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填报志愿的页面已经打开。
712分的成绩,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叶紫涵就坐在我身边,她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冰凉。
“博超,点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点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看向她。她眼睛红肿,里面盛满了哀求和对未来的恐惧。这恐惧在过去一个月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也缠住了她。
只要我动动手指,确认那个早已选好的、远在外省的专科学校志愿,我的人生就会彻底转向。
为了爱情,值得吗?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深吸一口气,指尖移向那个红色的“确认提交”按钮。
就在这个时候,她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短信预览横在屏幕顶端。
发信人:陈叔。
短信开头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01
查分那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时,手心里全是汗。母亲韩蕙站在我身后,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椅背,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页面跳转的瞬间,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屏幕上那个数字让我脑子空白了好几秒。
712。
“多少?”母亲的声音发颤。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侧开身,让她自己看。
她往前凑,几乎把脸贴到屏幕上。然后,我听见她倒吸一口气,紧接着,捂住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七百……七百一十二?”她重复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声:“嗯。”
下一秒,母亲猛地抱住我,嚎啕大哭。
那是种宣泄,压抑了十几年的期望、焦虑、付出,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她用力拍着我的背,语无伦次:“好儿子……我的好儿子……妈就知道……妈就知道你能行……”
我也用力回抱她,鼻子发酸。这个分数,对我,对她,对我们这个家,意味着太多东西。
等母亲情绪稍微平复,抹着眼泪去给父亲打电话报喜时,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叶紫涵。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又觉得不够。我要立刻见到她,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然后紧紧抱住她。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背景有些嘈杂。
“紫涵!我分数出来了!”我压不住兴奋,“你猜多少?”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轻轻问:“多少呀?”
“712!”我对着话筒喊,仿佛这样就能把喜悦传递过去,“你那边怎么样?查到了吗?”
又是短暂的沉默。
“还没呢,”她说,声音更低了,“网不太好,一直进不去。”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我迫不及待。
“别……不用了,”她很快地拒绝,“我、我在家呢,我妈也在。晚点吧,晚点我打给你。”
她说完,没等我回应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她的反应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我以为她会和我一样高兴地叫出来。
也许是她还没查到自己的分数,心情焦虑吧。我这样想着,但心头那阵火热的兴奋,莫名凉下去一点。
下午,我收到她发来的一条短信。
“博超,恭喜你。真的太好了。”
我看着那行字,想从中读出更多情绪,但只有干巴巴的恭喜。
我回复:“你呢?查到了吗?不管多少都没关系的。”
她没再回。
直到傍晚,她才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在我们常去的街心公园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长椅上坐着了。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叶子。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很孤单。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小心地问:“分数……出来了?”
她点点头,没看我。
“多少?”
她报了一个数字。比我预想中还要低一些,刚过大专线没多少。
我心里一沉。想好的安慰的话,突然都堵在喉咙里。我知道她高三很努力,但成绩一直起起伏伏,这个结果,对她打击肯定很大。
“紫涵……”我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
她把手缩了回去,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徐博超,”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很平静,“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要分开了?”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我还没想过那么远。分数刚刚出来,志愿怎么报,未来去哪里,一切都没有定数。
“怎么会呢,”我努力让语气轻松些,“还在一个省,想见面总可以的。而且,现在交通那么方便……”
“不一样的。”她打断我,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你去的,是最好的大学。我去的,可能是个没人听过的专科学校。我们见的世面,遇到的人,都会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玩耍的小孩。
“到时候,你就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02
家里的喜庆气氛持续了好几天。
亲戚朋友的电话接二连三,道贺的,打听经验的,母亲韩蕙接电话的声音都透着扬眉吐气的亮堂。
父亲特意从外地赶回来,张罗着在饭店摆了两桌,请的都是至亲好友。
饭桌上,我成了绝对的中心。长辈们轮番拍着我的肩膀,说着“光宗耀祖”、“前途无量”的话。酒杯碰撞的声音,恭维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晕。
母亲坐在我旁边,脸上一直挂着笑。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骄傲的、心满意足的笑。她时不时给我夹菜,低声跟我说:“多吃点,这段时间辛苦了。”
可她的眼神,总有意无意地扫过我放在桌上的手机。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等叶紫涵的消息,或者说,她在防备叶紫涵的消息。
果然,趁着一个空档,母亲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博超,这几天,叶紫涵找你没?”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聊过。”
“她考得不好,妈知道。”母亲的声音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没那么温和,“这时候心情肯定差。你多安慰安慰她是应该的,但也要注意分寸。”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给我舀了一勺汤:“有些话,妈现在跟你说,你可能不爱听。但妈是为你好。你们这个年纪的感情,变数大。尤其现在,你们俩……差距一下子拉开了。”
她把汤碗推到我面前。
“将来你要去的地方,接触的层次,和她完全不一样。不是一路人,硬走到一起,两个人都累。”
我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油花,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妈不是要你马上怎么着。就是提醒你,填志愿是大事,关系到你一辈子。自己的想法,得拿稳了。别被旁的事……左右了。”
她说“旁的事”时,意有所指。
我心里堵得慌。叶紫涵那天在公园说的话,和母亲现在的话,像两股力量,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我。
“妈,紫涵她不是……”
我想说叶紫涵不是那种会拖累我的人,我们感情也很好。但母亲抬起手,轻轻按了按我的胳膊。
“好了,今天不说这个。”她脸上又挂起笑,转向正在敬酒的父亲,“今天高兴,不说别的。来,儿子,跟你爸也喝一口饮料,谢谢爸爸的支持。”
这个话题就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可我知道,它没有过去。它像一颗种子,被母亲埋进了土里,也在我心里投下了一片阴影。
回家的路上,我喝了一点酒,头有些昏沉。
母亲和父亲走在前面,低声说着话,隐约能听到“北京”、“上海”、“那几所名校”的字眼。
我落在后面,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叶紫涵发来的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晚上八点多:“你家吃饭还没结束吗?”
