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那张暗红色证件到手,才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
手机在包里震动时,傅婉清正对着柜台里一枚戒指出神。
玻璃映出她有些恍惚的脸,还有身侧两位老人温和期待的笑容。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熟悉,带着五年婚姻里听惯了的、理所应当的口气。
“我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你赶紧来伺候!”
店内柔和的灯光洒在钻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傅婉清抬起眼,目光掠过面前注视着她的三张面孔。
她唇角很慢地弯了起来。
对着手机,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不好意思啊刘涵亮。”
“我这会正陪未婚夫爸妈挑结婚钻戒呢,实在走不开。”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01
离婚登记处大厅的空气,有种黏稠的安静。
队伍不长,前面几对夫妻,有的沉默,有的低声争执,还有一对年轻些的,女孩眼圈红着,男孩别着头看窗外。
傅婉清和刘涵亮排在最后。
她手里捏着几张表格,纸张边缘被指腹摩挲得有些发毛。该填的都填了,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像完成一份无关紧要的作业。
刘涵亮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她能听见他有些重的呼吸声。
他今天穿了那件她买的灰蓝色衬衫,领口熨得平整。出门前,她看见他在镜子前踌躇了很久。
或许他想显得精神些。
可眼下的青黑和微微佝偻的肩背,还是泄露了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
“下一个。”
工作人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们走上前,隔着柜台递上材料。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那本红底金字的结婚证被收进去时,傅婉清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五年前,也是这个人,接过同样的本子,敲下钢印,递还给他们。
当时说了句“恭喜”。
现在,他只是快速核对着信息,鼠标点击,打印机嗡嗡作响。
“双方对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等问题,是否已协商一致?”
“是。”傅婉清答。
“……是。”刘涵亮的声音慢了半拍,有些干涩。
“确认无误的话,在这里签字。”
傅婉清接过笔,在指定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手腕很稳,三个字清晰利落。
轮到刘涵亮。
他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好几秒。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他。
他终于落下笔,写得有些慢,最后一笔拖得长了点。
“好了。”
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从柜台里推出来。
傅婉清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触手微凉。她没翻开看,直接放进了随身挎包的夹层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
“走吧。”她对刘涵亮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出门了”。
转身朝大厅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刘涵亮跟在她身后。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傅婉清眯了眯眼,站定在台阶上。
风拂过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结束了。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那些具体的、琐碎的、曾经以为熬不过去的瞬间,都随着手里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被切割出去,成了过去式。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剧烈的痛楚。
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需要多用几分力。
“婉清……”
刘涵亮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低哑。
傅婉清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那些车轱辘话,愧疚,解释,也许还有一丝残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不甘。
她不想听。
那些话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被反复咀嚼得没了任何味道,只剩下一堆苍白无力的语言残渣。
“车钥匙我放在玄关柜子上了。”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剩下的东西,我这两天会找时间过去拿。”
“我不是说这个……”刘涵亮往前挪了一小步,“我是说,妈她……昨天又问起你。”
傅婉清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许茵。
这个称呼,连同背后所代表的一切——那些挑剔的眼神,理所当然的要求,永无止境的“为你好”和“应该的”——像一根细小的刺,即使拔掉了,留下的隐痛仍会在某个阴雨天隐隐发作。
“我们已经离婚了,刘涵亮。”她转过身,终于看向他。
他的眼神复杂,懊悔、慌乱,还有一丝茫然无措,混杂在一起。
“你妈的事,以后该由你,或者你未来的妻子操心。”她顿了顿,补充道,“与我无关了。”
话说得清楚明白,没有任何歧义。
刘涵亮张了张嘴,脸色白了白,终究没再发出声音。
傅婉清不再停留,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刚好驶过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她透过车窗,看见刘涵亮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身影在初秋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模糊。
司机问她去哪儿。
她报出那个租住不久的小区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了一层,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包里,那本离婚证的存在感,坚硬而清晰。
02
出租屋在一条老式居民楼的四层,一室一厅,面积不大,朝南。
阳光能透过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大块明亮的光斑。
傅婉清推开门,屋里空荡得很。
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简单实用,没什么装饰。她自己的行李,只有两个大号行李箱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堆在客厅墙角。
还没完全拆封。
离婚是几个月前开始正式提上日程的,但找房子、搬家,都是她一个人张罗。
刘涵亮起初不同意,后来见她态度坚决,便只是沉默,或者重复那些无力的挽留。
他没有帮忙。或许是不知该如何帮,或许心底还存着一丝幻想,以为她只是闹脾气,总会回头。
