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袋很沉,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捆捆暗红色的钞票。

表哥吴俊楠把它塞进我怀里时,手指冰凉,碰了我一下,很快缩回去。

他脸上堆着笑,嘴角却绷得很紧,眼睛里有东西在跳。

“梓洋,哥的心意,拿着。”

我抱着那袋钱,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没吭声。

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映得他半边脸青,半边脸紫。

他没等我反应,转身就走,脚步有点飘,差点撞上办公室的玻璃门。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八十万。

这是我替他牵线,拿到那笔八千万订单的“感谢费”。

数额很大,来得太轻易。

轻易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直到第二天清晨,手机响了。

是唐五湖,那位帮我表哥做成生意的老爷子。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井里。

他说,小郑,合同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让你表哥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吴俊楠。

他正在泡茶,热气腾腾的水雾蒙了他一脸。

听到是唐五湖,他手一抖,滚烫的开水浇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他像是没感觉到疼,接过电话,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脸,一点一点,失去了所有血色。

惨白得像刷了层石灰。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楼下,两辆黑色的轿车,正无声地滑进公司院门,停在空地上。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抬头朝我们这层楼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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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灯管用了很多年,光发白,还总是嗡嗡地响。

夜里十一点多,整层楼就剩我桌上一盏台灯还亮着。

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睛发花。

我揉了揉眉心,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沉,拖沓着。

是表哥吴俊楠。

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眼里的红血丝在灯光下很明显,像是几天没睡好。

“还没走?”他走过来,一只手重重按在我肩膀上。

手掌很厚,力气不小,压得我肩胛骨有点疼。

“快弄完了。”我指了指电脑屏幕,“这批货的尾款结算单,明天要发给客户。”

他“嗯”了一声,没看屏幕,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

隔间里堆着没拆封的样品,墙角摞着半人高的纸箱。

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今年……真他妈难。”他声音有点哑,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上一根。

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冒出火苗,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

“贸易不好做,账期越拉越长,上游催款跟催命似的。”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这次力道轻了些。

“梓洋,委屈你了。跟着哥,没让你享什么福,净跟着担惊受怕。”

我没接话,继续盯着屏幕。

我知道公司状况不好,工资已经拖了快二十天。

几个老业务员上个月就走了,剩下的人心也浮着。

“但咱兄弟俩,得挺过去。”他把烟摁灭在一次性纸杯里,溅起几点水渍。

“我吴俊楠能白手起家把公司撑到现在,就能带着它闯过这关。”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瞳仁在灯光映照下,亮得有些突兀。

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打气。

窗外是城市的后半夜,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沉默的眼睛。

楼下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拉得很长。

“早点回吧。”他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晃了晃。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对了,明天下午跟我出去一趟,见个老客户。穿精神点。”

门轻轻关上了。

我保存好文档,关了电脑。

台灯熄灭的瞬间,黑暗立刻吞没了桌面。

我坐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远处高楼上闪烁的航空障碍灯。

红点,一明一灭,规律得让人安心。

收拾好东西,锁好办公室的门。

走廊的声控灯大概是坏了,怎么咳嗽跺脚都不亮。

我只能摸着墙,慢慢往外走。

经过表哥办公室时,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里面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真切,断断续续的。

好像是在打电话。

我停下脚步,那声音又没了。

只有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02

饭局设在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

门脸不大,里面倒是别有洞天,假山流水,包厢都用竹帘隔着。

表哥特意早到了半小时,在包厢里反复检查菜单,又让服务员换了两次茶叶。

“这位唐老,退下来之前,是永丰集团管供应链的副总。”表哥对着墙上的仿古字画,像是在排练说辞,“永丰你知道吗?咱们市里排得上号的实业集团,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几年。”

他转过身,抻了抻身上那件新衬衫的领子。

“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上这顿饭。待会儿机灵点,多倒茶,少说话。”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纳闷。

以往见客户,表哥虽然也重视,但不像今天这样,隐隐有些紧绷。

七点刚过,人来了。

唐五湖比我想象中要清瘦,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静,看人的时候,目光像是能透进去。

“唐老,您肯赏光,真是我们的荣幸。”表哥立刻迎上去,双手握住对方的手,微微弯着腰。

“小吴总客气了。”唐五湖声音平和,抽出手,在主位坐下。

表哥使了个眼色,我赶紧起身倒茶。

茶水注入白瓷杯,声音清脆。

唐五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席间大多是表哥在说,介绍公司业务,展望合作前景,语气热络又不失分寸。

唐五湖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点头,或者问一两个很具体的问题。

比如某种原料的产地批次差异,或者某条运输线路在雨季的稳定性。

问得很细,表哥应答时,额角有点亮晶晶的。

吃到一半,唐五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

就着茶水服下。

可能手有点滑,药瓶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他。

瓶身上印着英文,我看不懂。

“谢谢。”他接过,看了一眼瓶身,才收回口袋。

“唐老身体要紧,这家的菜口味清淡,正合适。”表哥赶忙说。

“老毛病,不碍事。”唐五湖摆摆手,神色依旧淡淡的。

后半程话更少了。

散席时,表哥抢着去结账,让我陪唐老到门口。

夜晚的巷子很安静,青石板路被路灯照得泛着湿光。

“小伙子,叫郑梓洋?”唐五湖忽然开口。

“是的,唐老。”

“在小吴公司做多久了?”