第二条是十分钟前:“算了,你陪家人吧。我有点累,先睡了。”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她平时不会这么早睡。
我想打个电话过去,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放弃了。
饭店里嘈杂的劝酒声,母亲那些“注意分寸”、“不是一路人”的话,还有叶紫涵那句“我配不上你了”,混杂在一起,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只是回了一句:“刚结束。晚安。”
她没再回复。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白天的余热。我抬起头,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朦胧的光晕。
填报志愿的系统,还有一周就要开放了。
03
接下来几天,叶紫涵没怎么主动联系我。
我发过去的消息,她回得很慢,也很简短。问她是不是在忙,她说陪妈妈看店。约她出来,她总说没心情,想静静。
我能理解。高考失利的感觉,我虽然没体会过,但可以想象。那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全盘否定,是对未来突如其来的迷茫和恐慌。
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考了超高分的男朋友。这种对比,只会让痛苦加倍。
我尽量不去打扰她,但心里总悬着。直到那天下午,她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博超,你能出来吗?老地方。”
我赶到街心公园时,她正抱着膝盖坐在我们常坐的那张长椅上,头埋在臂弯里。
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看到我,嘴一瘪,眼泪又滚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我慌了,赶紧坐下,想给她擦眼泪,又觉得手足无措,“别哭啊,紫涵,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我完了……徐博超……我完了……”她断断续续地抽噎着,“我妈今天去问了好多人……说我这个分数……好点的公办专科都悬……可能只能去那种民办的……学费死贵……出来还找不到工作……”
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T恤,滚烫的。
“我妈愁得一天没吃饭……一直在叹气……说对不起我……没给我创造好条件……可我能怪她吗?是我自己没考好……是我没用……”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句都砸在我心上。
我用力抱住她,一遍遍拍着她的背,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安慰话。在现实面前,语言苍白无力。
“不怪你,紫涵,不怪你。”我只能重复着,“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靠在我肩上,小声啜泣。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博超,”她忽然轻声说,眼睛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如果……如果我们能去同一所学校,就好了。”
我身体微微一僵。
“你看,”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飘忽,“要是我们能在一个城市上学,哪怕学校差一点,但至少我们在一起。我可以经常去找你,你也可以来找我。周末我们可以一起逛街,吃饭,像现在这样……就不用分开了。”
她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里面充满了依赖和渴求。
“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害怕了。不管学校好不好,未来怎么样,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酸又软。愧疚和怜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我淹没。
她在最无助的时候,想到的依靠只有我。而我,却在为选择顶尖名校而兴奋,在母亲的影响下,考虑着所谓的“差距”和“未来”。
“别说傻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的分数……怎么可能去专科学校。”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嫌弃,一种划清界限。
果然,她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松开了抱着我的手,慢慢坐直身体。
“是啊,”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你怎么可能去呢。是我想多了。”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又蔓延开来。我急切地想挽回,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最终,我也只是沉默地坐着,陪着她,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路灯“啪”一声全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清楚地投在地上,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光晕。
像是某种预兆。
04
填报志愿系统开启前的这一周,时间过得格外快,也格外煎熬。
家里的气氛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母亲开始把各大名校的招生简章、专业介绍铺满客厅的茶几,拉着我一起研究,分析哪个学校哪个专业“前途最好”。
她不再直接提叶紫涵,但每当我心不在焉,或者手机提示音响起时,她看我的眼神就带着探究和提醒。
父亲话不多,只是有一次饭后抽烟时,看着窗外说了一句:“男人,前程是根本。别的,有了前程,自然都会有。”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用他们的方式,在为我规划一条他们认为最正确、最光明的路。那条路上,没有叶紫涵的位置。
而叶紫涵那边,则是另一种煎熬。
她不再像那天晚上那样崩溃大哭,但情绪持续低落。我们见面时,她总是怔怔的,话很少。可一旦说起话,话题总会绕到“以后”上去。
只是,她描绘的那个“以后”,细节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让我心惊。
“我昨天查了一下,”有一次在奶茶店,她咬着吸管,眼睛看着桌面,“就我说的那个‘东江职业技术学院’,虽然在邻省,但那个城市听说发展得挺好,物价也不高。”
她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希冀。
“如果我们都去那里,可以在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我查了,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一个月才八百块。我们俩的生活费凑一凑,应该够用。”