傅婉清脱下外套,挂好。
她没有立刻去整理行李,而是走进小厨房,烧了一壶水。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靠在料理台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在风里微微摇晃。
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
这曾经是她对婚姻生活的全部想象。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两个人,或许以后会有孩子,有争吵,但更多的是相互扶持的暖意。
现实却是一地鸡毛,和永远无法满足的期待。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
她泡了杯茶,端着走到客厅,在唯一的一张旧沙发上坐下。
茶水温热,顺着食道流下去,稍稍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坐了半晌,她才起身,走向墙角的行李箱。
该整理出来了。总堆在那里,像一段迟迟不愿妥善安放的过去。
她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大多是应季衣物,叠得整齐。她一件件拿出来,挂进卧室空荡荡的衣柜里。
衣柜有些旧,滑动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第二个箱子重一些,里面是些书籍、相册、零碎物品。
书籍大多是她的,一些小说,几本绘画教程,还有落了灰的职业技能考试资料。婚姻的后几年,她几乎没时间翻开它们。
相册很厚,封面是柔软的皮革质地。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直接将它塞进了衣柜最上层,推到最里面。
眼不见为净。
箱子底层,压着一个略大的牛皮纸文件袋。
傅婉清拿出来,有些沉。她解开缠绕的棉线,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一些重要的证件副本,几张早已过期的保险单,几份泛黄的保修卡。
还有一份对折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质报告。
她拿起那份报告,展开。
是半年前,社区组织免费体检时,她给许茵也报名领的一份。当时许茵嘀咕了几句“浪费钱”、“没事找事”,但最终还是去了。
报告出来后,是傅婉清去取的。
上面好几项指标后面画了箭头,偏高或偏低。最显眼的是血压,收缩压和舒张压的数字后面,都跟着向上的箭头和感叹号。
建议栏里,医生潦草地写着:血压偏高,建议心内科随访,注意监测,低盐饮食,保持情绪平稳。
她记得那天把报告带回家,递给许茵时,许茵只扫了一眼,就随手扔在茶几上。
“机器测得不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她当时这么说,“一点点头晕,老毛病了,歇歇就好。你就是爱大惊小怪。”
傅婉清试图劝她去医院再看看,被她不耐烦地打断。
后来,这份报告就不知所踪。
没想到是被她收了起来,夹在这些杂物里。
纸张捏在手里,有些脆。那些黑色的数字和箭头,无声地诉说着被忽视的健康警报。
傅婉清看着报告,许久没动。
窗外的光斑悄悄移动了位置,落在她的脚边。
许茵现在怎么样了?离婚的事,刘涵亮应该告诉她了吧?她会是什么反应?暴怒?指责?还是……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极细的针尖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近乎本能的牵动。
那是五年时间里,日复一日相处所留下的惯性。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留意她的头疼脑热,听她抱怨,也承受她的挑剔。
即使没有血缘,即使关系算不得亲密,但“婆婆”这个身份,连同那些具体而微的责任,早已织进日常的纹理里。
现在,纹理被强行撕开了。
傅婉清吸了口气,将那份体检报告重新对折,抚平边缘。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还没打开的编织袋前,蹲下身,拉开拉链。
袋子里塞满了更零碎的东西,一些小摆设,厨房里她买的可爱餐具,浴室里的收纳盒。
她将折好的报告,塞进了袋子深处。
然后拉上拉链,拍了拍鼓起的袋身。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和那些过去一起,被封存起来。
她回到沙发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03
社区活动中心的走廊里,飘荡着儿童蜡笔和丙烯颜料混合的气味。
傅婉清站在“春日绘梦”少儿绘画班的教室门口,看着里面七八个孩子围坐在长桌边,正低头认真涂抹。
她是这里的义工,每周来两个半天。
离婚后,时间突然多了大把。白天要上班,晚上和周末的空隙,却像骤然扩大的空洞,需要东西去填补。
朋友建议她找点事做,别闷着。
她看到社区招募绘画班义工的消息,心里动了一下。
她从小就喜欢画画,只是后来学业、工作、婚姻,一层层覆盖下来,那点微弱的兴趣,早就被磨得只剩一点影子。
来帮忙,不图什么,只是觉得和孩子们在一起,涂涂画画,心里能静一些。
“傅老师!”
一个小女孩举着画纸跑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你看我画的向日葵!”
傅婉清接过画纸。纸上是几朵夸张的、顶着巨大圆形花盘的向日葵,花瓣用明黄色涂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纸面。
背景是凌乱的绿色线条,代表田野。
“画得真好,”她弯下腰,指着花盘,“特别是这里,颜色很饱满,像真的太阳一样。”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得了夸奖,心满意足地跑回座位。
傅婉清直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教室窗外。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正隔着玻璃,看着教室里另一个埋头画画的小女孩。
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浅灰色的休闲外套,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神色温和专注。
他看的是角落里一个穿粉色毛衣、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姑娘画得很投入,小脸几乎要贴到纸上了。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似乎画完了,抬起头,正好看到窗外的男人,立刻咧嘴笑起来,举起画纸挥了挥。
男人也笑了,朝她竖起大拇指。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欢呼着收拾画笔,家长陆续进来接人。
那个穿粉色毛衣的小姑娘抱着画纸,蹦蹦跳跳地跑出教室,扑向等在外面的男人。
“舅舅!看我的画!”
男人接住她,顺势把她抱起来,接过画仔细看。
“我们小雅画的是星空吗?”他问,声音不高,带着笑意。
“是海底!”小姑娘纠正道,“蓝色的是海水,这些点点是泡泡,还有小鱼……这条最大的,是鲸鱼!”
“哦,是舅舅看错了。”男人从善如流,“海底世界啊,画得真丰富。”
傅婉清正在帮一个孩子拉上外套拉链,听见他们的对话,抬眼望过去。
男人恰好也看向教室里面,似乎在找负责的老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傅婉清下意识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男人也微微颔首,抱着小姑娘走了过来。
“老师您好,”他语气客气,“我是吴雅然的舅舅,吴晟睿。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不客气,应该的。”傅婉清说,“小雅很乖,画画也有想象力。”
吴雅然听到夸奖,有点害羞地把脸埋在舅舅肩头。
吴晟睿笑了笑,那笑容让他原本略显沉稳的五官柔和了不少。
“她妈妈,就是我姐姐,这段时间出差,我临时帮忙带几天。”他解释了一句,然后问,“小雅没给您添麻烦吧?”