“两年多。”

他点点头,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很朴素的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机号码。

“我退休了,闲人一个。不过有时候,老家伙们凑在一起喝茶,也会聊几句。”

他把名片递给我。

“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指尖碰到纸张,质地很厚实。

“谢谢唐老。”

他没再说什么,这时表哥结完账出来了,满脸堆笑地送唐老上车。

一辆黑色的老款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车子尾灯消失后,表哥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松垮下来,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妈的,比跑马拉松还累。”他扯松领带,“不过,值了。”

他瞥见我手里的名片,愣了一下。

“他给你的?”

“嗯。”

表哥伸手拿过去,对着路灯看了又看,咂咂嘴。

“这老头,有点意思。”他把名片还给我,“收好了,说不定有用。”

回去的路上,表哥开着车,车窗摇下一半,夜风吹进来。

他显得轻松了很多,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梓洋,看到没,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一只手拍了拍方向盘,“这唐老,是个关键人物。把他路子走通了,咱们公司,就能活。”

我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名片,边缘有点硬,硌着手指。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滑过车内,表哥的侧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有些模糊。

名片上的那串数字,我默默记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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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连续三个月,工资发放都不准时。

这个月更晚,已经二十五号了,财务室那边还没动静。

办公室里的气氛像梅雨天的被子,湿漉漉,沉甸甸,捂得人心里发霉。

敲键盘的声音都透着一股烦闷。

下午,我去财务室送一份采购申请单。

主管周思琪的办公桌在最里面,堆着高高的凭证夹。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声音清脆又急促。

“周姐。”我把单子放在她桌角。

她抬起头,摘下细边框的眼镜,揉了揉鼻梁。

“梓洋啊,放这儿吧。”她声音有点疲惫,“这个月……可能还得晚两天。”

我点点头,没多问,转身想走。

“哎,”她忽然叫住我,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最近……有没有听吴总提过房子的事?”

我愣了一下:“房子?”

周思琪眼神往门口瞟了一下,确认没人,才继续低声说:“我上周去银行办事,碰巧看见吴总在信贷部,好像在办抵押手续。”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他那套滨湖花园的房子。”

我知道那房子,表哥当年赚了第一桶金后买的,说是留给儿子以后当婚房。

嫂子一直很宝贝。

“可能……是公司周转需要吧。”我说。

“但愿吧。”周思琪重新戴上眼镜,叹了口气,“公司账上的钱,窟窿不小。有些应付款,拖得太久了。”

她没再往下说,重新看向屏幕,手指继续在计算器上跳动。

那“归零归零”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安静的财务室里。

回到工位,我有点坐不住。

滨湖花园的房子,市值少说七八百万。

表哥连这个都动用了?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快下班时,表哥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风风火火的。

经过我工位时,他停了一下,脸上带着笑。

“梓洋,晚上别安排事,跟我去见个供应商,好好聊聊。”

他笑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可我注意到,他拎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那只好几千块的公文包,侧边皮革好像被什么刮了一下,留下道不明显的浅痕。

“好。”我应道。

他点点头,快步走向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路过仓库区时,我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仓库和办公区之间,有个小小的隔间,以前用来堆放杂物,后来清理出来,表哥偶尔会在里面打私人电话。

门虚掩着一条缝。

“……我知道!月底前,月底前必须到账!”

是表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焦躁,还有种豁出去的狠劲。

“八千万!少一分都不行!我这边所有东西都押上去了,你明白吗?”

“对,合同我在弄……数据?数据你放心,肯定做得漂亮……”

“唐老那边我会搞定,他点头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表哥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很重。

“……好,就这么说定。月底,八千万。”

电话挂断了。

接着是东西被扫落的声音,像是文件,或者笔筒,哗啦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四周陷入昏暗。

只有隔间门缝下,漏出一线微弱的、颤抖的光。

过了很久,门开了。

表哥走出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点发青。

他看见我,明显怔住了。

“你……还没走?”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正要走。”我说。

“哦。”他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有点飘。

他身上有很重的烟味,还有一股……像是隔夜茶水馊了的味道。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腾,又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晚上七点,公司楼下等我。”他说完,进了办公室。

感应灯再次亮起,惨白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我走到仓库隔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地上散落着几张打印纸,还有一支摔裂了笔杆的钢笔。

墨水漏出来,在纸张边缘洇开一小团模糊的蓝。

04

表哥说的“聊聊”,是在一家海鲜酒楼。

包厢很大,桌子正中的转盘上,摆着龙虾和帝王蟹,色彩鲜艳得有些不真实。

供应商姓赵,矮胖,光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手腕上的金表,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吴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的为人我清楚。”赵总嘬着牙花,手里捏着酒杯,“但行情你也知道,现在谁手头都不宽裕。上游催得紧,我也是夹在中间难做人。”

表哥端起酒杯,敬过去,脸上是熟稔的笑。

“赵哥,你的难处我懂。这样,下个月,不,就这个月底!只要我那笔大款子进来,你这边的账,我连本带息,一次清!”