“我可以学护理或者会计,听说好找工作。你……你分数那么高,就算在那个学校,肯定也是最拔尖的,老师一定特别重视你,说不定还有特殊培养计划呢。”
“等毕业了,我们就留在那个城市。我找工作,你肯定更没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攒钱,然后……”
“紫涵。”我打断她。
她停住,看着我。
“那些学校,没有适合我的专业。”我尽量让语气显得理性,“我的分数,去那里是巨大的浪费。而且,我爸妈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低下头,用力咬着吸管,塑料管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我就知道……”她声音很低,带着哽咽,“跟你说这些没用。你心里早就决定了,对不对?决定去你的名校,决定……跟我分开。”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猛地抬头,眼圈又红了,“徐博超,你告诉我,我们到底怎么办?就这样,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然后等着感情慢慢淡掉,最后分手吗?”
我哑口无言。这是我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场景,却被她这样直白地撕开。
“不会的,”我徒劳地保证,“我们可以经常联系,可以视频,放假我就回来看你……”
“不一样的!”她声音提高了些,引来旁边桌的侧目。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绝望,“那不一样的!我需要你在我身边,现在就需要!我一个人……我撑不下去……”
她又哭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座名为“理性”和“未来”的堤坝,被冲刷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叶紫涵的母亲,沈婷阿姨。
我看了叶紫涵一眼,她擦了擦眼泪,示意我接。
我走到奶茶店外,接通电话。
“喂,小徐啊,我是沈阿姨。”沈婷的声音总是很温和,带着点疲惫。
“阿姨好。”
“哎,好。没打扰你吧?”
“没有,阿姨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婷才叹了口气,开口:“紫涵最近情绪不太好,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阿姨,她只是压力大。”
“这孩子,心思重,又依赖你。”沈婷又叹了口气,“阿姨知道你考得好,前途远大。按理说,阿姨不该多嘴。但……阿姨就紫涵这么一个女儿,看她这么难受,我这心里……”
她声音有些哽咽。
“阿姨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们感情这么好,要是因为上学分开了,实在太可惜。这年头,学历固然重要,但两个人能互相扶持着过日子,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你说是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回应。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涵有时候是任性,但她对你的心,是真的。”沈婷继续说,语气更加恳切,“小徐啊,阿姨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这填报志愿……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多想想,啊?多为自己想想,也为紫涵想想。”
“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重。
挂了电话,我站在奶茶店外,初夏的风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沈阿姨的话,叶紫涵的眼泪,母亲的期望,我自己的未来……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理不清,扯不断。
我回头,透过玻璃窗看到叶紫涵。她双手捧着那杯奶茶,呆呆地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和脆弱。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偏移。
偏向那个我明知是错误的方向。
05
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早上起来,天色就是阴沉的,闷得厉害,像要下雨。家里的气氛凝重得像绷紧的弦。
母亲把最后筛选出的三个学校代码和专业代码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张纸上,放在我书桌上。
“博超,妈和你爸商量过了,第一志愿就冲这个,第二志愿保这个,第三个垫底。你看还有什么问题?”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光鲜亮丽的未来,一个没有叶紫涵的未来。
“妈,我……”我张了张嘴。
母亲立刻按住我的手:“博超,妈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今天,什么都别说,先把志愿填了,提交了。尘埃落定,大家都安心,好不好?”
她的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
整个上午,我坐在电脑前,对着填报系统发呆。母亲不时进来送水果,送水,其实就是为了看我有没有在填。
那张写着志愿的纸,就压在鼠标垫下面,像一块烙铁。
中午过后,天空开始飘起雨丝,淅淅沥沥的。母亲在客厅打电话,应该是打给某个做招生的朋友做最后确认。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叶紫涵的短信。
“我在你家楼下。”
我心头一跳,走到窗边往下看。她果然站在楼门口的屋檐下,没打伞,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她身上,显得她更加瘦小。
我抓起一把伞就冲下楼。
跑到她面前时,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睛肿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伞!”我急忙把伞撑到她头上。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像是所有的希望都被抽干了。然后,她往前一步,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在发抖,冰凉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博超……”她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求求你了……”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我昨晚一晚上没睡……我一直在想……没有你,我以后怎么办……我真的……真的活不下去……”她语无伦次,抱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那些学校,那些人,我都好怕……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求你了,就这一次,你听我的,好不好?”