“完全没有。”傅婉清摇头。
短暂的沉默。
教室里其他孩子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一个老师在整理画具。
“那……我们先走了。”吴晟睿说,“谢谢您。”
“再见。”傅婉清对躲在他肩头偷看的小雅摆了摆手。
小姑娘也抬起小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看着那对舅甥走远的背影,傅婉清收回视线,开始帮忙收拾教室里散乱的椅子和地上的碎纸屑。
动作间,脑海里却掠过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神。
温和,有礼,带着一种成年人的稳妥感。
和记忆里另一双总是带着焦虑、躲闪或理所当然的眼睛,截然不同。
她摇了摇头,把莫名的联想甩开。
只是陌生人而已。
04
第二次见到吴晟睿,是在社区的小公园里。
傅婉清周末上午去超市采购,回来时路过公园,看到长椅上坐着熟悉的一大一小。
吴雅然正在吃一支彩虹色的棒棒糖,小脚悬空晃荡着。吴晟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正低声读着。
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在他们身上,画面安静。
傅婉清提着购物袋,犹豫着是否要打个招呼。
吴雅然眼尖,先看到了她,立刻喊了一声:“傅老师!”
这一喊,吴晟睿也抬起头,合上绘本站起身。
“傅老师,这么巧。”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一个看起来最沉的袋子,“买这么多东西?”
袋子里面是米和油,确实不轻。
傅婉清手里一轻,愣了一下:“谢谢……没事,我拿得动。”
“顺路。”吴晟睿说,语气自然,没有过分殷勤,“我们也正要回去。小雅,跟傅老师说再见。”
“傅老师再见!”小姑娘舔着棒棒糖,口齿不清地说。
傅婉清只好道谢,和他们一起往居民楼方向走。
路上随意聊了几句。吴晟睿问起绘画班的情况,傅婉清简单说了说,提到孩子们天真有趣的创作。
“听我姐说,小雅回家总念叨傅老师好。”吴晟睿侧头看她一眼,“说你夸她画的小鱼有想象力。”
“她确实画得很好。”傅婉清实话实说,“色彩感很强。”
“她妈妈忙,我平时工作也常加班,陪她的时间不多。”吴晟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能有个地方让她开心玩玩,学点东西,挺好。”
傅婉清点点头,没接话。
她不太习惯和陌生男性这样闲聊,尤其对方态度自然又周到,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路不远,很快就到了她住的单元楼下。
“我到了,谢谢。”她接过吴晟睿一直帮她提着的袋子。
“不客气。”吴晟睿停下脚步,“那……傅老师,再见。”
“再见。”
傅婉清转身上楼,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之后的一周,又在绘画班碰到两次。
吴晟睿总是提前几分钟来接,静静站在窗外等。有时会和傅婉清简短聊两句,关于孩子的画,或者天气。
话不多,但让人不觉得局促。
第三次下课,孩子们走光后,傅婉清在清洗调色盘。吴晟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边,看着她忙碌。
水流声哗哗作响。
“傅老师好像一个人住?”他忽然开口。
傅婉清关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她拿过毛巾,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背对着他。
“我姐也是一个人带小雅。”吴晟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地叙述,“几年前离的婚。不容易。”
傅婉清转过身。
吴晟睿的目光坦荡,没有探寻,也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厨房窗户透进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清澈见底。
或许是因为这目光太过干净,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压抑了太久,又或许,只是需要向某个不算熟悉但也非全然陌生的人,确认一下自己新的身份。
傅婉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说:“我也离婚了。不久前。”
说完,她垂下眼,继续擦拭已经干了的调色盘边缘,指尖微微用力。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声。
“我知道了。”吴晟睿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谢谢你告诉我。”
傅婉清抬起眼。
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理解的淡然。
“我父亲前年脑梗住院,恢复期很长,脾气也变差了。”他忽然说起似乎不相干的事,“我母亲身体不好,主要是我和护工轮流照顾。那段时间,我才真正体会到,长期照顾一个病人,需要多大的耐心和精力。尤其是情绪上的消耗。”
他顿了顿,看着傅婉清。
“有时候,离开不是因为脆弱,恰恰是因为耗尽了。外人未必明白,但经历过的人,会懂。”
傅婉清捏着调色盘的手指,松开了些。
心里某个坚硬又孤单的角落,仿佛被这句话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胀。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也许是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也许是她总是独来独往,也许,只是一种相似的、经历过生活打磨后的直觉。
“你父亲……现在好些了吗?”她问。
“好多了,能自己慢慢走,说话也清楚了。”吴晟睿笑了笑,“就是比以前更唠叨,总惦记着我赶紧成家。”
很平常的家常话。
傅婉清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你加油。”
“压力很大啊。”吴晟睿玩笑般地说,然后看了眼手表,“不耽误你收拾了。下周见,傅老师。”
“下周见。”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傅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手里冰凉的调色盘,似乎也染上了掌心的一点点温度。
05
深夜的手机铃声,像一把锐利的锥子,刺破寂静。
傅婉清从混乱的梦境里惊醒,心跳骤然失序。她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来电显示:刘涵亮。
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离婚后,她没删他号码,只是取消了特别备注,想着也许还有物品交接的事需要联系。
但这个时间点……
她盯着那串数字,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滑开接听。
“喂?”