“哦?”赵总挑了挑眉,“有大项目?”

“正在谈,八九不离十了。”表哥给自己满上,又给赵总倒酒,“永丰集团,年度供货,这个数。”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字。

“八千万?”赵总眼睛亮了亮,身体往前凑了凑。

“年度框架。”表哥声音压低,带着点神秘,“要是服务得好,以后就是长期伙伴。”

赵总摸着光头,沉吟了一会儿。

“永丰……唐五湖唐老那边的关系?”

表哥笑着点点头,没否认。

“可以啊吴总,这路子都能搭上!”赵总一拍桌子,端起酒杯,“来,为咱们吴总前程似锦,干了!”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表哥仰头一饮而尽,喉咙滚动。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偶尔给他们添酒。

赵总带来的两个手下,也很能喝,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赵总搂着表哥的肩膀,话开始多起来。

“老弟,不是哥说你,以前你那摊子,还是小了。这回要是真抱上永丰的大腿,那可就不一样了,得上台阶!”

“借赵哥吉言。”表哥舌头有点大了,但眼睛还很亮。

“不过,”赵总话锋一转,凑得更近,酒气喷到表哥脸上,“永丰那种大集团,规矩多,审查严。你那公司……账啊,货啊,资质什么的,都得弄得干干净净,经得起查。”

表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赵哥提醒的是,我都准备好了,肯定没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赵总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别的不说,我给你弄点‘漂亮’的流水,或者找几家壳公司走走过桥,都没问题。老规矩,抽水就行。”

表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这话茬。

“来,喝酒喝酒!”他笑着又举起酒杯。

这顿饭吃到快十点。

散场时,表哥走路已经有点打晃,我扶着他。

赵总拍着表哥的背:“老弟,等你好消息!月底,啊!”

送走赵总一行,表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他靠在酒楼门口的石狮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我以为他醉了想吐,赶紧从车里拿了瓶水递过去。

他摆摆手,没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片通红的血丝,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梓洋,”他声音沙哑,“你信哥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指望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单生意,必须成。成了,公司活,大家都有饭吃。输了……”

他哽住,转头看向马路对面闪烁的霓虹灯。

“我输不起。”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

“明天,你帮我联系唐老。”

他转过头,盯着我,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也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就说……我有个‘救命’的项目,想请他老人家,帮忙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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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唐五湖答应得很干脆,让我们第二天晚上去他家。

他住在城西一个老式机关家属院里,房子在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晚上看不太清颜色,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泥土气。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有些看起来年代很久了。

书桌是老式的红木桌,桌面上压着厚玻璃,玻璃下压着几张黑白老照片。

唐五湖穿着居家的深蓝色毛衣,坐在书桌后。

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就着台灯的光,看我们带来的合同草案。

厚厚的一沓,放在桌上,像块砖。

表哥坐在对面的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我坐在靠墙的沙发里,能看清表哥的侧脸。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偶尔喉结滚动一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唐五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还有旧式挂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

台灯的光晕将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淡黄。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有时会停下,用铅笔在某个条款旁边,轻轻画一个问号。

有时会往前翻几页,对照着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表哥的额角,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他和唐五湖的杯子里添了热水。

唐五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又继续低头看合同。

添水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唐五湖放下了最后一页纸。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小吴总,”他开口,声音平稳,“这份草案,是谁起草的?”

“是我们公司的法务,哦,也请了外面的律师顾问看过。”表哥立刻回答,语速有点快。

“条款很完备,权利义务也清晰。”唐五湖慢慢地说,“尤其是供货标准、验收流程和付款节点,写得滴水不漏。”

表哥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但是,”唐五湖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合同草案的其中几页,“这些数据,尤其是你们列出的历史供货案例,产能评估,还有成本核算表……”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表哥。

“这些数据,支撑得起八千万的年度框架,和你们承诺的供货稳定性吗?”

书房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

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表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

“唐老,这些数据……都是我们反复核算过的,绝对真实。我们公司虽然规模不算最大,但胜在专业、灵活,完全有能力承接永丰的业务。”

“是吗?”唐五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永丰的审计,每年都会对核心供应商做穿透式审查。不仅仅是看纸面数据,还会去工厂,看生产线,查原料采购凭证,核对应付应收。”

他顿了顿。

“甚至,会核查你们上游供应商的资质和稳定性。”

表哥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些……我们都有准备。”他声音低了些,但依旧坚持。

唐五湖看了他一会儿,没再继续追问。

他重新拿起铅笔,在草案上划了几道线,写了几行小字。

“这几处,表述可以更严谨。”

“付款条件这里,风险分摊可以再斟酌一下。”

“违约条款,对双方的责任界定要更清晰。”

他语气平和,像是一位老师在指导学生修改作业。

表哥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连忙凑过去看。

“是是是,唐老您指点得对,我们马上改。”

“今晚能改完吗?”唐五湖问。

“能!肯定能!”表哥连连点头,“我让梓洋就在这里改,需要什么资料,我马上打电话让公司传过来。”

唐五湖点点头,站起身。

“那你们忙。我年纪大了,先去休息。茶水管够,饿了厨房有饼干。”

