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温世君
编辑 | 孙春芳
出品 | 棱镜·腾讯小满工作室
2026年1月,北国正值严冬,紧邻新加坡植物园的格洛路(Gallop Road),却依旧绿意盎然。只是对于卸任CEO近四年、又重返岗位的海底捞创始人张勇来说,或许已无暇赏玩这满目的南洋风光。
格洛路是狮城最静谧,也最昂贵的住宅地段。葱郁的热带植被掩映着在当地称为“优质洋房”(GCB)的大宅,在新加坡,这类房产仅2800余处,只有公民才能购买。
张勇一家就住在格洛路最深处的尽头——安全,隐秘。2016年,张勇斥资2700万新元,在这里购入一栋占地约1500平方米的大宅。
风水似乎不错,这位从四川简阳拖拉机厂走出来的火锅大王,很快迎来了财富的巅峰。
2018年9月,海底捞在港交所敲钟上市。转年,张勇、舒萍夫妇便以138亿美元身家,取代了蝉联榜首十年的地产大亨黄氏兄弟,登顶新加坡首富。2020年,疫情也没能影响他们财富的增长,夫妇二人身家跃升至190亿美元,蝉联首富宝座。
也是在2020年底,紧邻张家大宅隔壁,另一座占地2000平米的优质洋房完成易主:总价4200万新元,单价创下该地段的最高纪录。新主人Zhang Hanzhi不过20多岁,最关键的身份只有一个:张勇之子。
格洛路的葱郁不仅掩映了新加坡的燥热,也隔断了远方的是非纷扰与故旧人情。这里与其说是左右全球一千余家海底捞门店的指挥部,不如说是张勇在马六甲海峡畔的这座岛屿上,为自己精心营建的一处“隐居之所”。
张勇的“退意”也在此时开始萌生。
张勇不能当“坏人”
2020年4月,张勇通过内部信抛出一项为期十年的“接班人计划”,开篇即直言:“我要退休了。”
虽然张勇随后就在信中说完成接班至少需要十年,多则十五载。但这种带有自贬意味的退场预告,或许并非客套——他坦言担心“学习能力跟不上”,害怕“沦为企业发展的绊脚石”。
写内部信时说退休或许还是虚招,但到2022年3月1日,撤退成了定局。当天,海底捞宣布张勇辞去CEO职务,仅保留董事会主席及执行董事身份。接替他的,是随他征战27年、被称为“最牛服务员”的副CEO杨利娟。
这在当时更像是一场引咎辞职。
2021年2月,海底捞股价曾触及74港元的巅峰。但紧接着,疫情期间激进扩张的代价浮出水面:2020年净利润暴跌近九成,2021年又吞下41.36亿元亏损。资本市场的踩踏随之而至,到2022年2月,股价已俯冲至15港元上下。
短短一年间,海底捞总市值从4300亿港元的高位跌破千亿大关,3300亿港元的市值凭空蒸发。张勇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杨利娟接手了火锅帝国最繁琐的日常,更重要的是继续落地那场始于2021年11月的“啄木鸟计划”——虽然这项涉及关店、裁员的断臂求生,一开始就由她挂帅,但其背后显然只能是张勇的意志。
这种“脏活累活”,与张勇多年来在员工面前构建的讲义气、好大哥的人设格格不入。但作为海底捞的“头号员工”,杨利娟以铁腕执行闻名,她必须出面止住此前激进扩张导致的失血。
他的权杖从未易手
杨利娟“节流”之后,海底捞还需要“开源”。2024年7月,CEO的接力棒传到了一直掌管财务、负责投资的老将苟轶群手中——野心勃勃的“红石榴计划”也就此开启。
“红石榴计划”的本质,是试图将海底捞从单一的火锅品牌,拓展为多品类的餐饮航母。增加火锅门店数量不再是唯一的重心,利用多年供应链与标准化管理的积累,去孵化一群“新海底捞”才是真正的图谋——只是这谈何容易。
当然,“老板”对这二位冲在一线CEO不吝重赏。2023年,杨利娟拿到了1497.80万元人民币的年薪;2024年,苟轶群领走了3043.80万元的年薪。
但事实上,这两年全公司薪水最高的人,还是董事会主席张勇——2023年领走5493.60万元,2024年更是拿走8790.60万元。所以,或许真正的权杖从未真正易手。
2026年1月13日,张勇重回CEO岗位,权力在名义与实质上的错位就此画上句号——首富再入凡尘,或者说:交给谁干,都不如自己干放心。
这同时也印证了他2021年曾在投资者交流会上抛出的那句“向死而生”的话:“稳定了我就冲锋,不稳定了我就稳定,稳定下来就再冲锋,直到海底捞倒下来为止。”
再回到发令枪响处
如今的张勇,不做首富已经好几年。目前,他58亿美元的身家,位列新加坡第六位——目前的新加坡首富,是出生于安徽砀山的迈瑞医疗创始人李西廷,身家114亿美元。
固然,资本市场对张勇“回归”是有热情的。
1月14日,即消息公开后的第二天,海底捞股价单日上涨9.15%,重新站上15港元/股。不算巧合的是,这一股价与2022年3月他卸任CEO时几乎持平。
四年时间过去了,张勇自己再次回到了发令枪响的位置。但现在摆在这位“新”CEO面前的局面,似乎用“稳定下来就再冲锋”形容也不太准确。
虽然2026年的海底捞早在“啄木鸟计划”后财报止亏,现在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急需止血的患者,但海底捞的焦虑并未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增长曲线上。
随着“红石榴计划”高歌猛进,由海底捞控股(新加坡)100%持股的成都“四川嗨系”公司,名下的商标注册项目已近600个,但无论是“酒吧+洗头”的焰请烤肉,还是切入热门平价寿司赛道的如鮨,距离复制出下一个现象级“新海底捞”,都尚有距离。
况且,财务数字才是最冷冰冰的。
最新披露的财报显示:2025年上半年,海底捞营收202.03亿元人民币,较2024年上半年下降了3.66%。更值得关注的是其“压舱石”业务的松动:核心的海底捞餐厅经营收入为185.8亿元人民币,同比下降约9%。
利润端的压力更为明显。2025年上半年,海底捞净利润为17.59亿元人民币,而2024、2023年同期,这个数字分别为20.23亿元人民币和22.58亿元人民币。连续两年的利润滑坡,也意味着前期通过关店止损、压降成本所挤出的利润空间,已触及天花板。
张勇救得了“学不会”的海底捞吗?
