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海之滨，舟山群岛的最北部，有一个由六百余座岛屿组成的县——嵊泗。这里是中国人口最少的县区之一，常住人口仅六万余人，近年来人口自然增长率持续为负。正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寂静的海隅，一场悄然进行的教育改革，却激起了教育界与社会层面的广泛涟漪。
2025年秋季学期起，嵊泗县正式取消中考的选拔分流功能，确保所有本县户籍及符合条件的随迁子女初中毕业生，只要有意愿，即可全部升入普通高中。当年，全县266名填报普高的初三毕业生悉数被录取，实现了真正的“愿读尽读”。教室里的中考倒计时牌被撤下，曾经弥漫于校园内外的分数焦虑，似乎正随着潮水缓缓退去。
这一举措，与一水之隔的江苏省某些地区普高录取率徘徊于50%上下的现状，形成了鲜明对比。嵊泗的改革因此被许多人视为颠覆“一考定终身”传统的勇敢破冰，是对教育焦虑的一次有力舒缓。然而，深入审视便会发现，这场改革的发动，并非源于理想主义的先行试验，而更多是县域独特现实倒逼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海岛的现实：人口收缩与教育困境
嵊泗的改革，根植于其无法回避的客观背景。全县人口长期负增长，生源持续萎缩。至2024年，人口自然增长率已低至-6.42‰。在此背景下，原本承担着近乎1:1普职分流功能的中考，使得当地唯一一所普通高中——嵊泗中学，面临“无生可招”的严峻局面。另一方面，随迁子女因户籍限制难以升入本地高中，进一步加剧了生源危机与教育公平的挑战。教育体系与人口结构之间产生了尖锐矛盾，改革成了维系县域教育存续与发展的必然选择。
因此，嵊泗的“全员直升”，本质上是一场应对人口结构剧变的“教育自救”。其首要目标直指稳定并挽回生源，遏制因生源流失导致的教育质量下滑的恶性循环，重塑本地居民对县域教育的信心。
改革的实效：平权与回归
改革实施一年，其效果立竿见影且多元。最显著的成就是实现了就学的完全平权：随迁子女平等接受普通高中教育的覆盖率从43%跃升至100%，户籍与非户籍学生的升学壁垒被彻底打破。更令人瞩目的是生源的回流，2025年秋季有9名在外就读的学生选择返回嵊泗升学，小升初县域就读率大幅提升，生源外流趋势得到有效扭转。
更为深刻的改变发生在校园氛围之中。曾悬挂于各初中校门口为中考助威的励志横幅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关注成长过程”、“培养创新思维”等指向更广阔育人目标的标语。没有了升学考试的刚性压力，学生的校园生活呈现出新的样貌。据报道，学校图书馆的借阅量增加了三成，学生投入科创项目、社团活动的时间近乎翻倍。教育关注的焦点，似乎正在从单一的分数竞争，悄然向个体的全面发展与潜能挖掘偏移。
不可复制的特殊性：为何仅是“海岛实验”？
尽管成效显著且理念引人向往，但嵊泗的“全员直升”模式，在可预见的未来，几乎不可能成为全国性的普遍政策。脱离其特殊背景谈论推广，无疑会产生严重误读。
首先，人口结构的极端差异性是关键。嵊泗长期负增长、总量极低的人口状况，与国内许多仍处于学龄人口增长期、甚至面临入学高峰的城市截然不同。对于动辄拥有数十万初中毕业生的地区而言，现有普通高中学位远远无法满足“全员直升”的需求，盲目取消选拔性考试并不现实。
其次，产业与人才需求的区域落差是根本。作为一个偏远海岛县，嵊泗产业结构相对单一，社会经济对多样化、多层次技术技能人才的需求，远不如拥有复杂国民经济体系的广大城市那样迫切和旺盛。这使得当地职业教育的萎缩在一定程度上能被社会接受，也反向支持了普通教育的“全覆盖”。而大多数地区仍需通过合理分流，为差异化的社会岗位培养相应人才。
最后，教育资源的分布格局不同。嵊泗县内仅有一所普通高中，改革具有高度的聚焦性和可控性，其目标是挽救并激活一个濒临困境的单一体系。反观全国，许多地区教育资源分布不均衡，高中阶段教育仍面临扩容与提质双重压力，普通高中与职业高中的发展定位、资源竞争关系复杂，绝非“一刀切”取消选拔就能解决。
因此，对于广大情况迥异的地区而言，简单效仿嵊泗“取消中考”无异于削足适履。它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了一个可拷贝的模板，而在于其应对特殊挑战时，所展现出的改革勇气与路径探索。
超越选拔：理念的启发性价值
尽管模式难以复制，但嵊泗改革所蕴含的某些理念，却对思考教育的未来具有深远的启发性。
其一，是探索“普职融通”的弹性机制。嵊泗改革并非简单地取消职业教育，而是尝试建立“普职双向融通”渠道，允许学生在特定条件下于普通教育与职业教育轨道间流动。这为那些在初中毕业分流时仍感迷茫的学生提供了宝贵的“二次选择”机会，极大缓解了“一考定终身”带来的早期定局压力与焦虑，体现了教育制度应有的人性化与灵活性。
其二，是推动教育重心从“选拔竞争”向“全面育人”的潜在转向。当升学压力不再成为悬于师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学校便有可能将更多资源与精力投向学生的个性化成长、兴趣培养、创造力激发与人格塑造。嵊泗校园内阅读与社团活动的活跃，正是这种转向的微弱初芽。它提示我们，在评价体系改革的支持下，减轻过度的选拔竞争，或能为素质教育创造更宽松的实践空间。
其三，是重新诠释“教育公平”的内涵。嵊泗改革通过取消户籍壁垒，实现了就学机会的绝对平等。更深层次看，它也在尝试回应：真正的教育公平，未必是起点或结果的机械均等，而是尽可能为每一个孩子提供与其个性、潜能相匹配的发展路径，并允许其在成长过程中拥有试错、探索与调整航向的权利与空间。这关乎机会的平等，更关乎选择权的赋予与成长过程的包容。
嵊泗的“海岛实验”，是中国教育宏大画卷中一个独特的缩影。它生于特殊的人口与地理皱褶之中，是应对生存性挑战的务实之举，却意外地触碰到了教育中某些恒久的命题：如何平衡选拔与培养？如何促进公平与卓越？如何在资源约束下为人的全面发展创造可能？
这场改革或许不会改变中国教育分流的基本格局，但它像一扇窗口，让我们看到当外部条件剧变时，教育形态可能发生的调整及其带来的积极变化。它提醒我们，教育的改革与发展，必须深深植根于本土的社会经济现实与人口结构变迁，同时也应葆有对个体成长规律的尊重与对更理想教育形态的不懈探寻。在焦虑与内卷似乎日益弥漫的当下，嵊泗这片海岛上退潮的焦虑，至少提供了一缕关于教育另一种可能性的、带着咸涩海风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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