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村口停下。
王佳悦第一次跟我回来,一路上的沉默比往常更厚重。
我指着前面不远处那栋熟悉的旧宅,心里有些忐忑。
她没应声,只是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
老宅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母亲于慧芳,另一个是村支书曾德贵。
他们正低头看着什么图纸,母亲手里还拿着一支笔,边指边说着话。
就在我准备喊一声“妈”的时候,王佳悦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手里的旅行袋,“啪”一声掉在脚边的尘土里。
01
春节前一周,王佳悦在饭桌上提了这事。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没看我,声音像是从碗沿飘出来的。
“今年,我跟你回去过年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一块排骨掉回盘子里。
“你说什么?”我有点不确定自己听到的。
“跟你回老家。”她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垂下去,“总要回去看看的。”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三年了,结婚三年,她从没踏进过我老家一步。
头一年春节,她说刚结婚,想陪自己爸妈。
第二年,她说单位值班排到她。
第三年,她没找理由,只是说“各回各家挺好,都自在”。
我知道,她是嫌我家是农村。
这话她没明说,可每次提起老家,她眉头总会不经意地皱一下。
那种嫌弃,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们之间。
晚上我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
水声哗哗,我听见电视里热闹的拜年声,心里却有点空。
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惊喜是有的,毕竟这是我心底一个结了痂的盼望。
可那点惊喜底下,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打了个旋。
夜里躺下,她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后脑勺柔软的发丝,轻声问:“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她没转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觉得,老这样不像话。”
“你妈那边……”
“我会跟我妈说。”
她打断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黑暗里,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她闭上眼,结束了对话。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慢慢地,荡开了一圈。
02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工地查看图纸,手机震了。
是岳母谢桂珍。
“小肖啊,忙着呢?”她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
“妈,不忙,您说。”
“佳悦跟我说了,要跟你回乡下过年。”她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茶杯轻磕桌面的声音,“这孩子,也是心血来潮。”
我握紧了手机,水泥搅拌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她……是第一次回去,应该的。”
“应该?”岳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小肖,你别嫌妈说话直。你们那地方,听说路还不通?冬天冷得很吧?佳悦打小就没吃过那种苦。”
我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她呀,就是心软,看你每年一个人回去,过意不去。”岳母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去就去吧,体验一下也好。就是别待太久,大年初二、初三就回来吧,我们这边亲戚还要走动。”
“好,看佳悦的意思。”
“对了,”岳母像是忽然想起,“你妈身体还好?家里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
“那就好。佳悦这孩子,脸皮薄,有些话不会说。要是……要是你家里那边,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什么的,你让她直接跟我说,别不好意思开口。”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妈,家里没什么需要,您放心。”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那就这样,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满是尘土的风里,站了很久。
岳母的话,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了昨天那点微弱的暖意。
她诧异,她鄙夷,她认定这是一次单方面的“付出”和“忍受”。
而王佳悦的突然转变,在那通电话之后,蒙上了一层更让我看不清的阴影。
03
出发前一天晚上,王佳悦在收拾行李。
她打开衣柜,挑了又挑,最后拿出的都是些颜色暗淡、款式普通的衣服。
甚至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件旧的羽绒服,米白色的,袖口有些磨得起毛。
那还是我们刚谈恋爱时她穿的。
“带这件吧,耐脏。”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然后,她开始准备礼物。
两条中华烟,两瓶五粮液,包装得很郑重。
又去超市买了进口的坚果礼盒、包装精美的糕点。
这些东西,堆在客厅茶几上,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我看着她仔细地清点,用防震泡沫把酒瓶裹好。
“不用买这么贵的烟酒,”我忍不住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不抽烟也不喝酒,村里人实在,这些……”
“礼数不能少。”她头也没抬,打断我,“第一次回去,不能让人挑理。”
这话没错,可听着有些冷硬。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目光扫过那件旧羽绒服,她拿起来,慢慢穿上了。
走到穿衣镜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略显臃肿的旧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
她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起毛的地方,一圈,又一圈。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沉默的背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
那个总是精致、带着点傲气的王佳悦,似乎被这身旧衣服包裹了起来,显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疏离。
她到底在想什么?
仅仅是为了“礼数”,或者是因为“过意不去”?
“早点睡吧,”她终于从镜子前离开,脱下外套,仔细叠好,“明天要起早。”
灯熄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可我知道,她没睡着。
04
长途客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晃。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灰扑扑的田野,然后是起伏的山峦。
王佳悦靠窗坐着,一直看着外面。
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有些模糊。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们村,现在有多少户人家?”
我愣了一下:“大概……一百二三十户吧,这几年有些年轻人搬走了,具体没细数。”
“哦。”她应了一声,目光仍追着窗外一棵棵向后倒去的秃树,“村支书,还是那位姓曾的爷爷?”
“嗯,德贵叔,干了快三十年了。”
“你妈妈……平时和邻居来往多吗?”
