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海生,你这辈子,就是为了那些蛇活的!”39岁那年,他倾尽家产十五万,将153条毒蛇苗投进深山,从此背上“疯子”骂名。
二十一年异乡漂泊,残疾缠身,他守着渺茫信念,换来的却是家人离散与无尽嘲笑。
六十岁退休回乡,他蹒跚爬上那座荒山,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林海生三十九岁这年,成了整个镇上的谈资。
二零零六年的元宵节刚过去三天,镇办公室的公告栏就贴出了承包公示。后山那片四千五百亩的荒林,年租金四千块,合同一签就是二十五年。
“海生,你想清楚没有?”镇上的办事员陈志刚从老花镜上方看他,圆珠笔在合同纸上轻轻点着。
“想清楚了。”林海生把带来的资料袋放在桌上,“后山的林子,我包。”
“包了干啥?”
“养蛇。”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办事员同时抬起头。正在喝茶的那个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
陈志刚摘下眼镜:“养什么?”
“蛇。”林海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五步蛇和眼镜蛇。”
一阵沉默之后,办公室里爆发出笑声。
“海生啊海生,”陈志刚拍着桌子笑,“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养蛇?你当是养鸡养鸭啊?”
“后山那地方,车都开不上去,你怎么养?”
“蛇这东西能养吗?放出去就没了!”
林海生没说话,从资料袋里掏出六个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都磨毛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从各种杂志、报纸上剪下来贴上去的资料。
“我查了两年资料。”他把笔记本推到陈志刚面前,“后山的气候、湿度、植被类型,都适合蛇类生存。特别是五步蛇,就喜欢那种阴湿有石头的环境。”
陈志刚翻了翻笔记本,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海生,这不是小事。”他压低声音,“你投多少钱进去?”
“十五万。”
办公室里响起抽气声。
“十五万?”陈志刚盯着他,“你家全部的积蓄吧?”
“是。”林海生承认得很干脆,“我算过了,按现在的行情,一条成年的五步蛇能卖九百块。蛇毒、蛇胆、蛇皮都是药材,价格只会涨不会跌。三年能回本,五年可以翻一番,十年够我两个孩子读完大学,在城里付个首付。”
陈志刚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在合同上签了字。
“按规矩,公示七天。”他把合同副本递给林海生,“这七天你随时可以反悔。”
“我不会反悔。”
林海生拿着合同走出办公室时,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疯了……”
“十五万打水漂喽。”
那天傍晚,林海生回到家。妻子周慧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袋,动作停了下来。
“签了?”她问。
“签了。”林海生说,“后山的林子,二十五年。”
周慧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什么?”她转过身,脸色一点点变白,“你再说一遍?”
“我承包了后山,准备养蛇。”
周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过了大概十秒钟,她突然冲过来,抢过文件袋,抽出合同看了一眼,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林海生!”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疯了是不是?!”
“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周慧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在发抖,“十五万!那是我们攒了二十二年的钱!说好了,给你爸看病留四万,小雨上大学留六万,剩下的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你呢?你一声不吭就拿去包山?养蛇?你怎么不干脆把钱扔河里?!”
林海生低下头:“慧慧,我真的研究过,这个能赚钱。”
“赚钱?”周慧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一个在化工厂上了二十年班的人,懂什么养蛇?别人养蛇都有专门的场地、专业的设备,你呢?往山里一扔就完事了?林海生,我告诉你,这钱你要是敢动,我们就离婚!”
她说着蹲下身,抱着膝盖哭起来。
“我嫁给你二十一年,生了两个孩子,图什么?不就图个安稳日子吗?现在好了,你要把这个家毁了!”
对门的邻居张姐听见动静过来敲门,看到地上的合同,也愣住了。
“海生,你这是……”
“张姐,他要拿十五万去养蛇!”周慧哭喊着。
张姐倒抽一口凉气:“十五万?海生,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咱们这一片,谁家能一下子拿出十五万?你这要是赔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林海生咬了咬牙:“不会赔的。”
“不会赔?”张姐摇头,“海生,姐劝你一句,别冲动。养蛇这种事,你没经验,风险太大了。”
但林海生已经听不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没告诉周慧,坐上了去邻市的班车。
邻市的郊外有个私人养殖场,老板姓吴,五十多岁,干这行快三十年了。
林海生找到养殖场的时候,吴老板正在给蛇箱做清洁。
“找谁?”吴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买蛇苗。”林海生说。
“养殖户?”