“婉清!”刘涵亮的声音从那头冲出来,又急又慌,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你睡了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什么事?”傅婉清打断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什么情绪。
“是我妈!她……她晚上突然说头晕得厉害,恶心想吐,站都站不稳。”刘涵亮语速很快,“我刚好加班回来,看到她脸色白得吓人,血压计一量,高得离谱!我现在送她去医院路上!”
傅婉清握紧了手机,没说话。
许茵高血压,她是知道的。那份体检报告上的数字,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婉清,你知道的,我妈她年纪大了,又固执,不肯好好吃药。”刘涵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恳求,还有一丝惯常的、遇到麻烦时就冒出来的依赖,“以前她在老家,你照顾得细心,血压一直稳得住。这才分开多久,就弄成这样……”
“你到医院了吗?”傅婉清问。
“快了,还有两条街。”刘涵亮忙说,“急诊科我已经电话问过,晚上有医生。就是……就是我妈这会儿难受,念叨你名字。我想着,你以前有经验,能不能……能不能过来帮看看?我心里实在没底。”
念叨她的名字?
傅婉清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嘲讽。
五年里,许茵念叨她名字的时候不少。大多是“婉清,这个怎么还没做?”
“婉清,我说过多少次了……”
“婉清,你看看别人家的媳妇……”
担忧的、依赖的念叨?几乎没有。
“我明天一早有事。”傅婉清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已经约好了,很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拒绝。
“婉清,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现在没关系了,我不该麻烦你。”刘涵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窘迫和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我妈她……她情况不太好。就算……就算看在过去五年的情分上,你能不能……”
“刘涵亮。”傅婉清再次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第一,我已经不是你家儿媳,没有义务再去照顾你母亲。第二,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你妈安全送到医院,配合医生治疗。第三,我明天真的有重要安排,走不开。”
她每说一条,电话那端的呼吸就重一分。
“什么安排……比人命还重要?”刘涵亮的声音变了调,透出隐隐的指责和难以置信。
傅婉清闭了闭眼。
看,又来了。永远是他们家的事最大,永远可以用“人情”、“道德”、“人命”来绑架她。
“我的安排,对我自己很重要。”她一字一句地说,“至于你妈,有医生,有你。如果真的严重,该住院住院,该请护工请护工。我能做的,以前都做完了。”
说完,不等那边反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动作干脆利落。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急促而紊乱。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冷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些翻涌的情绪。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许茵现在怎么样?真的那么严重吗?刘涵亮那个样子,能处理好吗?万一……
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用力攥紧了水杯,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
不能再想了。
离婚,就是为了切断这种无穷无尽的、消耗自己的牵挂和付出。就像拔出深陷泥沼的脚,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挣脱感,但不能停。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
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在她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也吹散了心头那点残存的、软弱的动摇。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冰凉,才重新关好窗,回到床上。
躺下时,瞥见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刘涵亮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我们先看急诊,明天再说。”
傅婉清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柜子上。
闭上眼睛,却再无睡意。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缓慢。
她不知道许茵到底怎么样了。也不想知道。
只是心里那根刺,好像又被往里按深了一毫米。
隐隐作痛。
06
钻戒柜台里的灯光,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柔和,明亮,恰到好处地笼罩在每一枚戒指上,让那些镶嵌其上的钻石,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
傅婉清的目光,落在一枚设计简约的戒指上。
铂金指环,六爪镶嵌,主钻不大,但切割精致,火彩很好。旁边点缀着几颗极小的心形碎钻,显得别致而温柔。
“这款是我们新到的‘初心’系列,很受欢迎。”店员戴着白手套,小心地将戒指取出,放在黑色的丝绒托盘上,推向桌对面,“设计简约大方,日常佩戴也很合适。”
桌对面,坐着吴晟睿的父母。
吴母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整齐,鬓角有几丝白发,面容和善,眼神明亮。她戴着细边眼镜,正微微倾身,仔细看着托盘里的戒指。
吴父年纪稍长些,坐姿端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目光主要落在儿子和傅婉清身上,似乎对戒指本身兴趣不大,更关注他们的反应。
吴晟睿站在傅婉清身侧,手臂自然地虚拢在她椅背后面,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婉清,你觉得呢?”吴母抬起头,微笑着问傅婉清,语气亲切自然。
傅婉清心里动了一下。
这是她第二次见吴晟睿的父母。
第一次是在一家安静的餐厅,简单的家宴。
两位老人话不多,但态度真诚,问起她的工作和兴趣,也分享一些吴晟睿小时候的趣事,氛围轻松,没有令人窒息的盘问。
今天来挑戒指,是吴母提的。电话里,她温和地说:“婉清,你和晟睿既然定了,有些仪式感的东西,该准备就准备起来。不用有压力,就当陪我逛逛,看看现在的款式。”
没有催促,没有强加,只是“看看”。
此刻,被这样温和地征询意见,傅婉清一时有些恍惚。
在她过去的经验里,关于“重要物品”的挑选,她更多的是执行者。许茵喜欢什么款式,刘涵亮觉得什么合适,她的意见,往往是最后被象征性问一句,然后被忽略的那个。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我觉得挺好看的。简单,干净。”
“我也觉得这款好。”吴母点点头,又看向儿子,“晟睿,你觉得呢?”