“唐老您慢走,太感谢您了!”表哥一直把唐五湖送到书房门口。

关上门,表哥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他走到书桌旁,看着那份被画满记号的文件,眼神闪烁。

“梓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和紧张,“你来改。就按唐老说的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湿热。

“我出去抽根烟,透口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隐约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还有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咳嗽。

我坐到书桌前,翻开草案。

唐老标注的地方都很关键。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数据页上。

产能评估的数字,比我之前了解的公司实际情况,高出了一大截。

历史供货案例里提到的几个客户,有两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好像……去年就已经终止合作了。

成本核算表里的某项主要原料采购价,低得有点不合常理。

我看了一眼窗外。

表哥背对着书房,站在月季花丛边,一点猩红的火头,在黑暗里明灭。

他仰着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一动不动。

我收回目光,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

屏幕的蓝光,映在厚重的玻璃桌面上。

我开始修改那些条款,逐字逐句。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孤单。

我知道,我在修改的,不仅仅是一份合同。

但我没有停。

06

接下来两天,我们都在唐家书房里泡到深夜。

草案改了一稿又一稿。

唐五湖每次都会看,提出新的意见,有些很细致,有些则直指核心。

“小郑,这个环保资质的有效期,到什么时候?”

“吴总,你们承诺的备用供应链,有具体的合作意向书吗?”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表哥的回答从流畅逐渐变得有些滞涩,需要更多时间去“核实”、“确认”。

他的烟抽得越来越凶,身上的烟味浓得化不开。

眼里的红血丝更多了,但那种亢奋的光,也一直亮着,亮得有些瘆人。

唐五湖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偶尔会看着我,目光若有所思。

但他没再问让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第三天晚上,最终版的合同打印出来,厚厚两册,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微热。

分别摆在唐五湖的书桌两侧。

唐五湖拿起永丰集团那一份,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章处。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几秒。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台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满满的书柜上,拉得很长。

表哥坐在对面,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笔,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手背青筋虬结。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

笔尖落下,流畅地签下“唐五湖”三个字。

然后是日期。

他盖上自己的私章,红色印泥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集团法务流程还需要走几天,但原则上,没问题了。”

表哥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伸出双手,想要去握唐五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在裤腿上用力擦了擦掌心并不存在的汗。

然后才紧紧握住唐五湖的手,上下摇晃。

“唐老!谢谢!真的太感谢您了!您是我们公司的恩人!再造之恩!”

他声音颤抖,眼圈一下子红了。

唐五湖任他握着手,脸上没什么波澜。

“合作是双向选择,希望你们能履约尽责。”

“一定!我们一定做到最好!绝不辜负您的信任!”表哥声音哽咽。

松开手,表哥转向我,重重拍我的背。

“梓洋,好样的!哥没看错你!”

他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之前的疲惫和紧张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力,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走!今晚哥请客,咱们好好庆祝!”

唐五湖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去热闹吧,我习惯早睡。”

送我们到院门口时,唐五湖忽然对我说:“小郑,路上慢点。有空,可以来陪我老头子喝喝茶。”

我点点头:“好的,唐老。”

坐进车里,表哥立刻发动了车子。

开出家属院,驶上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紧闭,车厢里弥漫着表哥身上浓烈的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过度的气息。

他没说话,只是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无声地笑着。

开过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他忽然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中央的喇叭。

“嘟——”

刺耳的鸣笛声在寂静的车厢内爆开,吓了我一跳。

他毫不在意,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窗外流动的灯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梓洋,成了!八千万!咱们成了!”

绿灯亮起。

他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暂的尖啸。

窗外的灯光和霓虹,变成模糊流动的色带,快速向后掠去。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

他大声笑起来,笑声混在风噪里,有些变形,有些肆意,也有些……空洞。

“熬出头了!他妈的总算熬出头了!”

他不停地念叨着,像是要说服自己。

“有了这笔订单,银行那边就好说话了,赵胖子那些人的账也能填上,公司能盘活了,还能扩大规模……”

他兴奋地规划着,语速飞快。

我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夜景。

高楼的灯光在眼中连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并没有因为合同的签署而消失。

反而,在表哥这异样的狂喜衬托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

车子没有开向任何一家饭店或娱乐场所。

而是直接开回了公司楼下。

已经是深夜,写字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我们的公司所在楼层,一片漆黑。

“庆祝的事明天再说!”表哥停好车,熄了火,“今晚先把好消息告诉几个骨干,稳住人心!”

