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母亲的病床边,看着她紧闭着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噜声,那声音不是熟睡的安稳,是吞咽困难、呼吸不畅的挣扎。窗外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离过年就剩十来天了,巷子里偶尔传来邻居家备年货的热闹声响,有孩子的嬉笑,有大人的吆喝,这些声音落在我耳朵里,却只剩满心的沉重和一丝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期盼——盼着母亲早点走,早点解脱,也让我这个63岁的儿子,能喘口气。

说出来不怕大家骂我不孝,骂我冷酷无情。我妈今年92岁,身体垮掉已经快三年了。这三年里,我几乎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拴在了她的病床前。我退休那年刚满60,本来想着终于能松松劲,跟着老伙计们钓钓鱼、下下棋,帮着儿子带带小孙子,享几天清福。可没等我把退休后的日子规划好,我妈就摔了一跤,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能自己站起来。

一开始我还没觉得有多难,想着为人子女,伺候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妈一辈子不容易,生了我和我姐两个孩子,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靠着种地、做点零活,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供我读书,帮我成家。那些年她受的苦,我这辈子都记着。所以刚开始照顾她的时候,我满心都是愧疚,觉得以前忙于工作,陪她的时间太少,现在正好补回来。

可我忘了,60岁的自己,身体早已不是年轻时的模样,而90岁的母亲,需要的也不是简单的端茶倒水。刚卧床的时候,母亲还能勉强自己坐起来,吃饭也能喂着吃几口,我每天帮她擦身、翻身、换洗衣物,虽然累点,但看着她还能跟我唠几句家常,心里也还踏实。可没过半年,她的病情就越来越重,脑子开始糊涂,有时候认不出我,有时候又对着空屋子喊我爸的名字,吃饭也成了难题,只能靠鼻饲维持,大小便更是完全不能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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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比我大五岁,今年都68了,身体也不好,有高血压、关节炎,走路都不太利索,家里还有姐夫需要照顾,根本没法过来长期帮忙。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就回来一两趟,每次回来都想替我几天,可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顶多待上一周就得走。儿媳妇倒是孝顺,隔三差五过来送点吃的,帮着收拾收拾屋子,但她也要上班、带孩子,能搭把手的时间有限。绝大多数时候,照顾母亲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这三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母亲夜里总是不安稳,要么哼哼唧唧,要么突然大喊大叫,我得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起来看看她,帮她翻个身,掖掖被子,生怕她压出褥疮,生怕她一口气没上来。有时候刚躺下眯着眼,就听见她的动静,立马就得爬起来,久而久之,我就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哪怕是白天补觉,也不敢睡得太沉,耳朵里总像绷着一根弦,时刻听着母亲的声音。

最难熬的是母亲糊涂的时候。有一次夜里,她突然变得异常暴躁,一把扯掉了鼻饲管,嘴里胡言乱语,说我要害她,说我是外人。我赶紧上前按住她,想重新帮她插好管子,可她力气大得惊人,抓着我的胳膊又掐又挠,把我的胳膊抓出了好几道血印。我又急又气,又心疼又委屈,急的是鼻饲管拔了她就没法进食,气的是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心疼的是她糊涂背后的痛苦,委屈的是我掏心掏肺伺候她,却换来这样的对待。那天夜里,我扶着病床,看着哭闹不止的母亲,第一次偷偷掉了眼泪,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为了照顾母亲,我戒掉了所有的爱好,也疏远了所有的老伙计。以前每天早上,我都会去小区的广场跟老朋友们打太极、聊天,现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帮母亲换纸尿裤、擦身、准备鼻饲的食材。以前逢年过节,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我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备年货,等着儿子一家回来团圆。可这三年的年,都过得冷冷清清,我连买菜的时间都得挤,更别说准备年货了。去年过年,儿子一家回来,我想做几个他们爱吃的菜,结果刚进厨房,就听见母亲在屋里大喊,我只能赶紧跑过去,等安抚好母亲,菜都凉透了。那天吃饭的时候,看着儿子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儿媳妇默默帮我热菜的举动,我心里又酸又涩,觉得自己这个父亲、这个爷爷,做得太不合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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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也在这三年里垮得越来越快。以前爬五楼都不费劲,现在走两层就气喘吁吁,腰也越来越疼,每次帮母亲翻身、抱她起来的时候,腰都像要断了一样,得缓好半天才能动弹。去年冬天,我因为连日劳累,又受了点凉,发烧到39度,浑身酸痛无力,可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倒下。我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隔壁屋里哼哼,只能强撑着爬起来,给她换好纸尿裤,做好鼻饲,再自己找片退烧药吃。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心里那种绝望,不是亲身经历的人,根本没法体会。我甚至想过,如果我先走了,母亲该怎么办?可转念一想,我要是走了,她就真的没人管了,我不能丢下她。

身边也有亲戚朋友劝我,把母亲送到养老院去,或者请个护工帮忙。我不是没想过,可养老院的条件再好,也不如家里贴心,母亲现在这个样子,离不开人时刻照顾,养老院里护工人手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请护工的话,费用太高,我一个月的退休金就那么多,根本负担不起,而且现在好的护工不好找,要么不细心,要么没耐心,我也不放心把母亲交给外人。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我自己扛着。

离过年越来越近,家家户户都在盼着团圆,盼着新年新气象,可我却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盼着母亲能早点解脱。我知道这个念头很自私,很不孝,可我真的熬不住了。我今年63岁了,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想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我也想能陪着孙子逛逛庙会,我也想能跟老伙计们坐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可这些简单的愿望,对我来说,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有一次,我给母亲擦手的时候,看着她枯瘦如柴的手,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冬天特别冷,我妈就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怀里取暖,她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那时候我就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她,让她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我明明陪在她身边,却没能让她安享晚年,反而让她受着病痛的折磨,而我自己,也被这份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我常常在想,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是不是我不够有耐心?可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

母亲清醒的时候很少,偶尔清醒一次,看着我憔悴的样子,会含糊不清地说:“儿啊,妈对不起你,拖累你了。”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赶紧转过头,不敢让她看见我眼里的泪水,只能强装笑脸说:“妈,没事,我是你儿子,伺候你是应该的。”可转过身,我就忍不住掉眼泪。我知道母亲也很痛苦,她也不想这样拖累我,可病痛不由人,我们母子俩,就这么互相牵绊着,在煎熬里度日。

昨天,儿子给我打电话,说他们一家三口腊月二十八回来,问我需要带点什么年货。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要什么,只说不用带太多,家里啥都有。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雪花,心里五味杂陈。我既盼着他们回来,又怕他们回来看到家里的样子,怕他们担心我。我更怕过年的时候,母亲突然出点什么事,那样这个年,就彻底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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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冷酷无情,也不是不孝,我只是太累了,太绝望了。我盼着母亲早点走,不是不爱她,而是太爱她,不想再看着她受病痛的折磨,也想让自己从这份无尽的煎熬里解脱出来。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遭人非议,会被人戳脊梁骨,可这就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雪花还在飘着,母亲的呼噜声还在耳边回响。我拿起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还是那双手,只是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温度。我轻轻说:“妈,再等等,等过了年,要是实在难受,就走吧,别硬撑了,我陪着你。”

这份期盼,藏着我最深的愧疚与无奈,也藏着我对母亲最沉重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