吴晟睿俯身,更近地看了看那枚戒指,然后转向傅婉清,眼神专注:“你喜欢最重要。要试试吗?”
他的目光温暖而稳定,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傅婉清的心,微微塌陷了一角。
她点了点头。
店员小心地拿起戒指,傅婉清伸出左手。
冰凉的金属圈,轻轻套上她的无名指。尺寸竟然刚好,不大不小。
钻石在她指间闪烁,光晕柔和。
吴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看,很衬婉清的手。”
吴父也笑呵呵地点头:“你们年轻人喜欢就行。”
就在这时,傅婉清挎包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嗡——嗡——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内,显得格外突兀。
傅婉清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下意识想按掉,但震动持续不断,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意味。
吴晟睿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接吧,万一有急事。”
傅婉清歉意地对吴母吴父笑了笑,从包里拿出手机。
看到屏幕的那一瞬,她的血液仿佛凉了一下。
又是刘涵亮。
早上那条短信之后,他没再联系。她以为,至少今天能清净。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几步远的角落,接起电话。
“婉清!你现在在哪?”刘涵亮的声音比昨夜更加焦急,甚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我妈住院了!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不适,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她现在头晕得厉害,根本离不了人!”
傅婉清闭了闭眼,握紧手机。
“然后呢?”她的声音很平。
“什么然后?你得赶紧来医院啊!”刘涵亮的声音拔高了,“我一个人根本弄不过来!挂号、缴费、拿药、陪床……我妈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想吐,我刚才去打开水差点摔了!婉清,算我求你了,你以前照顾她有经验,知道怎么弄……”
“刘涵亮。”傅婉清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电话那端的嘈杂,“我记得我昨晚说得很清楚。”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白天!你那边什么事能比人命关天还重要?”刘涵亮似乎真的慌了,口不择言,“傅婉清,我们好歹夫妻一场,我妈以前对你也不错,你就这么狠心?”
对她不错?
傅婉清几乎要笑出来。
那五年里细微的压抑、不断的挑剔、理所当然的索取,在这一刻,化成尖锐的冰碴,哽在喉咙里。
她回头。
吴母和吴父正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关切地飘过来。吴晟睿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等待。
店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站在稍远的地方。
店内温暖的光,丝绒托盘的质感,指间那枚微凉的戒指……这一切,构成一个真实的、充满可能性的当下。
而电话那头,是永无止境的过去,是一个她用了五年时间,终于挣脱出来的泥潭。
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厌烦、疲倦和某种决绝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她转回头,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轻快的、带着清晰笑意的语调,对着手机说:“不好意思啊刘涵亮。”
每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被她清晰地、用力地投掷出去。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连背景的嘈杂声,都仿佛被瞬间抽空了。
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对方陡然变得粗重、难以置信的呼吸声。
傅婉清没有挂断。
她就那么举着手机,等着。
几秒钟后,或许更长,电话被猛地掐断了。
忙音传来,单调而急促。
傅婉清慢慢放下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指关节微微颤抖。
她低着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只有唇角,还僵持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
有点酸,有点麻。
心里那片空茫的疲惫,突然被一种更尖锐、也更彻底的东西取代。
像是用一把钝刀,终于割断了最后一根粘连的筋络。
疼。
但此后,再无瓜葛。
07
走回柜台边的几步路,傅婉清的脚步很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膝盖深处有一点发软,像是剧烈运动后残留的脱力感。
吴母和吴父停止了交谈,目光落在她身上。惊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克制的探寻和关心。
吴晟睿往前迎了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还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力度适中。
“没事吧?”他低声问,声音只够他们两人听见。
傅婉清摇了摇头,想抽回手,他却轻轻握紧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道无声的支撑。
“不好意思,叔叔,阿姨,”傅婉清转向两位老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个……以前的电话,有点急事。”
她没说具体内容。刚才那句“陪未婚夫爸妈挑结婚钻戒”,音量并未刻意压低,他们很可能听到了。
吴母和吴父对视了一眼。
吴母推了推眼镜,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并未发生。她指了指傅婉清手上的戒指:“这戒指试了,感觉怎么样?戴着舒服吗?”
话题被轻巧地转回。
傅婉清心里微微一松,抬起手看了看。
钻石的光芒依旧,套在指根,有一点陌生的存在感。
“挺舒服的,不硌手。”她说。
“喜欢就定这款?”吴母征询地看向吴晟睿。
吴晟睿点点头:“就它吧。”
店员适时地上前,开始办理手续。量精确指围,确定取货日期,付款。
整个过程,吴母和吴父没有再问任何关于那个电话的问题。他们只是偶尔低声交流一下戒指的保养,或者闲聊几句家常。
这种体贴的沉默,反而让傅婉清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剖白过往的难堪。他们给了她空间,也给了她尊重。
离开珠宝店时,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吴父吴母说要去附近商场再逛逛,买点东西,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安排。
目送两位老人走远,傅婉清站在街边,一时有些茫然。
手里拎着装戒指凭证的小纸袋,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想去哪儿?”吴晟睿问,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了些侧面吹来的风。
傅婉清沉默了片刻。
那个被挂断的电话,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表面上涟漪散去,但重量还在那里。
许茵到底怎么样了?刘涵亮那句“住院了”,是夸大其词,还是真的情况不妙?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管。情感上那点残留的惯性,却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
她想起那份被塞进编织袋深处的体检报告。那些向上的箭头。
也想起昨夜刘涵亮惊慌的声音。
还有刚才电话里,他那句气急败坏的“你就这么狠心”。
“我……”她抬起头,看向吴晟睿,眼神里有挣扎,也有不确定的请求,“我可能……还是得去一趟医院。”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刚刚才用那种方式彻底拒绝,斩断联系,现在又要主动凑上去。
吴晟睿看着她,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不悦。
他只是安静地等了几秒,然后问:“需要我陪你吗?”