“第一次养。”
吴老板停下手中的活,上下打量他:“第一次养?打算怎么养?”
“野外放养。”林海生把自己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他在承包的四千五百亩山林里规划了三十个投放点,准备让蛇苗自然生长、自然繁殖。
吴老板听完,点了一支烟,慢慢抽了两口。
“兄弟,我不是打击你。”他说,“野外放养,十个有九个半赔。蛇会跑,会死,会被天敌吃。你控制不了繁殖,也控制不了生长。我见过太多人这么搞,最后血本无归。”
林海生握了握拳头:“吴老板,我那片林子条件真的很好。我查过很多资料,也去实地看过好几次。而且我会定期投放食物,也会做防护措施。”
吴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准备投多少钱?”
“十五万。”
吴老板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十五万?”他声音提高了,“你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林海生没说话,算是默认。
吴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这样吧。”他说,“我给你个实在的建议。别一次性投太多。先买一百五十条试试,成功了再扩大。”
“五步蛇苗九百一条,眼镜蛇苗六百一条。十五万,你可以买七十五条五步蛇,七十八条眼镜蛇,总共一百五十三条。”
“剩下的钱,买饲料、设备,还有你前期的生活费。”
林海生点点头。这个方案更稳妥。
接下来的三天,他住在养殖场旁边的招待所,每天跟着吴老板学习。怎么挑蛇苗,怎么喂食,怎么防病,怎么处理紧急情况。
“记住,放养后的前三个月最要命。”吴老板说,“蛇要适应新环境,要建立自己的活动范围。这段时间死亡率可能到百分之四十,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海生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
第四天早上,他租了一辆小货车,装着二十三个特制的透气木箱,离开了养殖场。
每个箱子里都装着蛇苗。七十五条五步蛇,七十八条眼镜蛇,总共一百五十三条命,也是他一百五十三份希望。
货车开进镇子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
“快看!林海生拉蛇回来了!”
“我的天,这么多箱,得有多少条啊?”
“疯了,真是疯了!”
镇上的居民围上来,有人想掀开箱子上盖的布。
“别动!”林海生喊道,“都是毒蛇,咬了要出人命的!”
人群哗地散开一圈。
“毒蛇?林海生你搞毒蛇回来?”
“不要命了你!”
林海生没理会,加速把车开到家门口。
周慧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她身后站着两个孩子,十七岁的林小雨和十四岁的林小峰。
“林海生!”周慧的声音在发抖,“你还真敢买回来!”
“慧慧,我——”
“滚!”周慧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打,“败家子!你这个败家子!”
“十五万啊!我们省吃俭用二十二年的十五万!”
“你就这么糟蹋了!你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扫帚一下下打在身上,林海生不躲不闪。
林小雨站在一旁,脸憋得通红。林小峰躲在门后,小声地哭。
邻居们从各家窗户探出头看。
“林家这是完了。”
“男人不靠谱,一家人都跟着遭殃。”
林海生咬着牙,开始从车上卸箱子。一箱,两箱,三箱……一共二十三箱,全部搬进了院子侧面的杂物间。
那天晚上,家里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周慧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二十二年的钱啊……我一个月才舍得买一次肉,小雨想要双新球鞋我都没舍得买……”
“就为了攒点钱,给孩子铺条路……”
“你倒好,全扔给蛇了!”
林海生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在黑暗里飘散,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苍老。
“慧慧,我保证,三年,最多三年就能赚回来。”
“赚回来?你拿什么赚?”周慧的声音嘶哑,“蛇放山里,跑了怎么办?死了怎么办?被人抓了怎么办?”
“你以为养蛇是养狗吗?说养就能养?”
“十五万能买多少东西?能办多少事?你非要拿去养蛇!”
“你知道镇上人怎么说吗?说你是神经病!说我眼瞎嫁给你!”
林小雨从房间里冲出来,眼睛红红的。
“爸!你知道我在学校被人怎么笑话吗?”
“同学编了顺口溜:林小雨她爸真傻,十五万块喂了蛇,等着全家要饭吧!”
“全班都在传!我明天怎么去上学?”
林小峰也哭着喊:“爸爸坏!爸爸把钱都拿走了!我们没钱吃饭了!”
