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期间,有年中秋才过,嘉兴府就被一场大雨笼住,足足下了三日多。
那日午后,雨势渐缓,十二岁的邱丫仅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衫,蜷缩在街角屋檐下瑟瑟发抖。
她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上,风一吹,只觉冷意刺骨。
邱丫紧紧用双手环抱住自己,这样可让她稍微感到点暖意。只是,肚子里的饥饿像只爪子,一下下挠着五脏六腑,难受得很。
她的口袋里,有半块前几日一个外地好心人给的面饼,虽已被雨水泡湿,可还是舍不得吃。她怕一时填了肚子,后面还不知要饿多少顿。所以,她打算再扛扛。
邱丫认为,自己打小就特别能扛饿。她是个命硬的 “棺材子”,生母怀胎十月,未等见她一面,便染病去世。送葬那日,众人忽闻棺内传来婴儿啼哭,惊骇不已,忙开棺探视。就见她蜷在母亲冰冷的身侧,尚有余温。
只是,这份从黄泉边上抢来的生机,没被生父当成福气,反倒嫌她晦气。堪堪喂了几日奶水,便将她扔去了乱坟堆。
也是她命不该绝,那日正好有对膝下无子的邱姓中年夫妇路过,见她哭得凄惨,心生怜悯,就把她带回了家。
邱家家贫,仅靠几分薄田为生,常年以稀粥度日。遇上青黄不接之时,养父要去外面找活,养母便将家中口粮大半给了他,自己带着养女一日仅食一餐。
邱丫年纪虽小,却似乎早早就懂得世事的艰难,像大人似的硬生生扛着饿,从没哭闹着多要过一口米粥。
她那生父其实早就知晓她的下落,也清楚这孩子在邱家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可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来探望过半回。
这年入夏,连日暴雨引发洪水,浊浪滔天。房屋转瞬被冲垮,养父养母被汹涌的洪流卷走。她只来得及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便也被冰冷的激流吞没。
侥幸获救后,邱丫一路乞讨,一路踉跄着打探问询,拼尽了力气才摸回原先住的村庄。她以为,回了家,日子就能像从前那般过着。
可是,入目之处,尽是断壁残垣,以及一大片一大片水泽之地,村庄哪里还有一星半点以前的模样?
村子里的人不见了,养父母更不知去了何处。邱丫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断墙边,发了好久的呆,才转身慢慢离开。
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如何度过,但活下去是人的本能,于是重又开始乞讨。只是这回,没了方向。
盲目地走了几天后,随着一个迎亲的队伍进了城。在城里,邱丫发现这里随处有人家的屋檐可以遮雨,而且城里的人很多,在这里乞讨,比城外要强上不少,她决定留下来。
可没想到的是,她想要的那点“安稳”,竟是万般艰难。同村有不少人也在城里乞讨,有人认出了她,便撺掇着旁人一同排挤刁难。
当年邱姓夫妇收养她时,村里的闲话就没断过。他们说,一个沾染死人之气的婴孩,满身阴晦煞气,定会给村子招灾。邱家夫妇没相信,执意将她留下。
现在整个村子都被洪水淹了,村里人认定此灾祸就是邱丫招来的,对她厌恶到了骨子里。
是以,只要撞见她的身影,便有人往她身上啐口水泄愤。更有甚者,直接挥拳相向,毫不留情。
“她就是个灾星,要不是邱家留着她,咱们村子能被淹了?至于无家可归吗?”
“滚出去!城里的饭也轮不到你这个丧门星吃!”
