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半,煎蛋的滋啦声里,手机炸了。来电显示——“老三”。我丈夫陈栋在洗手间,扶着栏杆挪步子,车祸后第31天,他刚能自己站着刷牙。我按了免提,小叔子那永远赶着投胎似的声音撞进厨房:“嫂子!拆迁款那事儿,爸说协议你给拦了?八十万啊!怎么说停就停?”
窗户外头,收废品的喇叭由远及近。我关了火,看着锅里边缘焦黄的鸡蛋。172天。从陈栋被工地掉下的钢管砸成重伤,到昨天他咬牙走出医院大门,他爹妈就来过两回,每回不超过半小时。这会儿,钱的事儿倒比儿子的腿还急。
我是吴慧。躺了半年的是我男人陈栋。他们家三兄弟,他排老二,老实得像块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出事那天,他在自家厂子里核对订单,为省个搬运工钱自己上手,结果被砸个正着。脊椎损伤,左腿骨折,医生说能站起来已是万幸。
厂子是他爸老陈头一手办的,家庭式小作坊,生产五金配件。老大精明,管业务;老三活络,管“外联”(其实就是喝酒打牌拉关系);陈栋呢,管生产,也管一切老大老三不想干的脏活累累活。他倒下了,厂子照转,只是更没人记得医院里还躺着个“二老板”。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我偏不信邪。 我辞了超市主管的活儿,医院成了家。护士都认识我了,说没见过这么“硬”的家属。硬?不硬不行。公婆来电话,十句有八句问“厂里那张发票放哪儿了”、“XX客户电话你问问陈栋记得不”。老三象征性地拎来一箱牛奶,保质期还有三天。老大更绝,在家族群里转发养生文章,标题是《信念是战胜病魔的良药》。我差点气笑,信念能当康复治疗费吗?
钱,他们倒也给。医疗费厂里账户出,但每一笔都像挤牙膏,得我催三遍。婆婆有次“语重心长”:“慧啊,厂子现金流也紧张,你多体谅。”我看着她朋友圈里新买的金镯子照片,没吭声。人呐,有时候算得清账本上的数字,却算不清良心上的分量。
真正让我寒透心的,是拆迁消息下来那天。老房子划进片区,估摸着能补八十来万。饭桌上,老陈头敲敲杯子:“钱下来,先紧着厂子升级设备,老三刚好有个门路。”没人问陈栋后续康复怎么办,仿佛他那条还使不上劲的腿,跟这个家没了关系。
我心里那点温乎气,彻底凉了。行,你们不讲情分,那就讲讲规则。我开始留心了。以前不过问的厂子事,现在借着“陈栋需要了解情况”的名义,一点点看。陈栋手机里那些工作群,我替他回。还真让我发现了点东西:老三所谓的“设备门路”,报价比市面高出一大截;老大经手的几笔应收款,拖了半年多,对方说早结了。
拆迁协议草案传过来时,我正给陈栋按摩麻木的小腿。条款模糊,补偿分配一个字没提,只说款项统一打入老陈头账户。“这不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跟陈栋说。他沉默了很久,眼睛盯着天花板,说:“你看着办吧。” 我知道,他心口那块叫“家人”的地方,也被钢管砸裂了。
所以,我干了件“大逆不道”的事。我找到拆迁办,以陈栋合法共有人及当前实际监护人的身份,提交了异议申请,要求将家庭内部财产分配协议明确作为拆迁前置条件。手续合法,但捅了马蜂窝。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个电话。老三质问我是不是想独吞。老大下午也打来,语气“恳切”:“弟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爸身体不好,你别惹他生气。” 婆婆干脆上门,坐在我家沙发上抹泪,说白疼我了。
我看着他们表演,忽然觉得特没劲。172天的孤独守望,比不过80万拆迁款的响声。 我问婆婆:“妈,陈栋做复健疼得一身汗的时候,您这眼泪在哪儿呢?” 她愣住了,演技卡了壳。
陈栋扶着墙慢慢挪出来,站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他没看他们,只看着我说:“慧,协议你说了算。我的腿以后还得靠你扶着走。” 这话,比任何争吵都狠。老陈头脸涨成猪肝色,摔门走了。
这事后来怎么解决的?嘿,过程像出滑稽剧。老大老三突然“兄友弟恭”起来,抢着来“看望”二哥,话里话外打听进展。厂里那些糊涂账,竟然也开始慢慢理清了。你看,利益面前,亲情有时候是块软豆腐,一碰就散;但当你亮出底线,它又能被捏成各种形状。
拆迁款最后还是分了,白纸黑字,律师公证。我们拿了应得的那份,足够陈栋做最好的康复。厂子的股份,我们也清晰地理了出来。日子好像没变,又好像全变了。经此一遭,我算明白了:家和万事兴不假,但这个“和”,得建立在明明白白的“账”上,不是糊涂的“让”上。 你可以不要,但他们不能不给。你可以付出,但不能被当成傻子。
如今陈栋能慢慢走远了,夕阳下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常说,那根钢管砸碎了他一些东西,也砸清醒了一些东西。我说是啊,生活这场仗,有时候你得先学会“撕破脸”,才能最终保住那份“体面”。 日子是自己的,腿是自己的,钱也是自己的。该硬气的时候,千万别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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