他拉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

他脚步轻快,几乎是跳着走上台阶。

我跟在后面。

感应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照亮空旷无人的大厅和电梯间。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我们模糊的倒影。

表哥对着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捋了捋头发。

“叮”一声,电梯到了。

走廊的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着紧闭的公司玻璃门。

表哥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捅了好几下才打开门锁。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我跟进去,顺手按亮了门口区域的几盏筒灯。

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表哥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就是平时用来装重要合同的那种。

但此刻,文件袋口用一根黄色的棉绳绕了好几圈,系得很紧。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脸上那种狂喜的亢奋,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激动、释然、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躲闪。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纸袋,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怀里。

纸袋入手很沉,压得我手臂往下一坠。

袋口没封死,拉链缝隙里,露出里面东西的一角。

不是文件。

是成捆的、暗红色的百元钞票。

边缘崭新,扎得整齐。

“梓洋,”表哥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

他眼睛看着我,却又好像没有完全聚焦在我脸上。

“这单生意,能成,你功劳最大。没有你,唐老那条线搭不上,合同也谈不下来。”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哥不会忘了你的好。这是哥的一点心意,八十万。你拿着。”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墙角的蜘蛛网,轻轻晃动。

筒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嘴角扯了一下,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没有成功。

“别推辞,也别跟别人说。收着,买点什么,或者存起来,都行。”

他把纸袋又往我怀里按了按,指尖冰凉。

然后,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今晚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明天公司还有的忙。”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我,走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办公区深处。

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渐渐远去。

我抱着那个装满现金的纸袋,站在原地。

纸袋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我的手指。

缝隙里透出的钞票油墨味道,混合着灰尘和夜晚凉气的味道,钻进鼻腔。

沉甸甸的。

压得人心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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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打车,抱着纸袋,沿着深夜的街道慢慢走回家。

街道空荡,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偶尔有晚归的车子呼啸而过,尾灯划出红色的光痕。

纸袋抱在怀里,像个烫手的秘密。

八十万。

对于我这样工作没几年的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表哥的公司正缺钱,工资都发不出来,他却拿出八十万现金给我。

这“心意”,太重了。

重得让人不安。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打开灯,狭小的客厅被冷白的光填满。

我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解开棉绳,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钱。

一捆捆,码放得还算整齐,用银行的白色封条扎着,每捆十万。

一共八捆。

我拿出一捆,拆开封条,抽出一张,对着灯光看。

是真钞。

油墨清晰,触感独特。

我又把另外几捆都粗略检查了一遍,都是真的。

八十万真金白银,就这么堆在廉价的玻璃茶几上。

暗红的颜色,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我坐在旧沙发上,看着这笔钱,脑子里乱糟糟的。

合同签了,表哥狂喜。

狂喜之下,是这八十万的“感谢费”。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可那些细节,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记忆里。

唐五湖看合同时平静却锐利的目光。

数据页上那些略显夸张的数字。

赵总说的“漂亮流水”和“壳公司”。

表哥在仓库隔间里那通焦躁的电话——“月底前必须到账八千万”。

抵押掉的房子。

周思琪欲言又止的担忧。

还有……刚才表哥给我钱时,眼里那瞬间的躲闪,和冰凉的手指。

它们毫无关联地散落着,却又隐隐被一根无形的线穿着。

我盯着那堆钱。

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感谢,更像是一种……封口费?

或者,是一种提前支付的“代价”?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后背有点发凉。

我起身,想把钱重新装回纸袋。

拿起纸袋时,感觉底部有点硬,不像全是柔软的钞票。

我把钱一捆捆拿出来,放在沙发上。

纸袋空了。

我伸手探进袋底,摸到一张纸。

质地比较硬,像是什么文件的复印件,但被折了好几道,塞在最下面。

我把它掏出来。

是一张A4纸,被从中间撕开了,我只拿到了下半部分。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很用力撕扯过。

纸面上有打印的字迹,还有手写的签名和印章。

虽然只有一半,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抬头是“最高额抵押合同”。

抵押人处,手写签名是“吴俊楠”。

抵押物……“滨湖花园X栋X单元XXX室”。

债权数额那里,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万”字。

而债权人一栏……

打印的字体,有些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

不是银行的名字。

是三个字。

第一个字看起来像“永”?

后面两个字被撕痕破坏了,看不清。

永?

永丰?!

我拿着这半张碎纸,手指有点抖。

纸袋底下,怎么会藏着半张被撕碎的抵押合同?

表哥把滨湖花园的房子,抵押出去了。

这我知道。

可债权人……可能是永丰?

不,不对。

永丰集团是客户,是即将支付八千万货款的一方。

表哥怎么会把房子抵押给永丰?

除非……

除非这八千万的合同,本身就需要某种“担保”?

或者,这抵押,是某种私下协议的一部分?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回事?

我看着那残缺的“永”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茶几上,八十万现金静静躺着,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沙发扶手上,是那半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碎纸。

夜,深得不见底。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驶过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

我坐在这一片死寂的明亮里。

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笔即将到来的八千万订单,它掀起的,可能不仅仅是财富的浪花。

还有我完全看不清的、水下汹涌的暗流。

和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08

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境混乱,全是破碎的画面和声音。

醒来时,头很沉,阳光已经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

我坐起来,看向茶几。

那八十万现金,我已经用原来的纸袋重新装好,放在茶几下面。

旁边是那半张抵押合同。

它们真实地存在着。

不是梦。

我洗漱完,换好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纸袋放进平时上班用的双肩背包里。

太沉了,背带勒得肩膀疼。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半张合同,把它折好,塞进钱包夹层。

走到公司楼下时,感觉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几个平时不怎么早到的同事,都来了,聚在楼下抽烟,低声议论着什么。

看见我,他们停下话头,笑着打招呼,眼神里有些探究。

“梓洋,早啊!听说昨天签了大单?”

“吴总今天肯定高兴坏了吧?”