每每受到这些恶言恶语,邱丫都只会含着泪,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后来,她见着这些人就躲,躲得远远的。
躲躲藏藏的日子,自然是讨不到饭。无奈之下,她去扯路边的野草嚼碎了填肚,去捡人家倒在路边的残羹剩食,去跟野狗抢食,以致被狗咬伤。
对于十二岁的邱丫而言,活下来,是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日子过得破破烂烂,好不容易捱了两个多月,又遇上了这场大雨。长久的饥饿,再加上连日的寒气袭身,邱丫隐约觉得,她的这条命大约是要走到头了。
眼下,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眼前的街景也渐渐开始模糊。
朦胧中,她好似回到了村子,养父在劈柴,养母在生火做饭,火光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邱丫仿佛闻到了米粥的甜香,她嘴角微微一动,随后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冰冷的积水里。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一双手轻轻将她扶起,额前的湿发被仔细撩开。一缕淡淡的皂角清香飘入鼻间,让她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这孩子怪可怜的,先喝点粥暖暖身子吧。”声音温和轻柔,像春日的暖阳,熨帖着邱丫冰凉的心。
那人一勺一勺,将米粥缓缓送入她口中。粥略有些烫,滑过肿痛的喉咙时泛起一阵钝痛,邱丫舍不得吐出来,费力地咽了下去。
慢慢地,她的身子有了些暖意。过了片刻,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晃动。
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是一位身着素色襦裙、面容清秀的妇人。邱丫想要道谢,嘴唇微微嚅动,只是喉咙像被堵住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妇人瞧出了她的意思,安慰道:“别急,先将身子养好。其他的事,等你能说话了再说不迟。”
语气平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妇人是城东“锦绣阁”女红坊的坊主柳氏,她见邱丫实在可怜,心下一软,便雇了辆小推车,将人带回了绣坊。
待邱丫身子好转,柳氏便留她在坊里打杂。为绣娘递丝线、整理绣框,偶尔也跑腿送些绣品上门。
锦绣阁有十多位绣娘,每天坐在绣架前,指尖翻飞,个个都很忙碌。
明明只是简单的针线,却能在绸缎上绣出娇艳的花、灵动的鸟,这让邱丫见了,心里很羡慕。
每当空闲时,她总忍不住站在绣架旁,盯着绣娘们手中的银针出神。
柳氏看出了她的好奇,便拿着一根细针和一小块素布,坐在她身边,手把手教她入门。
邱丫的手指因为常年乞讨,布满了裂口,起初拿针时总忍不住发抖,线也穿不进针孔。
可她没放弃,每天一有时间就练习,指尖被针扎出血也只是用布条随便裹一下,而后继续练。
十日后,她绣出了一朵歪歪斜斜的花,针法之拙劣引得坊中绣娘掩口轻笑。
然而谁也没料到,一个月后,她绣出的雏菊竟能让人瞧出有几分灵气。
半年过去,她绣了一幅《戏蝶图》,连坊里的老绣娘都忍不住惊叹。技法称不上精湛,可胜在心思巧妙。
她无师自通地在蝶翼上的纹路用了渐变的丝线,阳光一照,竟能呈现出不同的色彩,仿佛真的有蝴蝶停在绸缎上。
此后,她的绣品一幅比一幅要好,柳氏对她的天赋赞不绝口。
这些夸赞的话,邱丫听了,没觉得有什么。但坊里几位老绣娘听了,却觉得那话像根刺扎进了心里。
尤其是张绣娘,她在绣坊里做了十多年,凭着手艺攒下不少名气,自视甚高。如今被一个乞讨来的孤女抢了风头,心中自是不忿。
每次见到柳氏拿邱丫的绣品给客人看,她便忍不住对着身边的李绣娘抱怨:“一个没爹没妈的野丫头,不过是运气好,哪配得上柳坊主这么看重?”