“乡下地方,家家户户都熟,我妈人缘挺好。”
她不再问了,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又过了一段隧道,黑暗吞噬了光线,玻璃上清晰映出她微蹙的眉。
“你们村那条河,”黑暗里,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夏天水大吗?会淹到村里吗?”
“以前会,我小时候淹过。后来上游修了水库,好多了。”
“你家的房子,是瓦房吧?冬天漏风吗?”
“是老瓦房,前些年我寄钱回去,让我妈翻修了一下屋顶,应该不漏了。”
她问得很细,细到让我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
她像是在脑海里,一点点拼凑着一个她从未踏足、却又认定是某种样子的地方。
一个贫穷、落后、充满不便和麻烦的地方。
而这些细致到反常的问题,像一根根丝线,慢慢缠成了一个茧。
我看不透茧里的她,到底在准备什么。
车在一个休息站停下。
她下去透了透气,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水。
递给我一瓶,冰凉的。
“还有多久?”她问。
“快了,再一个多小时吧。”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视线投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
“肖荣轩。”她忽然连名带姓叫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停顿了很久,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瓶身,“如果这次回去,我觉得实在不适应,或者……有什么事情,我可能住不了两晚就得走。”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你会怪我吗?”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沉甸甸地落到了底。
“不会。”我说。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加紧绷了。
重新看向窗外,她没再说话。
05
客车终于颠簸着驶下了主路,拐上通往我们镇子的岔道。
熟悉的丘陵地貌出现在眼前,王佳悦坐直了身体。
“就快到了?”她问。
“嗯,进了镇子,再往西开二十分钟,就是我们村。”
镇子的变化很大,沿街盖起了不少贴瓷砖的二三层小楼,店铺招牌花花绿绿。
王佳悦看着,眉头稍微松开了些。
“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她低声说。
我没接话。
车穿过镇子,继续向西。
路开始变窄,但依旧是平整的水泥路,只是偶尔有些修补的痕迹。
路两边的农田规整,远处散落着一些民居。
她的目光,仔细地扫过那些房子。
越接近我们村,她的神情似乎越专注,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验证什么。
终于,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肖家垴的,准备下车了啊!”
我提起行李,拍了拍她的胳膊:“到了,前面村口下。”
车减速,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我拎着大包小包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她。
她搭着我的手跳下来,站稳,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抬起头,向前望去。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度的错愕,混杂着难以置信。
顺着她的目光,我也看向村口。
然后,我自己也愣住了。
记忆里那条坑坑洼洼、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的黄土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看起来新修不久、更宽一些的水泥路,直通村里。
路两边,甚至立着简单的太阳能路灯。
沿着这条路望进去,村里那些我印象中低矮、有些破败的旧房子,很多都变了样。
虽然不是高楼大厦,但不少房子外墙抹了新水泥,有的贴了瓷砖,屋顶也换了新的红瓦或彩钢瓦。
看起来整齐、结实了许多。
“这……”我喃喃道,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变化太大了。
王佳悦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路,和路尽头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
她的脸色慢慢白了,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手里给她妈妈装换洗衣物的那个柔软布包,从她松脱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她浑然未觉。
“走吧,”我捡起布包,拍拍土,心里也被这变化搅得有些乱,“路修好了,拉着箱子好走。”
她没有动,依旧看着村里。
眼神空空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东西。
“佳悦?”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猛地回过神,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瞬间的慌乱,甚至有一丝愠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迷茫覆盖。
她没说话,低下头,自己拉过了行李箱的拉杆。
轮子在崭新的水泥路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
我们并肩走着,却像隔着一条无声的河。
她不再看两边的田野和房屋,只是盯着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这条新路,还有村里那些明显改善了的房舍,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砸碎了她准备了很久的某些东西。
我心里那点疑惑,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到底以为会看到什么?
而这眼前的一切,又为何让她如此失态?
快到家门口了。
我远远看见我家老宅那熟悉的土黄色院墙,墙头探出光秃秃的枣树枝桠。
院门敞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母亲于慧芳,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挽在脑后。
另一个是村支书曾德贵,戴着他的老式解放帽,披着一件军绿色大衣。
他们正低着头,看着母亲手里拿着的一卷图纸。
曾德贵伸手指着图纸的某一处,说着什么。
母亲点着头,另一只手拿着一支铅笔,在图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的空地上。
很平常的乡村景象。
我张口,想喊一声“妈”。
声音还没出口,身边猛然传来行李箱拉杆砸地的闷响。
我愕然转头。
只见王佳悦像被钉死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脸上,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地盯着门口,盯着正和村支书交谈的母亲。
目光像是烧红的铁丝,烙在母亲身上,烙在母亲手里那卷图纸上,烙在曾德贵那顶旧帽子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大衣下摆,指节捏得发白。
脸上褪去血色后,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只有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翻滚着惊涛骇浪。
震惊,迷茫,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丝……崩溃前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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