她的眼泪滚烫,混着冰凉的雨水,流进我的衣领。
“我们报同一所学校,就我跟你说的那个……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会对你好的,我一辈子都对你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仰起脸,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那双曾经明亮动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卑微的乞求和濒临崩溃的绝望。
“没有你,我的人生一点意思都没有了……一点光亮都没有了……徐博超,你救救我……你陪着我……”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里那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堤坝上。
我看着她在雨中苍白脆弱的脸,想起她这些日子的眼泪和恐惧,想起沈阿姨那句“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再想起家里那张写满“前程”的纸,和母亲那不容反驳的眼神。
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将我淹没。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辉煌未来,家人的期望;另一边是挚爱之人声泪俱下的哀求,和可能背负一生的愧疚。
雨越下越大了。
我抬头看了看我家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我知道,母亲可能正站在那里看着。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的叶紫涵。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叹息的声音。
“……好。”
叶紫涵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真……真的?”她嘴唇哆嗦着。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那一刻,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但同时,又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
“我们……去网吧。”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那里……安静。”
我需要一个没有母亲目光的地方,去完成这个可能毁掉我前半生的决定。
叶紫涵脸上骤然迸发出一种混合着狂喜、愧疚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她用力点头,紧紧抓住我的手,仿佛生怕我反悔。
她的手,依然很冰。
我们共撑着一把伞,走进雨里。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急促得让人心慌。
我没有回头去看家的窗户。
我不敢。
06
网吧在两条街外,规模不大,这个时间点人很少,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
我开了两台相邻的机器。坐下时,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叶紫涵坐在我旁边,她的紧张显而易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眼睛死死盯着我的电脑屏幕,呼吸又轻又急。
我登录了填报系统。那个熟悉的界面再次出现,一个个空白待填的志愿栏,像一张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嘴。
我调出之前查好的那所“东江职业技术学院”的代码。一个在我过去十八年人生里,从未进入过我视野的学校名字。
光标在第一个志愿栏闪烁。
只要我把它填进去,点击确认,我的人生轨迹就将滑向一条完全陌生的、布满迷雾的岔路。
我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博超?”叶紫涵小声叫我,声音里带着不安的催促。
我转头看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陌生。她眼神里的那种期盼和急切,此刻竟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紫涵,”我声音沙哑,“你想好了吗?我如果填了这里,可能……真的就回不了头了。”
她用力点头,抓住我的胳膊:“我想好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博超,你别犹豫了,快填吧,时间不多了。”
她越是这样催促,我心头那点疑虑和不安就越是放大。这不像平时的她。平时的她虽然依赖我,但不会这样……近乎逼迫。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对着屏幕。那个学校代码,像一串咒语。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敲下第一个数字时,叶紫涵忽然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我的键盘旁边。
“用这个看吧,”她说,语气有点不自然的急促,“我查好了,代码是3542,专业代码是05。你对着输,别输错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不用我自己的手机查?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查询学校的页面上。
这个举动有点奇怪。但当时我脑子很乱,没有深想。
我的手指移向键盘,艰难地敲下“3”。
然后是“5”。
每敲一个数字,都像在给自己套上一道枷锁。
敲到“4”的时候,我的动作又停住了。一种巨大的、本能的抗拒感攫住了我。我真的要这么做吗?为了爱情,赌上我寒窗十二年的全部努力,赌上父母半生的期望?
值吗?
“博超!”叶紫涵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哭腔和绝望,“你又后悔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看到她哭,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抗拒,又被强烈的愧疚和心疼压了下去。我已经答应她了,临门一脚,怎么能再反悔?
“我没有后悔。”我听见自己疲惫地说。
“那你点啊!”她哭喊着,一把抓过自己的手机,几乎是塞到我手里,“你拿着我的手机,你自己点确认!这样你总该信我了吧?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你!徐博超,你今天要是不点,我就从这网吧跑出去,我再也不见你了!”
她情绪彻底失控了,声音尖锐,引得旁边几个打游戏的人侧目。
我被她的激烈反应吓住了,也彻底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好……我点。”我妥协了,声音空洞。
我左手拿着她的手机,右手移动鼠标,光标颤巍巍地移向那个红色的“确认提交”按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我的食指即将按下鼠标左键的千钧一发之际——
被我握在左手中的、叶紫涵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新的短信提示,没有任何声音,就那么安静地横在了屏幕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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