周慧抱着小儿子,眼泪不停地流。
“林海生,我跟你过了二十一年,一天好日子没过过。”
“年轻时候你工资低,我跟着你吃苦。”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你又拿去做这种荒唐事。”
“我到底图什么?”
那一整夜,林海生没合眼。
杂物间的蛇苗箱子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那些声音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成了,他就是全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败了,他就是最大的笑话。
天亮后,他开始往山上运蛇箱。
一箱箱搬上借来的三轮车,一趟趟往山上拉。山路难走,他推着车,汗把衣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镇上的人站在路边看。
“看见没,这就是读书少的下场。”
“养蛇发财?做梦吧!”
“等着瞧,不出三个月他就得哭着回来。”
有人直接朝他喊:“海生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把蛇退了,还能拿回点钱。”
林海生擦了把汗:“我不后悔。”
“行,那我们就等着看。”那人笑,“看你三年后怎么哭。”
林海生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记在心里。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成。成了,就让这些人闭嘴。
三天后,一百五十三条蛇全部投放到山林里。
林海生按照规划,在三十个投放点放下了蛇箱,打开箱门,看着蛇慢慢游进草丛、石缝。
他在山林外围拉了简易的铁丝网,虽然防不住蛇,但能防人。
最重要的是,他设了八个食物投放点,准备定期投放小白鼠和鹌鹑。
“好好活。”他对着山林说,“三年后,咱们都过上好日子。”
山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林海生站在山顶,看着脚下连绵的树林。
心里一半是希望,一半是恐惧。
回到家,周慧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我不跟你这个疯子过了。”她冷冷地说。
“慧慧——”
“别叫我!”周慧甩开他的手,“林海生,你给我记住,这个家是你自己毁的!”
“从今天起,我回娘家住。孩子我带走,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她拉着两个孩子走了。
林小雨临走前,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林小峰全程低着头,没看他。
林海生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全身发冷。
这个家,真的要散了吗?
周慧回娘家后,林海生每天往山上跑。
他在半山腰搭了个简易窝棚,白天黑夜地守着。
但情况很不乐观。
投放的食物几乎没动。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连十几天,连片蛇蜕都没看见。
“不会全死了吧?”他心里开始发慌。
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想找点痕迹。
可是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情况没有任何变化。
林海生急得上火,嘴里起了好几个泡。
但野外放养就是这样,你只能等,只能看。
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林海生口袋里只剩下三百多块钱。
他想去找周慧要点生活费,但拉不下脸。
只能自己在山里挖野菜,摘点野果充饥。
这天下午,周慧的哥哥周强找上门来了。
周强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人高马大,脾气火爆。
“林海生!”他一脚踹开院门,“你给我出来!”
林海生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听到声音走了出来。
“哥——”
“谁是你哥!”周强指着他鼻子骂,“你还有脸叫我哥?”
“把我妹妹气成那样,孩子都不认你了!”
“你还是个男人吗?”
林海生低着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我妹妹嫁给你,算是倒了大霉!”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养什么蛇!”
“你知道我妹妹天天哭吗?我妈气得住院了!”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去把我妹妹接回来,好好过日子!”
“别再搞那些没用的了!”
周强骂完,又踹了一脚院门,转身走了。
林海生站在院子里,看着歪掉的门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他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
喝醉了,倒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两个月过去了,家里的米缸彻底空了。
林海生口袋里还剩一百二十块钱。
他去找镇上的陈志刚借钱。
“海生啊,不是我不帮你。”陈志刚叹气,“你现在这个情况……”
“全镇的人都在看你笑话,我要是借给你钱,我也得被人说。”
“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林海生又去找堂弟林海涛。
林海涛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算是有点钱。
“借钱?”林海涛摇头,“哥,你还有脸来借钱?”
“十五万打了水漂,现在又来借?”
“我告诉你,我没钱借给你!”
“你要是真没办法,就出去打工挣钱!”
“别在家里丢人了!”
这句话提醒了林海生。
对啊,他可以出去打工。
等挣了钱,山上的蛇也该长大了。
到时候,他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
林海生找到周慧,想跟她商量这件事。
周慧正在娘家的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林海生来了,脸立刻拉下来。
“你来干什么?”
“慧慧,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林海生说。
“有什么好商量的?”周慧头也不抬。
“我打算出去打工。”
“打工?”周慧冷笑,“你现在知道要打工了?”