我含糊地应着,走进写字楼。

电梯里遇到周思琪,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眼圈有点黑。

“早,周姐。”

“早。”她点点头,声音很轻。

电梯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运行的低鸣。

“公司……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我试探着问。

周思琪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沉默了几秒。

“吴总早上很早来了,通知开全员会。”她顿了顿,“好像……银行的人,还有两个没见过的人,也在他办公室。”

她没再说下去。

电梯到了。

门打开,公司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骚动和期待。

表哥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影。

我走到自己工位,放下沉重的背包。

邻桌的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洋哥,牛逼啊!八千万!这回咱们公司算彻底翻身了吧?年终奖是不是得翻倍?”

我笑了笑,没接话。

九点整,表哥办公室的门开了。

表哥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有些飘忽,不如昨晚那种狂喜自然。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中年男人,面带职业性的微笑。

另外两个男人,穿着深色的POLO衫,看起来很干练,表情平淡,目光扫视着办公区。

“大家停一下手头工作。”表哥拍了拍手,声音比平时高,“说个好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

“经过我们团队,尤其是郑梓洋同事的努力,”表哥看向我,点了点头,“我们成功与永丰集团,签订了年度供货框架协议!总额,八千万!”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几个年轻同事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小王用力拍我的肩膀。

表哥等掌声稍歇,继续道:“这是公司发展的重要里程碑!为了保障后续生产备货和资金周转,我们也很荣幸,得到了农商行王行长的大力支持!”

他侧身介绍那位银行制服的男人。

王行长微笑着上前半步,说了几句恭喜和场面话。

“另外,”表哥转向那两个穿POLO衫的男人,笑容更盛,“这两位是永丰集团审计部的同事,张经理,李经理。按照集团流程,他们会在合同正式生效前,对我们公司进行一次例行的资质和合规初审。大家配合一下。”

那两位被称作张经理、李经理的男人,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

欢呼声小了下去。

审计?

这么快就来了?

而且,合同不是刚签吗?法务流程还没走完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表哥似乎没察觉气氛的细微变化,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他大手一挥。

“好了,大家该忙什么忙什么。梓洋,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表哥,还有那两位审计,走进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隔断了外面的嘈杂。

办公室里,之前那几个人影,原来是财务部的两个会计,正在整理账本和凭证,桌上已经堆了好几摞。

“两位经理,需要了解什么,尽管问。我们全力配合。”表哥语气热络。

那位张经理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就是郑梓洋先生?唐老提到过你。合同前期接洽,你参与较多?”

“是的。”我回答。

“有些关于供应商资质和过往业绩的问题,可能需要向你了解一下。”张经理语气公事公办。

“没问题。”

李经理则已经走向那堆账本,和财务同事低声交谈起来。

张经理开始问我一些问题。

公司主要产品的工艺流程,质量控制节点,以往合作的主要客户及合作年限,突发订单的响应能力……

问题都很专业,也很细致。

我按照自己了解的情况,谨慎地回答。

有些涉及具体数据的,我表示需要查证,他便记下来。

表哥坐在他自己的老板椅上,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他脸上保持着笑容,手指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越转越快。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张经理的问题,渐渐深入到一些更具体的案例。

“你们提供给永丰的资质文件里,提到去年曾为‘鑫茂实业’稳定供货,单月峰值达到两百万。这个数据,有对应的出库单、物流凭证和发票存根吗?”

我愣了一下。

鑫茂实业?

我印象中,公司去年和鑫茂的合作,好像第三季度就因为付款问题暂停了。

而且单月峰值,有那么多吗?

我看向表哥。

表哥转动钢笔的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哦,鑫茂那个啊,”他语气轻松,“合作是很稳定,凭证肯定都有。小陈,”他叫一个财务同事,“去把去年鑫茂的往来账目和单据调出来,给张经理看看。”

那个叫小陈的会计应了一声,在账本里翻找起来。

张经理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没再追问。

但我注意到,他眼皮抬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接下来几个问题,也都类似。

张经理问的案例和数字,有些我知道,有些模模糊糊,有些则完全没听说过。

而表哥总能立刻给出回应,指示财务去“调取”相应的“凭证”。

财务同事在越来越多的账本和文件箱里翻找,额头上渐渐见了汗。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和偶尔低声的交谈。

气氛看似正常,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慢慢堆积。

像不断充气的气球,绷紧了表皮。

李经理那边,查看着电脑里的财务数据,鼠标点击声不断。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翻找纸张的声音瞬间停下。

“吴总,你们提交的产能评估报告里,三号生产线的主设备型号,和固定资产清单里登记的,好像对不上?”

表哥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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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钢笔滚了几圈,停在桌沿。

表哥伸手去捡,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才抓住笔。

“型号对不上?”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李经理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手指点着上面两行数据。

“报告里写的是德国‘海斯勒’最新型号,但固定资产清单里,登记的是旧款的‘海斯勒MARK2’。折旧年限和净值都差不少。”

表哥凑过去看,眉头皱起。

“这个……可能是录入的时候搞错了。设备确实是新款的,当初升级的时候,可能行政那边登记信息有滞后。我马上让人把采购合同和验收单找出来。”

他转向另一个财务:“快,去把三号线设备升级的所有文件都拿来!”