傅婉清摇摇头:“不,不用。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我就是想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不然心里不踏实。”
她需要亲眼确认,需要给那点该死的“不踏实”一个交代。
然后,才能真正地画上句号。
“好。”吴晟睿没有多劝,只是拿出车钥匙,“我送你过去。在车上等你,还是附近找个地方?”
“你在车上等我就好。”傅婉清说,“我应该不会待太久。”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傅婉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纸袋的边缘。
吴晟睿专注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到了医院,停好车。
傅婉清推开车门时,吴晟睿叫住她。
“婉清。”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平静:“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不用考虑其他。”
包括不用考虑他,不用考虑刚刚定下的戒指,不用考虑可能会有的尴尬或难堪。
他只在意,她是否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傅婉清鼻尖猛地一酸。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住院部大楼走去。
脚步很快,像要奔赴一场必须面对的战役。
问清许茵的病房号,是在心血管内科的普通病房。
走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傅婉清的心跳逐渐加快。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上,半躺着一个人。
是许茵。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手背上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看起来是生病的样子,但并没有刘涵亮电话里渲染的那种“离不了人”、“危重”的感觉。
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刘涵亮不在床边。只有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坐在旁边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
傅婉清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08
病房里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饭菜和某种虚弱的气息。
靠门的病床空着,中间床位上是个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靠窗的许茵,在傅婉清站定后几分钟,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她的目光起初有些涣散,在病房里无意识地移动,然后,定格在了门口。
看到傅婉清的刹那,许茵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讶,窘迫,或许还有一点……难以言喻的松动。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傅婉清。
傅婉清也没有动。
片刻,许茵先挪开了视线,看向天花板,干裂的嘴唇抿了抿。
傅婉清这才走进去,脚步声很轻。
护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许茵,识趣地拿着手机起身出去了,带上了门。
傅婉清走到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盒、抽纸,还有半个没吃完的苹果,氧化成了褐色。
“你来了。”许茵开口,声音沙哑,没什么力气。不是疑问句,像是早就料到。
“嗯。”傅婉清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手背的针头和旁边的监护仪。心率血压的数字显示着,虽然偏高,但还在可控范围。“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许茵扯了扯嘴角,像是想做个表情,却没成功,“老了,不中用了。一点头晕,就弄到这里来。”
语气里,有惯常的抱怨,但少了往日那种咄咄逼人的劲头,只剩下虚弱的自嘲。
傅婉清没接话,拉过刚才护工坐的椅子,在床边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和隔壁老太太翻报纸的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许茵忽然转回头,看向傅婉清。
她的眼睛有些浑浊,眼白带着血丝。
“涵亮给你打电话了?”她问。
“嗯。”
“他是不是……说得挺严重?”许茵的声音更低了些。
傅婉清没否认。
许茵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孩子……从小就经不住事。”她目光转向窗外,声音飘忽,“一点风吹草动,就慌得没个主意。工作上是这样,家里……也是这样。”
傅婉清安静地听着。
这是她第一次从许茵口中,听到对刘涵亮类似“批评”的话。过去五年,许茵永远是“我儿子工作辛苦”、“我儿子不容易”、“你要多体谅他”。
“这次住院,医生说了,就是血压没控制好,加上可能最近情绪波动,引起的症状。观察几天,调调药,就能回去。”许茵慢慢说着,“没那么邪乎。”
她停顿了很久。
久到傅婉清以为她不想再说下去了。
“他昨天……被公司谈话了。”许茵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项目搞砸了,可能……位置要不稳当。”
傅婉清眼皮抬了一下。
“回来就魂不守舍的,跟我说话也心不在焉。我问他,他不肯细说,就自己关屋里。”许茵扯了扯身上盖着的薄被,“我这一着急,一上火,血压就冲上去了……倒成了他的事。”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刚才他在这儿,坐立不安的,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出去接电话。我让他回去歇着,他还不肯。”许茵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傅婉清脸上,眼神复杂难辨,“我知道他给你打电话了。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嚷嚷……说什么钻戒……”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蒙上一层水光。
“婉清啊……”
许茵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有些颤抖,似乎想抓住什么。
傅婉清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许茵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床沿,抓住了白色的床单。
“我知道……以前,我对你……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妥当。”她的话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总觉得你进了我家门,就是我家的人,该操持,该受累……是我老糊涂,观念旧。”
泪水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滑下来,渗进灰白的鬓发里。
“这五年……辛苦你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模糊,“是我没福气,留不住好媳妇……现在好了,你找到好人家了,好……好啊……”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手背胡乱抹着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傅婉清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心里翻涌着无数情绪。有迟来的道歉带来的酸涩,有听到刘涵亮处境后的漠然,更有一种深切的、冰凉的悲哀。
为许茵,为刘涵亮,也为自己那五年。
如果这些话,早一点说。
如果那些“辛苦”,早一点被看见。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时间是一条单行道,走过的,再也回不了头。
她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把水果刀,又拿起那个氧化了的苹果。
然后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开始慢慢地、仔细地削苹果皮。
刀锋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长长的、连绵不断的苹果皮,一圈一圈垂落下来。
她的动作稳定而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
许茵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削苹果的声音,均匀地,持续地响着。
像一种无言的陪伴,也像一场沉默的告别。
09
苹果削好了,圆润光滑,露出浅黄色的果肉。
傅婉清用小刀将它切成小块,放在干净的纸巾上,推到许茵手边。
“吃点东西吧。”她说,声音平静。
许茵红肿着眼睛,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傅婉清,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用牙签扎起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傅婉清收起水果刀,用纸巾擦干净手。
“护工我看了,还行。晚上她会在这里。药按时吃,听医生的。”她站起身,“我该走了。”
许茵猛地抬头,嘴里还含着苹果,含糊地想说什么。
傅婉清已经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刘涵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矿泉水。
他看到傅婉清,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迅速掠过震惊、尴尬、慌乱,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恼怒和某种希冀的神情。
“婉清?你……你真的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语气有些不确定。
傅婉清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刘涵亮急忙把塑料袋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快步跟了上来。
“婉清!你等等!”
