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真实历史事件进行文学创作,参考资料来源:《清史稿·左宗棠传》、《左文襄公全集》、《清季外交史料》、现存碑文和地方志。

光绪二年,那是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悲壮远征。

年过六旬的左宗棠抬棺出关,誓复新疆。

在大军压境、粮饷奇缺的生死关头,这位统帅却下了一道令人匪夷所思的严令:全军卸甲,戈壁种树。

一时之间,朝野哗然,将士愤懑。

直到多年后,当沙俄的觊觎之心被这条蜿蜒三千里的“绿色长城”彻底粉碎时,深居宫墙的慈禧才猛然惊觉:那个倔强的老帅,早已用这看似笨拙的方式,为中华民族钉死了一块谁也搬不走的版图。

01

光绪二年(1876年),春,兰州。

黄河水在窗外咆哮,浑浊的浪头撞击着岸边的铁牛,发出沉闷的钝响,像极了这大清国运的喘息。

陕甘总督府的签押房内,炭火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死灰。左宗棠裹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羊皮袄,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酽茶,目光死死钉在墙上的那幅舆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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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图很大,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从兰州往西,过河西走廊,出嘉峪关,那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与枯黄。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疆土,此刻正被阿古柏的伪政权和背后的沙俄熊掌死死按在地上摩擦。

“大帅,户部的折子又驳回来了。”

幕僚长神色灰败地走进来,将一份公文轻轻放在案头,“翁同龢那边咬死了,说是海防吃紧,东南数省的厘金要优先供应李鸿章大人的北洋水师。给咱们西征军的银子……只能给三成。”

“三成?”左宗棠冷笑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三成银子,连开拔费都不够!他是想让我左季高带着弟兄们去喝西北风?”

他猛地起身,枯瘦的身躯里仿佛爆发出一股虎狼之气。他在屋内踱步,脚下的青砖被此时焦躁的步伐磨得锃亮。

“报——!”

门口传来亲兵的通报声,“前敌指挥官刘锦棠将军求见!”

“让他滚进来!”

门帘掀开,一股裹挟着黄沙的寒气涌入屋内。刘锦棠一身甲胄,满脸风霜,显然是刚从练兵场下来。这位湘军的后起之秀,此刻脸上写满了愤懑。

“大帅!”刘锦棠连礼都忘了行,把头盔往桌上一顿,“弟兄们要炸营了!”

左宗棠停下脚步,眼皮微微一抬:“为何?”

“因为您那道‘种树令’!”刘锦棠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咱们是提着脑袋来杀阿古柏的,不是来当农夫的!大军集结兰州三个月,您不发兵也就罢了,竟然下令全军放下刀枪,拿起锄头,在这一千多里的戈壁滩上修路种柳?还定下‘树不成活,提头来见’的军令?”

“底下人都在骂,说大帅您是不是老糊涂了?兵贵神速,哪有把时间耗在几棵破树上的道理?”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

左宗棠没有发火,他缓缓走到刘锦棠面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从上到下将这员猛将刮了一遍。

“锦棠,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大帅,十四年。”

“十四年,你也算是个知兵的人了。”左宗棠转过身,指着墙上的舆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星星峡”的位置,“我问你,兰州到伊犁,几千里?”

“五千余里。”

“五千里的戈壁荒滩。”左宗棠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没有路,咱们的粮草怎么运?咱们那两万斤重的克虏伯大炮怎么运?你说兵贵神速,我问你,如果大军走到一半,向导迷了路,风沙埋了道,水断了,粮绝了,那叫神速吗?那叫送死!”

刘锦棠张了张嘴:“那修路便是,何必种树?这戈壁滩上种树,那是逆天而行啊!”

“糊涂!”左宗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颤,“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大西北!风沙一起,遮天蔽日。你今天修好的路,明天一场大风就给你平了!要想保住这条路,就得把路‘钉’在地上!怎么钉?只有树根!”

他逼近刘锦棠,目光如炬:“树根抓住了土,路才不会跑;树冠挡住了风,沙子才不会埋路。不种树,这路走一次就没了;种了树,这条路才能活下来!大清的兵、大清的粮,才能一茬一茬地往过送!这哪里是种树,这是在给咱们的十几万弟兄修一条回家的路,修一条命脉!”

刘锦棠被这番话震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中那股单纯的战意被一种更深沉的战略考量所取代,但他还是有顾虑。

“大帅,道理末将懂了。可是……钱呢?”刘锦棠摊开手,满脸苦涩,“户部卡着脖子,买树苗要钱,运水要钱。咱们连买子弹的钱都得算计着花,哪来的闲钱搞绿化?”

左宗棠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昏黄的天地,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却又无比坚硬。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大帅?”

“我还有点养廉银,也就是俗称的‘棺材本’。”左宗棠淡淡地说道,“另外,去告诉胡雪岩,让他再帮我借一笔洋债。利息我左宗棠自己背,绝不摊派给百姓。”

“大帅!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啊!”刘锦棠大惊失色。

“为了新疆,为了这万里疆土不丢,我这颗人头算什么?”左宗棠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却坚定,“去吧。传我的将令:凡湘军所过之处,路宽三丈,两侧植柳。谁敢在种树上偷奸耍滑,别怪我左季高翻脸不认人。这是军令,不是儿戏!”