李绣娘也附和着点头,眼底满是嫉妒。她的绣活一直不如张绣娘,本想着能借着老资历多挣些工钱,如今邱丫来了,她连被柳氏注意的机会都少了。
嫉妒的种子在她们心中悄悄生根,从此她俩不让邱丫站在自己身旁,生怕她偷学。
一天午饭过后,邱丫受柳氏所托,给城南的李府送一批绣好的荷包。那是李府小姐明日出嫁要用的,上面绣着“百年好合”的字样。
因坊中绣活繁重,这批荷包的工期本就已耽搁了些时日。邱丫惦记着早些送到,寻思着省点脚程,于是抄了条近路。一路紧赶慢走,将荷包妥妥送到了李府。
李府管家为人客气,给了她一袋桂花糕作为谢礼。她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想着回去分给柳氏和坊里的绣娘们。
返程时,还是走的那条近路。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只住着零星几户人家。巷子两旁堆着枯枝败叶,墙上爬满了藤蔓。
邱丫正低头走着,忽然瞥见墙角的杂草旁,放着一双绣鞋。她停下脚步,好奇地走过去。
那鞋是由上好的湖蓝色缎面做成,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样,花蕊处还缀着细小的珍珠。邱丫在心里忍不住惊叹,这鞋的做工太精致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以为是哪家小姐不小心丢在这里的,往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她又等了一刻钟,还是不见有人来。
邱丫想,或许这是别人不要的鞋,就这么扔了,那人家里可真有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底早已磨穿,鞋头也破了个洞,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犹豫了一会儿,邱丫还是把脚伸进新鞋里试了试,竟出奇地合脚,就像是专门为她做的。
这下,邱丫就更加舍不得了。若是她不捡,说不定就会被来往的野狗叼走,真正可惜了这双鞋。
又等了一刻钟,仍是不见人来,邱丫便小心翼翼地把鞋揣进怀里,用衣角裹好,快步往绣坊走去。
回去后,她把捡来的鞋拿给柳氏看。柳氏觉得这鞋的样式和绣艺确实精致,不像出自一般的绣坊。
至于这么好的鞋为何扔了,她也说不上来。富人家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放在心上。
可是,自打邱丫穿了这双鞋后,坊里就怪事不断。
先是陈绣娘,第三天一早,她刚把丝线理好放在绣框旁,转身去倒杯水的功夫,回来就发现各色丝线缠成了一团乱麻。怎么解都解不开,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把丝线扔在地上。
“真是邪门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陈绣娘紧皱着眉,一脸的怒意。
这事过去没几日,坊里又出了怪事。
田绣娘正在绣一幅《牡丹图》,那是给城西张大户的母亲祝寿用的,眼看就要完工了。可当她翌日一早拿起绣品时,却发现牡丹花瓣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绸缎还被划开一个小口,无论怎么补救都遮不住。
田绣娘气得浑身发抖,拿着绣品在坊里大骂:“谁这么缺德,将我的绣品毁成这样?”
绣娘们围过来查看,没人承认,坊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张绣娘突然盯着邱丫脚上的鞋,脸色煞白地喊了起来,“这不是上个月病逝的王员外家小姐的鞋吗?怎会在你脚上?”
邱丫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讷讷地说,“是……我捡来的。”
张绣娘尖声叫道:“捡鞋,捡‘邪’。死人用过的东西,都能随便乱捡回来吗?”
柳氏吓了一跳,但还算冷静,沉声道:“若是王员外家小姐的鞋,王家早就一把火烧了,怎会扔到巷子里?”
张绣娘尖着嗓子说道:“我前两个月去王员外家送绣品时,亲眼见过王小姐穿这双鞋。听说她走的时候,脚上就穿着这双缠枝莲绣鞋,但后来入殓时,鞋不知怎的就不见了,没想到……没想到竟被邱丫捡了回来!”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其他绣娘害怕了,纷纷要邱丫赶紧把鞋扔掉,扔得远远的。
邱丫不相信那些事会跟自己捡来的绣鞋有关,但没办法,只能默默地套上旧鞋,将这双鞋扔了。
以为这样从此就没事了,哪知过了两天,负责清晨挑水的小丫头阿芝推开后院的门,刚要去水缸边舀水,就尖叫着跑了回来:“水……水缸里有东西!”