财务小跑着出去了。

张经理合上手里的本子,看着我。

“郑先生,你平时参与生产管理吗?对设备情况了解多少?”

我摇摇头:“我主要负责业务助理和部分客户对接,生产现场去得不多。”

“那么,关于你们在成本核算中,提到的采用‘印尼优质天然橡胶,长期协议价低于市场均价15%’这一项,”张经理翻开本子另一页,“这个长期协议,有书面合同吗?近期是否有过价格调整?”

我心里一紧。

这个成本优势,是草案里吸引永丰的关键点之一。

但我从未听说有这么一份长期协议。

表哥的声音插了进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张经理,这个协议是我亲自去谈的,口头约定为主,基于多年的合作关系。价格确实比市场有优势,最近……最近价格波动,但对方也给了支持,基本维持住了。”

“口头约定?”张经理抬眼,目光平静,“涉及年度八千万框架合同的重大成本依据,只是口头约定?”

“信任很重要。”张经理点点头,“但集团的审计原则,更看重可验证的书面证据和可追溯的数据链。尤其是在主要原料成本这么敏感的环节。”

他顿了顿,看向还在翻找文件的财务,又看了看手表。

“这样吧,吴总,我们今天先看到这里。有些资料,可能需要你们再系统地整理提供一下。”

他站起身,李经理也合上了电脑。

表哥连忙站起来:“好的好的,我们尽快整理!两位辛苦了,中午一定要赏光……”

“不必了。”张经理打断他,语气依旧礼貌而疏离,“我们还有别的工作。相关情况,我们会向集团汇报。后续可能还会有补充调查,请保持通讯畅通。”

他们没有再多停留的意思,径直朝门口走去。

表哥跟上去送,脸上极力维持着笑容。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面上凌乱的文件,和财务同事脸上茫然又紧张的神情。

背包里,那八十万现金,沉甸甸地坠着。

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一些,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送走审计,表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烦躁。

“都先出去吧。”他对财务同事挥挥手,“把东西收拾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楼下。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框。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含糊,“鸡蛋里挑骨头。”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笑,但那笑容很浅,浮在表面。

“没事,梓洋,大集团都这样,流程繁琐。我们尽快把材料补上就行。”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对了,那笔钱,”他像是忽然想起来,看向我,“收好了吧?别乱放。”

我点点头:“嗯。”

“那就好。”他搓了搓手,“这几天你也累了,下午没什么急事,回去休息一下吧。”

他在下逐客令。

我背起那个沉重的背包,离开了办公室。

外面的办公区,气氛有些微妙。

审计的到来和匆匆离去,显然让大家都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但没人敢大声议论,只是交换着眼神。

我回到自己工位,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小郑,我是唐五湖。方便时,给我回个电话。”

我心里一跳。

抬头看了一眼表哥紧闭的办公室门。

我拿起手机,走到消防楼梯间。

这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

我回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唐老。”

“小郑啊,”唐五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低沉,更缓慢。

背景很安静,隐约有瓷器轻碰的脆响,像是在喝茶。

“审计的人,今天去你们公司了?”

“刚走。”

“嗯。”他沉吟了一下,“他们初步看了些东西,跟我通了气。”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楼梯间有穿堂风,凉飕飕的。

“你们公司提交的那些支撑性文件,”唐五湖一字一句地说,很清晰,“和合同里承诺的数据、资质,有些地方……对不上。”

“对不上?”我重复了一遍。

“差距不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尤其是几个关键案例和成本数据,缺乏有效的书面证据链。产能评估也有疑问。”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唐老,那……合同……”

“合同我签了字,集团流程还在走。”唐五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如果初审发现重大不实陈述,或者涉嫌欺诈,集团有权在正式生效前撤销,并追究相关责任。”

撤销。

追究责任。

这两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耳朵。

“小郑,”唐五湖叫了我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你表哥那边,你了解多少?”

我喉咙发干。

了解多少?

我知道他公司困难,知道他抵押了房子,知道他急需八千万周转。

我知道他给我塞了八十万。

我还知道,我手里有半张可能指向永丰的抵押合同碎片。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数据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这份合同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我……不太清楚具体的业务数据。”我艰难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孩子,”唐五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有些水,看着不深,蹚下去,才知道下面是淤泥还是漩涡。”

他停了停。

“你是个实在孩子。今天打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

“你表哥那边,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打算,你劝劝他。现在回头,或许还来得及。”

“真等集团审计定论下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言尽于此。”

“谢谢唐老。”我哑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明天上午,集团审计的正式结论,应该会到你们公司。让你表哥,有个准备吧。”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靠在冰凉的楼梯间墙壁上,消防门上的绿光,映在手机漆黑的屏幕上。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唐五湖的话。

“对不上。”

“涉嫌欺诈。”

“撤销。”

“追究责任。”

明天上午。

我猛地站直身体,推开消防门,快步走回办公区。

我需要马上告诉表哥。

不管他做了什么,现在补救,或许还来得及。

我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表哥激动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对!必须压下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数据不对?那就把数据‘做’对!之前的预案呢?赶紧启动!”

“工厂那边打好招呼,审计要是再去,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让他们看!”