“早干什么去了?”
“我会定期给你寄钱的。”林海生说,“你和孩子的生活费,我负责。”
“钱?”周慧抬起头,眼睛红肿,“你还有钱吗?”
“十五万都败光了,你还能挣到什么钱?”
“林海生,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你的钱!”
“这些年我跟着你受够了,我要离婚!”
“离婚?”林海生愣住了。
“对,离婚。”周慧站起来,“我已经想好了。”
“你爱养蛇就养蛇去吧,跟我没关系了。”
“孩子我来养,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林海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慧慧,你……你真要离?”
“怎么,不行吗?”周慧擦着眼泪,“林海生,你自己好好想想。”
“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就知道折腾,就知道做梦!”
“现在好了,家没了,钱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凭什么还要跟你过?”
林海生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慧慧,再给我三年时间。”
“三年后,如果我还是这样,你要离,我绝不拦你。”
周慧看着他,眼神复杂。
“三年?”她笑了一声,“你以为三年后会有什么变化?”
“那些蛇早就死光了,跑光了!”
“你这辈子就是个失败的男人!”
说完,她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林海生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门,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他想看看孩子,但又不敢敲门。
最后,只能转身离开。
走到巷子口时,他听见屋里传来林小峰的声音。
“妈,爸爸走了吗?”
“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我不想让他回来,他是坏人。”
林海生捂住胸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二零零六年六月,林海生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身上只有三百块钱,一个褪色的旅行包。
火车上挤满了外出打工的人。
林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地、房屋。
脑子里想的全是家里的事,还有山上那些蛇。
“一定要成,一定要成……”他默默念叨。
到了广州,他在火车站出口被一个工头拦住了。
“兄弟,找工作吗?”工头上下打量他。
“找。”林海生点头。
“会干什么?”
“力气活都会。”
工头笑了:“行,跟我走吧,工地缺人。”
就这样,林海生进了一个建筑工地。
每天扛水泥、搬砖、扎钢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工资一天八十五块,包吃住。
工地的工棚是彩钢板搭的,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
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打哆嗦。
工棚里味道很难闻,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
但林海生咬牙忍着。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两千五百五十块。
他给家里寄了两千,自己只留五百五十块。
寄钱时,在汇款单上写了一句:“慧慧,对不起。”
电话里,周慧的态度还是很冷。
“钱收到了。”
“慧慧,孩子们还好吗?”林海生小心地问。
“他们不想理你。”
“那你呢?身体还好吗?”
“我能有什么不好?”周慧的声音冷冰冰的,“就是命苦,嫁了你这么个人。”
“慧慧,我——”
“林海生,别说了。”周慧打断他,“钱我收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至于我们,以后再说吧。”
“那山上……”林海生还想问。
“山上什么山上?”周慧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那些蛇早死光了!”
“镇上人都说,你就是个笑话!”
“天天有人问我,你老公的蛇养成了吗?”
“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丢人丢到家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林海生握着话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工友老赵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老林啊,想家了?”
林海生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家里有困难?”老赵问。
“嗯……做了点生意,赔了。”林海生简单说。
“唉,谁家没点难处呢。”老赵叹气,“好好干吧,多挣点钱寄回去。”
林海生重重地点头。
工地上的活又累又危险。
有一次,林海生搬钢筋时,手被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血不停地流,他忍着痛去找工头。
“工头,我受伤了,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工头不耐烦地说,“自己买点药抹抹。”
“想请假?那这个月工资就别想要了!”
“受伤是你自己不小心,工地不管。”
林海生咬着牙,找了块破布把伤口包起来,继续干活。
每搬一次东西,伤口就疼得钻心。
晚上回到工棚,伤口已经肿起来了。
同屋的工友老李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瓶碘伏。
“老林啊,你这是何苦呢?”老李叹气。
“为了家里。”林海生忍着痛说。
“你家里什么情况啊?这么拼命?”
林海生想了想,还是说了自己养蛇的事。
工友们听完,都笑了。
“养蛇?老林,你是不是被骗了?”
“野外放养,蛇早就跑光了吧?”
“唉,这年头骗子多,你也太老实了。”
“十五万啊,能买多少东西?就这么没了。”
林海生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算了,等蛇养成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但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山上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海生每次打电话回家,都会问周慧山上的情况。
“有人看到蛇了吗?”
