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30日午后,兰考东坝头的黄土被阳光烘得燥热,滔滔黄河卷着泥沙奔涌东去,高出两岸数米的河床如同一柄悬在百姓头顶的利剑。大堤上,夯锤撞击堤基的闷响此起彼伏,一群身着灰军装的官兵与民工并肩劳作,汗水浸透衣衫,混着黄土在身上结成泥痂。人群中,一个中等身材的军官弯腰搬起青石,动作干练沉稳,满身泥污难掩眼底锐利,谁也未曾想到,这位扎根抢险一线的战士,竟是河南军区副司令员毕占云。
不远处,一队人影缓步走来,为首者身着中山装、外披呢大衣,正是专程视察黄河的伟人。他沿着大堤一路前行,时而俯身向水利专家询问险情,目光不时掠过劳作的军民。当视线定格在那个搬石的军官身上时,伟人忽然驻足,眯眼凝视片刻,眉头微蹙,似在打捞尘封的记忆。周遭的夯锤声、谈笑声渐渐远去,几秒后,一声洪亮又饱含惊喜的呼唤划破大堤:“毕营长!”
那军官浑身一震,手中的青石“咚”地砸在堤面上,猛地抬头望去。浑浊的目光与伟人的眼神相撞,先是茫然无措,随即涌上难以言喻的狂喜,眼眶瞬间泛红。他快步上前,手足无措地想擦拭脸上的泥污,手抬到半空却僵在原地,唯有哽咽着喊出一声:“主席!”这声跨越二十余年的呼唤,牵出一段跌宕起伏的革命传奇,也定格了黄河岸边最动人的历史瞬间。
被伟人一眼认出的毕占云,彼时早已不是当年的红军营长,而是军功卓著的解放军军区副司令员。按职级,他只需在后方坐镇指挥,可当东坝头大堤因老鼠打洞出现塌陷、险情迫在眉睫时,他主动请缨带队赶赴一线,挽起袖子与士兵、民工同吃同干。连日的高强度劳作让他满身风尘,唯有那份军人的气场与实干的底色,从未改变。
这份坚韧与胆识,早已刻在毕占云的骨子里。1903年,他生于四川广安乐山寨的贫苦农家,原名毕瑞祥,父母早逝后,靠给地主放牛、帮馆子打杂勉强糊口。16岁那年,揣着一把柴刀参军的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与革命洪流紧紧相连。他悟性极高,勤学苦练枪法与格斗,巡逻时孤身击退土匪,在队伍中崭露头角,从民练营到川军、湘军,一步步凭实力升至营长。
北伐战争中,毕占云冲锋陷阵屡立战功,却也渐渐看清国民党的腐朽堕落。当手下两名共产党员连长悄悄宣讲革命思想时,他选择默许纵容;直到团部密令他处决这两名连长,军令与正义的抉择摆在面前,他彻夜未眠后做出惊人决定——连夜放走连长,自己则因事败露被降职调防,在国民党军队中步履维艰。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井冈山南麓的桂东县。1928年秋,毕占云的连队被调往当地“剿共”,红军官兵平等的作风、沿途的革命标语,深深触动了他。更让他动容的是红军的宽大政策:部下抢劫民财被俘后,红军竟连人带枪全部放回,还带来了朱德、陈毅的亲笔信。这份包容与正义,让毕占云彻底下定决心脱离国民党,投奔红军。
起义计划不慎泄露后,团部加强监视并密令清乡队下手。1928年10月25日深夜,毕占云带着全连一百多人,趁着夜色悄悄投奔红军。这是国民党正规军整建制投奔红军的首例,震动了湘赣边界。伟人与朱德亲自接见他,任命他为红军特务营营长,“毕营长”这个称呼,也从此刻进了革命岁月的记忆里。
在井冈山,毕占云终于找到了心中的方向。他带领特务营屡立奇功,长征路上突破湘江封锁线,娄山关战役中冲锋在前、满身负伤;抗日战争时期转战晋冀鲁豫,组织游击战打击日军;解放战争中跟随刘邓大军南下,参与解放中原的诸多战役,军功卓著。1949年河南军区组建,他出任副司令员,扎根中原守护一方安宁。
伟人之所以能在二十余年后一眼认出他,正是源于井冈山时期的深厚情谊。当年毕占云的起义为红军注入新鲜血液,他的胆识与忠诚,早已被伟人铭记。岁月流转,身份更迭,容貌被风沙刻下痕迹,可那份革命情谊始终滚烫。“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伟人握住他的手,语气满是关切。毕占云用力点头,哽咽着说:“托主席的福,跟着党,干啥都踏实!”
伟人指着滔滔黄河叮嘱:“黄河是母亲河,也是祸根,一定要把它治好。”这句嘱托,承载着新中国治黄的坚定决心。要知道,黄河素有“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恶名,1938年花园口决堤更是让百万百姓丧命、千万人流离失所。新中国成立后,治黄成为重中之重,伟人此次视察从济南到徐州,再到兰考、郑州,只为摸清实情,让黄河变害为利。
伟人离开后,毕占云浑身充满干劲,带领军民日夜奋战,迅速排除了大堤险情。此后多年,他始终保持实干作风,下基层从不摆架子,深耕河南国防建设与地方发展,深得官兵与百姓敬重。1977年2月,毕占云在北京病逝,享年74岁,军事史家评价他:“毕占云的起义,为红军争取国民党军队树立了典范。”
如今的兰考东坝头,早已不是当年的险地,黄河大堤固若金汤,昔日的“豆腐腰”变成了生态廊道,践行着伟人“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嘱托。漫步大堤,秋风拂过,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夯锤声,看见那两个跨越岁月重逢的身影。
那声“毕营长”,是革命情谊的见证,是共产党人包容胸怀的彰显,更是信仰的力量。毕占云从贫苦农民到国民党军官,再到解放军将领,用一生证明,顺应时代、坚守正义,终将绽放不朽光芒。而那段黄河岸边的往事,也早已化作历史长河中的明珠,诉说着同心同德、实干笃行的中国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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