无尽的、华丽的昏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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