“看到个屁!”周慧没好气地说,“都死光了!”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好好在外面挣钱,别再想那些没用的!”
每次听到这话,林海生心里都像被针扎一样。
难道,真的失败了?
难道,那十五万真的打水漂了?
但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二零零八年,林海生在广州待了两年。
他从普通工人干到了小组长,工资涨到了五千块。
本想着攒够钱就回家看看山上的情况。
但这一年,金融危机来了。
很多工厂倒闭,工地停工,到处都是找工作的人。
林海生也失业了,在广州找不到活干。
身上攒的一万两千块钱,很快就花完了。
他住过十五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吃过六块钱一份的盒饭。
最穷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五块钱。
那天晚上,他坐在天桥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心里想,要不要放弃?
要不要认输?
也许,所有人说得对,他就是个疯子,就是个失败者。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山上那些蛇。
它们现在怎么样了?
是死了,还是活着?
如果活着,是不是也在为生存苦苦挣扎?
“不能放弃。”他对自己说,“我不能放弃。”
“那些蛇都在坚持,我怎么能先倒下?”
第二天,林海生在招工栏上看到一条信息。
“矿山招工,月薪八千,包吃住,要长期工。”
他毫不犹豫就去了。
矿山在很偏远的山区,坐了十八个小时的大巴才到。
条件非常艰苦,每天要下到几百米深的矿井里挖煤。
危险、累、脏,空气里都是煤灰。
很多人干不了几个月就走了。
但林海生咬牙干了下来。
他每天下井八小时,出来时全身都是黑的。
回到宿舍,洗澡水都是黑色的。
但工资确实高,每个月能拿到七千多。
他给家里寄五千,自己留两千。
这一干,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没有回过家。
因为矿上有规定,中途离开就拿不到全额工资。
林海生为了攒钱,只能忍着。
电话里,周慧的态度越来越冷。
“林海生,你还算是这个家的人吗?”
“五年了,你连家都不回!”
“孩子们都不认你这个爸了!”
“小雨今年高考,你知道吗?”
林海生听了,心里一紧。
“我知道,我给她寄了一千二百块钱。”
“一千二?”周慧冷笑,“你以为一千二能解决什么问题?”
“孩子需要的是爸爸,不是钱!”
“可我现在除了钱,什么也给不了。”林海生苦涩地说。
“那是你自己选的路。”周慧冷冷地说,“别怪别人。”
二零一一年,林海生的父亲病重。
他匆匆赶回去,在医院陪了四天,父亲就去世了。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回家。
镇上的人看到他,都很惊讶。
“哟,林海生回来了?”
“听说在外面挖煤,挣了不少钱吧?”
“那山上的蛇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林海生苦笑着应付,心里却想着要去山上看看。
但父亲的葬礼忙完,他只在家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想上山看看那些蛇。
但周慧拦住了他。
“林海生,我劝你别去。”她冷冷地说。
“山上什么都没有,你去了也是白费劲。”
“镇上人都去抓过,一条都没抓到。”
“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你这五年,就是白干了!”
林海生听了这话,心里一凉。
难道……真的全完了?
他在家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那座山。
山林比五年前更茂密了。
但他不敢上去看,怕看到的是一个彻底失败的结局。
临走前,他去看了女儿林小雨。
林小雨已经二十一岁了,在省城的职业学院读书。
见到父亲,她很冷淡。
“爸,你来干什么?”
“小雨,爸想看看你。”林海生红着眼眶说。
“看我?”林小雨冷笑,“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女儿?”
“小雨,对不起,这些年爸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什么用?”林小雨的眼睛红了,“我需要的时候,你在哪?”
“我小学毕业,你不在;我初中毕业,你不在;我高考,你还是不在!”
“别人的爸爸都陪着孩子,就我,就我没有爸!”
“因为你,我从小到大都被人笑话!”
“同学说我爸是疯子,是败家子!”
“你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吗?”
林小雨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你为了那些破蛇,把这个家毁了。”
“现在好了,蛇也没了,钱也没了,家也散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林海生被女儿的话刺痛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解释,想辩驳,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女儿说的都是对的。
离开时,林小雨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爸,你这辈子,就是个失败者。”
“我不会像你一样。”
这句话,成了林海生心里永远的痛。
接下来的日子,林海生继续在矿山工作。
二零一四年,矿山出了事故。
塌方时,一块大石头砸在他右腿上。
虽然保住了命,但腿落下了残疾,走路需要拄拐杖。
矿上赔了九万块钱,把他辞退了。
四十七岁的林海生,拄着拐杖离开了矿山。
他决定回家看看。
但这次回家,得到的依然是冷眼和嘲讽。
“听说林海生腿瘸了?”