走廊里光线明亮,消毒水气味更浓。傅婉清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楼梯间的安全出口处,才停下。
这里相对安静些。
刘涵亮追到她面前,喘着气,挡着她的去路。
“你去看过我妈了?她怎么样?跟你说了什么?”他一连串地问,眼神急切地在她脸上搜寻。
傅婉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头看他。
不过几天没见,他看起来更憔悴了。胡子没刮干净,眼底青黑深重,衬衫领口松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搓揉过的潦倒感。
“她情况稳定,没大事。”傅婉清简短地回答。
刘涵亮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但随即,他又绷紧了脸,眼神里带上指责。
“那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钻戒,未婚夫……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却带着压抑的火气,“婉清,我知道你怨我,恨我妈,可这种玩笑能乱开吗?你知不知道我当时……”
“不是玩笑。”
傅婉清打断他,声音清晰,没有起伏。
刘涵亮的话卡在喉咙里,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是陪吴晟睿的父母在挑结婚钻戒。”傅婉清一字一句地重复,“他也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我们正在准备结婚。”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刘涵亮脸上。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不……不可能……”他摇着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这才多久?我们才离婚几天?你怎么可能……婉清,你别骗我,你是在报复我,是不是?”
“我没有必要报复你。”傅婉清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刘涵亮,我们结束了。在法律上,在事实上,都结束了。我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选择新的人。”
“新的人?”刘涵亮像是被这个词刺伤了,猛地提高音量,“那个姓吴的?你了解他多少?你们认识多久?他是不是看你刚离婚,好骗,才……”
“刘涵亮。”傅婉清的声音冷了下来,“注意你的措辞。也注意你现在的位置。”
她的目光扫过他狼狈的衣着,意有所指。
刘涵亮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哑了火。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和难堪。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下头,双手无措地搓着,“婉清,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接受。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以前忽略了你,什么都指望你,我妈也给你受了不少委屈……可我真的在改,我在努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恳求。
“我们五年的感情啊,婉清!不是说没就没的!你心里肯定还有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今天不会来!你看,你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我妈,放心不下这个家……”
“我来,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傅婉清再次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来看看,是不是真的需要我‘救命’。现在看到了,不需要。所以,我的交代完了。”
她站直身体,准备离开。
“不!你不准走!”刘涵亮急了,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很大,“傅婉清,你不能这么狠心!我妈刚才是不是跟你哭了?是不是说软话了?她都知道错了!我也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妈那边我也处理好,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们……”
“刘涵亮。”傅婉清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刘涵亮踉跄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记不记得,我今天原本在做什么?”
刘涵亮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我今天,原本在陪我未婚夫的父母,挑选我和他的结婚钻戒。”傅婉清一字一顿,说得极慢,“那是一个很温馨、很被尊重的时刻。两位老人温和地征询我的意见,吴晟睿无条件支持我的选择。我们在规划一个平等、互相扶持的未来。”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刘涵亮心上。
“而你,用你母亲生病的借口,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把我从那个时刻里硬拽出来,拽回这个永远充满慌乱、指责、理所当然和情感绑架的过去。”
“你问我能不能再给你机会。”
傅婉清停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极淡、也极凉的弧度。
“那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秒,尊重过我的新生活,我的新选择?有没有想过,你那些‘急事’,可能会毁掉对我而言很重要的时刻?”