刘锦棠看着老人那如铁铸般的背影,眼眶微红。他深吸一口气,捡起桌上的头盔,抱拳重重一礼:“末将,领命!”

02

光绪二年夏,河西走廊。

天气很热,毒辣的太阳像个无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一个人的后背上。这里的热不仅是温度高,更是一种要把人体内每一滴水都榨干的燥。

比人更惨的,是树。

“大帅!第三营种下的榆树,昨晚又死了一半!”

负责督造树木的游击将军跪在地上,嗓子里带着哭腔,嘴唇干裂得像戈壁滩上的土皮,“这地太邪了。看起来是土,铲子下去全是白碱。那树苗早上种下去还绿着,到了晌午叶子就蔫了,晚上根就烂了。弟兄们……弟兄们心里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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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站在路边,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棍。他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抓了一把土。

土质松散,稍微一用力就成了粉末,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咸,苦,涩。

这是绝地,是植物的禁区。

此时,路边的一群士兵正瘫坐在地上喘气。他们原本是精锐的火枪手,现在却一个个灰头土脸,手掌上全是血泡。

“这是人干的活吗?”一个年轻士兵愤愤地把铁锹扔在地上,“咱们是来打仗立功的,结果在这儿伺候这几根破木头!我看大帅真是老糊涂了,这树能当饭吃?能挡洋枪?”

“嘘!小点声!”旁边的老兵赶紧捂住他的嘴,“听说京里的御史都在参大帅,说他拥兵自重,在西北搞什么‘独立王国’,这种树就是为了给自己修陵墓呢!”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比干渴和劳累更可怕的,是军心的动摇。

左宗棠没有说话,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把大家都叫过来。”他吩咐道。

片刻后,几千名衣衫褴褛的湘军士兵聚集在路边的空地上。他们看着那个干瘦的老头,眼神里有敬畏,也有不满和疑惑。

左宗棠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知道,不把这口气顺了,这仗没法打。

“抬上来。”

左宗棠挥了挥手。

几个亲兵哼哧哼哧地抬着几口大木箱子走上前,“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在烈日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全场一片死寂。

“都认得这是什么吧?”左宗棠的声音不大,但在旷野上传得很远。

“这是银子!”左宗棠弯腰抓起一锭银子,举过头顶,“朝廷没钱,户部不给。这是老夫变卖了家产,加上这些年攒下来的棺材本!一共三万两!”

风沙卷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有人说,我想裂土封王。有人说,我老糊涂了。”左宗棠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我告诉你们,我左宗棠今年六十有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图什么?图这口风沙?图这把老骨头埋在异乡?”

他猛地将银子扔回箱子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图的是这大清的江山不缺一块!图的是你们这帮兔崽子打完仗能活着回家!这树,必须种!土咸,就去百里外运好土换!水远,就去祁连山下凿渠引!老子连死都不怕,还怕种不活几棵树?”

“从今天起,这箱子里的钱,就是买树苗的钱,就是赏钱!”左宗棠吼道,“谁能种活一棵柳树,赏银一两!种活一排,官升一级!要是谁敢偷懒,让这路断了,让这树死了,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说完,他脱下身上的官袍,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短褂。推开想要搀扶的亲兵,他扛起一把铁锹,走到路边一个早已挖好的树坑前。

“大帅,使不得!”刘锦棠惊呼一声。

“滚开!”左宗棠一把推开他,铲起一锹早已备好的客土,重重地填进坑里。

一下,两下,三下。

老帅的手颤抖着,但他像个疯子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干渴的土地上。

那几口装满“棺材本”的箱子,就静静地放在那里。

士兵们被这一幕震撼了,他们的不满、抱怨,在老帅那佝偻却坚定的背影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拼了!”

那个之前扔铁锹的年轻士兵红着眼,重新捡起铁锹,跳进了坑里,“大帅都拼命了,咱们怕个卵!”

“拼了!”

“换土!运水!”

03

光绪六年(1880年),五月。

时间是把最锋利的刻刀,四年的光阴,足以让当初那些纤细的柳树苗,长成碗口粗的大树。

此时的新疆局势,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阿古柏虽灭,但贪婪的沙俄拒不归还伊犁,反而增兵边境,企图以武力逼迫清廷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

肃州(酒泉)大营,气氛肃杀。

左宗棠看着手中朝廷发来的急电,那是李鸿章等主和派的陈词滥调:“俄人船坚炮利,不可轻启战端……”

“放屁!”左宗棠将电报撕得粉碎,“洋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你在谈判桌上退一步,他就在战场上进十步!这伊犁,必须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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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左宗棠做出了那个震动天下的决定:出关,进驻哈密,与俄军决一死战。

大军开拔之日,舆论哗然。

队伍的最前列,不是旌旗,不是金银,而是一口黑漆漆、沉甸甸的楠木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