“活该,当年不听劝,现在报应来了。”
“那山上的蛇早就没了,他还傻乎乎地在外面打工。”
“这人啊,就是太倔,不撞南墙不回头。”
林海生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他真的错了?
也许,他就是个失败者?
但他还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在家休养了四个月,腿伤好了些,又出去打工了。
这次去了浙江,在一家工厂做仓库管理员。
工资不高,但胜在轻松,腿伤也能承受。
接下来的七年,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
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和周慧几乎没有交流。
孩子们结婚、生孩子,他都是最后才知道。
镇上的人提起他,都是摇头叹气。
“林海生啊,当年要不是瞎折腾,日子多好过。”
“养什么蛇啊,十五万块够一家人过很多年了。”
“现在倒好,老婆怨,孩子恨,自己还落了个残疾。”
“这辈子算是完了。”
这些话传到林海生耳朵里,他从不辩解。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年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那些蛇,现在还在吗?
还是真的像大家说的,早就死光了?
林海生不敢想,也不敢去看。
他怕看到的是一个彻底失败的结局。
那样的话,他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
二零二七年,林海生六十岁了。
工厂让他退休,给了三万八千块退休金。
他拿着这笔钱,决定回家。
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因为……
他想去山上看看。
二十一年了,那些蛇,到底还在不在?
火车上,林海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蛇死了,那他这二十一年的坚持,就是个笑话。
如果蛇还在……
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镇上,居民们看到他都很意外。
“哟,林海生回来了?”
“听说退休了,拿了笔退休金?”
“唉,当年要是不瞎折腾,现在该多好。”
林海生听着这些议论,低着头走回家。
周慧已经六十一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见到他回来,她只是淡淡地说:“回来了?”
“嗯,退休了。”林海生说。
“那就好好在家待着吧。”周慧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林海生说了他的打算。
“慧慧,我想上山看看。”
周慧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上山?看什么?”
“看看……那些蛇。”
“林海生,你还没死心?”周慧的声音提高了,“都二十一年了!”
“那些蛇早就没了,你上山有什么意义?”
“你是不是想再被人笑话一次?”
“我就是想看看。”林海生坚持。
周慧看着他,眼里满是失望。
“随便你吧,反正你这辈子,就是为了那些蛇活的。”
“我们母子三个,在你心里,哪有蛇重要?”
说完,她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林海生坐在客厅里,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就准备上山。
镇上的老陈看见了,劝他:“海生啊,别去了。”
“山上什么都没有,你就别白费劲了。”
“二十一年了,什么蛇能活二十一年?早就死光了。”
“老陈,我就是想看看。”林海生坚持。
“唉。”老陈摇头,“你这人,就是太倔。”
“活了大半辈子,怎么还这么不开窍?”
林海生没有理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二十一年了,这条路他记忆犹新。
但现在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腿伤让他走得很慢,每走几十米就要歇一歇。
山路比二十一年前更难走了,到处都是杂草和荆棘。
他当年拉的铁丝网,早就锈断了,几乎看不出原样了。
“也难怪,二十一年了,什么都会变。”他想。
山林比二十一年前茂密了太多。
林海生走得很慢,一个半小时才爬到山腰。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奇怪,这么安静?”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当年这里可是很热闹的,到处都是鸟叫虫鸣。
现在却死一般的寂静。
林海生继续往前走,突然脚下踩到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张巨大的蛇蜕。
至少有两米三长,比他的手腕还粗。
“这是……”
他弯腰捡起来,手开始发抖。
这绝对不是普通蛇的蛇蜕。
普通五步蛇的蜕皮,最多也就一米左右。
而这张蛇蜕,足足有两米三长。
不对,非常不对。
林海生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加快脚步,顾不上腿疼,冲向那块大石头。
那是他当年第一个投放点。
如果蛇还在,一定会在那里留下痕迹。
当他绕过大石头时……
林海生加快脚步,冲到大石头后面。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呼吸停止了。
心跳停止了。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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