“银行流水?找老赵!他不是有办法吗?加钱!加钱行不行!”

“唐老那边……唐老那边我想办法!他签了字,就有责任!他总不能把自己也摘出去!”

声音又急又厉,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我抬起手,想要敲门。

手指关节停在冰冷的门板前,一寸之遥。

忽然想起他塞给我钱时,冰凉的手指和躲闪的眼神。

想起那半张抵押合同。

想起他在仓库隔间里吼出的“月底前必须到账八千万”。

想起他刚才对审计人员流畅却空洞的解释。

我慢慢放下了手。

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无伦次,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血红色的光影。

我转过身,没有敲门。

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来。

10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

窗外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城市还没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角落一片细微的裂纹。

八十万现金还在背包里,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那半张合同在钱包里。

唐五湖的话在脑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我起身,洗漱,换衣服。

动作比平时慢。

出门时,天光已经大亮,但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有种清冷的味道。

街上行人车辆渐渐多起来,早点摊冒着腾腾热气。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走到公司楼下,刚好遇到周思琪。

她手里拿着早餐袋,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早。”她轻声说,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影。

我们并肩走进电梯。

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低声说:“昨天下午,吴总让我把最近三年,所有的大额往来账目,尤其是和几家新注册公司之间的,全部重新整理打印,装订成册。”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有些账……我看不懂。钱转出去,又转回来,名目很乱。我问吴总,他只说这都是正常的业务周转,让我别多问,照做就行。”

门打开。

公司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但异常安静。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吃早餐,大家都坐在自己工位上,目光时不时瞟向表哥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我也回到自己工位,放下背包。

背包落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邻桌的小王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清晰可闻。

九点。

九点半。

表哥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

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模糊的说话声,很快又低下去。

十点过五分。

我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朝我看过来。

是唐五湖的号码。

我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接通。

“小郑。”唐五湖的声音传来,比昨天更加严肃,甚至有些冷峻。

“集团的审计正式报告,已经出来了。结论……不太乐观。”

我握紧了手机。

“涉嫌虚构业绩,伪造资质文件,成本数据严重失实……这些,已经足够触发合同撤销条款,并移交相关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审计在追溯一笔与合同相关的预付款流向时,发现了一些……更复杂的情况。”

“电话里说不清。报告和通知,已经派人直接送往你们公司。大概……”

他似乎在那边看了看时间。

“二十分钟内会到。”

“你让你表哥,准备接收吧。”

“唐老,”我忍不住问,“那抵押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抵押合同?”唐五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疑惑。

“我……没什么。”我没再说下去。

“孩子,”唐五湖叹了口气,“不管你知道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今天,都会有个了结。”

“保重。”

电话挂断。

我站在窗边,手心里全是冷汗。

二十分钟。

我走回办公区。

经过表哥办公室时,门突然开了。

表哥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歪着。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梓洋!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一把将我拉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唐老……唐老刚才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他急切地问,声音嘶哑,“他说什么?审计报告出来了?结论怎么样?”

他抓着我的胳膊,手指用力,掐得我生疼。

“他说……报告已经派人送过来了,大概二十分钟内到。”我看着他充血的眼睛,如实说。

表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手一松,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垮塌下去。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绝望的颤抖。

“八千万……没了……房子……公司……什么都没了……”

“表哥,”我看着他,“唐老说,审计还发现了别的问题。预付款流向……”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是纯粹的恐惧。

“预付款?什么预付款?合同还没生效,哪来的预付款!”他失控地低吼起来,又猛地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外面听见,“他胡说!他在诈我!”

但他颤抖的声音和慌乱的眼神,出卖了他。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看了表哥一眼,接通,按下免提。

“您好,请问是吴俊楠先生,或者郑梓洋先生吗?”一个年轻、平稳的女声。

“我是郑梓洋。”

“这里是永丰集团总经办。关于贵司与我集团的年度供货合同事宜,经集团审计部最终审议,认定贵司在投标及缔约过程中,存在严重不实陈述及涉嫌欺诈行为。”

“现正式通知:该合同自即日起撤销,永不合作。相关线索及证据,已依法移送有关部门。”

“集团委派的法务及审计人员,已携带正式文件出发,前往贵司进行最终送达及必要问询。预计十分钟内抵达。”

“请予以配合。”

“另外,”女声顿了顿,“就一笔以虚假合同为由,涉嫌诈骗我集团关联公司的预付款事项,公安机关经侦部门已同步介入。请吴俊楠先生保持通讯畅通,配合调查。”

忙音。

单调,冰冷。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表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只有他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瞳孔扩散,空无一物。

脸上的血色,在听到“公安机关经侦部门”那几个字时,彻底褪尽。

惨白。

白得像一张浸透了水、又被晾干的纸。

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抓着扶手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指甲深深掐进木头的纹理里。

窗外,阳光正好。

明亮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落在他僵硬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很平稳,不疾不徐。

我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公司楼下的院门处,两辆黑色的轿车,前一后,正缓缓驶入。

车身光洁,映着上午的天空和云影。

无声地,停在空地上。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深色夹克或衬衫的人,下了车。

他们抬头,朝我们这层楼的方向望过来。

目光平静,专业,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