况且,时代变了。
距离那本风靡大江南北的《海底捞你学不会》出版,已过去近十五年。2026年的当下,在通缩周期的餐饮市场里,人们才慢慢领悟到,海底捞那些曾被奉为商业神迹的“学不会”,本质上是那个增量时代的杠杆游戏。
比如“海底捞式服务”的底层逻辑,是利用火锅店去厨师化、易标准化的特性,将节省的资源倾斜至超额服务,试图用极致体验换取高翻台率,从而利用高涨的营收稀释激增的人力支出。
但这也导致海底捞陷入了路径依赖:品牌已被张勇亲手打造的“服务”标签所绑架。如果海底捞不美甲、不剥虾、不给过生日……就不是海底捞了,但这些“服务”都是吞噬利润的刚性成本。
同样,海底捞“师徒制”的本质,是利益绑定:店长的薪酬不只来自自己门店,更来自其“徒子徒孙”新开门店的利润抽成——家族门店数量达标后,还能进一步晋升。
这种被评价带有几分“传销”意味的增长模式,在商业地产勃发、餐饮跑马圈地的时代,催生了海底捞极具侵略性的扩张速度,也让一线门店经营核心人员更难被挖走。
近年来,海底捞已经为那些带有浓重个人色彩的家族,加上“北鲸豚”“海龙”“东北狼”“狮子”等图腾化的动物家族纹章,以求“精神削藩”;但在如今的存量市场中,这种结构依然面临着山头主义小团体抱团、总部管控弱化、重扩张轻运营的治理困境。
釜底抽薪的是,那个曾支撑张勇完成暴富神话的火锅赛道,已在激烈的内卷中趋于饱和。这种情况下,超额服务换取的情绪价值,还能有多少营收增量空间?加之新餐饮品牌层出不穷、大众消费偏好快速迭代,初代网红海底捞,还穿着这套“学不会”、也脱不掉的旧铠甲,是否已有几分力不从心?
正像张勇自己曾说的:“大家神话海底捞了,我本人非常反感。”
四位铁娘子护驾意为何?
张勇的这次“回归”并非单枪匹马。
在他重任CEO的同时,董事会也出现了四张新面孔:李娜娜、朱银花、焦德凤、朱轩宜——这是一支由80、90后组成、清一色由女性构成的娘子军。
从四位的背景上看,“老板”张勇的企图可见一斑:38岁的李娜娜和44岁的朱银花都是在海底捞工作了20年左右的老兵,从基层一直做到大区经理,熟悉门店经营的每一根毛细血管,也是守住江苏、湖北、重庆等核心战场的封疆大吏。
39岁的焦德凤2012年加入海底捞,此次进入董事会之前,是产品研发和采购的负责人——正如很多餐饮老板即便生意做大,也坚持亲自试菜、亲自采购一样,这是餐厅经营的命门,也是寻找增长的关键。
35岁的朱轩宜是四位中最年轻的,也是唯一的会计科班出身。虽然她仍“负责管理”一些门店,但更重要的角色,是已经做了两年半的CEO秘书长。
换言之,她是CEO意志的传令官。
一位懂财务、干过门店、又贴身参与过战略的年轻人进入决策层,意图再明显不过:张勇需要他的想法能够直接下沉到一线近1500家门店——在人员流动频繁,又因为师徒制而利益板结的连锁餐饮企业管理中,这或许是最难的。
本质上,这四位女将组成“直属督战队”,稀释了那些可能阻碍变革的旧有利益话语权,让“新CEO”意志执行的阻力更小。
直接穿透到门店,直控研发和采购,关注管理细节和成本核算的颗粒度,尽可能让信息不再被层层汇报系统过滤。此时的张勇,显然是要收回对海底捞的绝对控制权。这种时候,“忠诚”或许是他最看重的成色。
或者说,张勇已经打算亲自冲向一线了。这一局,张勇能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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