刘涵亮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灰败下去,眼神里的光彩彻底熄灭。
傅婉清不再看他,转身推开安全门,走进了明亮的走廊。
身后,再没有脚步声跟来。
10
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的天光有些晃眼。
傅婉清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光线,也让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气息,慢慢呼出去。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她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套,走下台阶。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停车场的方向。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傅婉清走过去。
走到副驾驶门边时,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吴晟睿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到动静抬起头。
“结束了?”他问,合上文件,放到后座。
“嗯。”傅婉清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里开着暖风,很舒适,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吴晟睿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也没有追问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侧过身,看着她。
傅婉清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
玻璃很干净,映出医院大楼的一部分轮廓,还有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她情况不严重,血压问题,调养几天就好。”她主动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刘涵亮……他工作可能出了点问题,情绪不太好。”
“嗯。”吴晟睿应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跟他说清楚了。”傅婉清继续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
该断的,都断了。该说的,也都说尽了。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终于被彻底搬开。留下的,是一个空旷的、有些陌生的地带,微微透着风,但也透进了光。
“那就好。”吴晟睿的声音很温和。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傅婉清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盖着自己的。然后,她翻转手腕,将自己的手指,穿进他的指缝间,慢慢扣紧。
一个无声的、坚定的动作。
吴晟睿的手指微微收紧,回应了她。
“回家?”他问。
傅婉清点了点头。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街道的车流。
傅婉清一直看着窗外。
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超市,公园,社区活动中心,她租住的老式居民楼……
那些承载着她过去五年,以及离婚后这短短一段时间所有悲喜、挣扎、迷茫和细微希望的地点,在车窗外向后飞退。
像一卷加速播放的胶片。
最后,车子停在了她家楼下。
吴晟睿解开车锁,但没有催她下车。
傅婉清坐着没动。
她看着单元楼那扇熟悉的、有些斑驳的铁门。门洞里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上楼,回到那个安静的一室一厅,面对尚未完全整理好的行李,和依旧需要独自面对的夜晚。
这是她选择的路,她不后悔。
只是在这一刻,在刚刚彻底挥别了一段沉重过往的这一刻,孤独感前所未有地清晰。
像潮水,缓慢地漫上来,浸湿了她的脚踝。
“晟睿。”她忽然开口。
“嗯?”
“戒指……我戴着很好看。”她说,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无名指上。尺寸量了,但成品还没拿到。
“我知道。”吴晟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父母……很好。”
“他们喜欢你。”吴晟睿转过头看她,“很早就跟我夸过你,说你有静气,眼神干净。”
傅婉清心里微微一暖。
“我可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彻底晾干心里那些潮湿的角落。
需要时间,真正习惯并确信,另一种平等的、被尊重的关系是真实存在的。
需要时间,把那个在婚姻里磨损得有些模糊的“自我”,一点点重新拼凑清晰。
她不确定需要多久。
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否愿意等。
吴晟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两人交握的手,转而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他的目光深邃而认真,直直看进她眼睛里。
“婉清,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他说,每个字都清晰而笃定,“不急。”
傅婉清的眼前,瞬间模糊了。
她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汹涌的热意逼退。
不能再看了。再看,她怕自己会失控。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我上去了。”她说,声音还有些不稳。
“好。”吴晟睿坐在车里,看着她,“明天见。”
“明天见。”
傅婉清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单元门。
她知道他的车还停在原地,目光还落在她背上。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打开房门,屋里一片寂静,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那辆黑色的轿车,还静静地停在楼下的车位里。
过了一会儿,车灯亮起,车子缓缓启动,驶出了小区,消失在街角。
傅婉清站在原地,没有开灯。
暮色四合,窗外最后的天光,给房间里的家具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
很安静。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试戴戒指时的微凉触感,和金属特有的、坚硬的质感。
风吹过窗缝,发出细微的呜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姥姥林淑芳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她还在为婚姻里的种种委屈困惑,姥姥摸着她的头,慢悠悠地说:“丫头,人这一辈子,就像趟河。有的地方水深,你得憋着气游;有的地方水浅,你能踩着石头过。但你不能总停在深水区里扑腾,得找准方向,往岸边游。上了岸,湿衣裳晾干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现在,她终于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深水里,挣扎着上了岸。
衣裳是湿的,身上是冷的,脚下是陌生的河滩。
但前方,天高地阔。
傅婉清走到那个还没完全整理好的编织袋前,蹲下身,再次拉开了拉链。
她的手伸进去,在杂物深处摸索着。
很快,触到了那个对折的、边缘发毛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把它拿了出来。
就着窗外最后的光线,她解开棉线,抽出里面那份体检报告。
纸张哗啦一声展开。
那些黑色的数字、箭头、潦草的建议,在昏暗中依旧清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拧开燃气灶。
幽蓝的火苗倏地窜起,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傅婉清将那份体检报告,慢慢凑近火焰。
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迅速蔓延。
橙红色的光,映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
燃烧得很快。
最后一点纸角化作灰烬,从她指间飘落,散在冰凉的不锈钢水槽里。
她关掉火。
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冲下来,将那些黑色的灰烬彻底卷走,消失在下水口。
干净利落。
像从未存在过。
傅婉清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走回客厅,这次,按亮了顶灯。
温暖的光线瞬间充满整个房间,驱散了所有的昏暗和阴影。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踮起脚,把手伸向最上层,最里面。
摸到了那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相册。
她将它拿了下来。
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没有翻开,甚至没有拂去灰尘,只是拿着它,走到门口。
打开门,走到楼梯间的公共垃圾桶旁。
掀开桶盖。
手一松。
相册落入桶内,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盖好桶盖。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反锁。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彻底拉开了窗户。
深秋夜风汹涌而入,带着城市远方模糊的喧嚣,和某种清冽的、自由的气息。
吹动了她的头发,也吹进了她空旷已久的心里。
她站在那里,任风吹着。
很久,很久。
直到手脚都变得冰凉,直到远处楼宇的灯火,一盏一盏,渐次亮起。
像星子,落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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