绣娘们纷纷跑到后院,只见水缸里的水面上,漂着一块绣物,那上面精致的纹路,竟和邱丫那双鞋上绣的缠枝莲一模一样。
众人惊慌失措,像炸开了锅似的吵了起来。
李绣娘是头一个叫喊起来的,“王小姐年纪轻轻就没了,肯定是怨气重,现在附在鞋上,要找替身呢!”
接着,别的绣娘跟着附和,“不是邱丫捡那双鞋回来,哪有这么多怪事?晦气啊!”
“不行,得把邱丫赶走!不然咱们坊里的人都要被她连累,说不定还会染上病。”
“我可是听说了,她是个‘棺材子’,不但害死了她娘,还害死了她养父母,全村的人都被她连累了呢……”
绣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纷纷把憎恨的目光看向邱丫。
最后,她们围在柳氏身边,态度强硬得不容拒绝,“柳坊主,今天你必须把她赶走。邱丫就是个灾星,留着她,咱们锦绣阁早晚要完。要是你护着她,我们明天就去对面的‘玲珑坊’,再也不回来了。”
柳氏看着眼前激动的绣娘们,又看了看角落里低着头的邱丫,心里满是为难。
锦绣阁是自己一手创办的,这些绣娘来了多年,坊子全靠她们支撑。可邱丫这孩子身世可怜,又有这么好的天赋,她实在不忍心把她赶走。
“柳坊主,您倒是说话啊。”张绣娘见柳氏犹豫,又催了一句,“你要是不做决定,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走。”
柳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到邱丫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孩子,委屈你了…… 你先……先出去住些日子吧。”
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塞到邱丫手中,“这是给你的补偿,你拿着,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好好照顾自己。”
邱丫呆呆地站着,银子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到心里,比雨天的寒风还要冷。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柳氏泛红的眼眶,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谢谢”。
她对着柳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回到自己住的小隔间。那是柳氏特意给她腾出来的,放着一张小床和一个旧木箱。
木箱中,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柳氏教她时用的那根细针,邱丫把东西收拾好,放进包袱里,最后看了一眼绣坊里熟悉的绣架和丝线,默默走出了这个曾给她温暖与希望的地方。
离开绣坊后,邱丫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日头偏西,影子越拉越长,她才猛然惊觉,得赶紧寻个落脚的地方才是。
一连问了几处招租的屋舍,可每听一处价钱,心就往下沉一分。六十文、七十文,最便宜的也要五十五文一月,还只是一张窄床、四面透风的小阁楼。
她舍不得动用这点保命的钱,咬咬牙,又低头走进了下一条窄巷。
天渐渐黑了,街边人家屋门口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映着她的身影愈发地孤单。
整条街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都有些麻木了。
快走到城边时,见到有座老庙,里面有个老婆婆守在那儿。邱丫想到庙里待一晚,被老婆婆拒绝。
她说:“庙里不留生人。若实在想住,可以去隔间,一天两个铜板。”
两个铜板就两个铜板吧,暂时落落脚,先住过今晚再说。邱丫给过钱后,老婆婆往庙宇角落指了指,并没领着她去。
所谓的隔间,就是庙宇角落隔出的一个小房间,狭小潮湿。屋里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上面铺着稻草。除此,再无其他。
邱丫刚在木床上坐定,就有一只老鼠从她脚边跑过。她没觉得有多惊吓,很淡定,在乞讨时比这更恶劣的环境她也待过。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她早早地就起来,告别了老婆婆,再次去找合适的房子。
这一日,又是寻了大半天,仍旧没寻到便宜屋舍。
垂头丧气之时,对面走来一个提着菜篮的年轻妇人,朝她望了一眼,有些惊讶。
“你不是锦绣阁里的小丫头吗?在这儿找谁?”
妇人曾在绣阁里买过绣品,见过邱丫。邱丫也认得她,常听人叫她肖家大嫂。她男人在衙门当差,平日里在街巷里很是有些脸面。
邱丫将身上的衣服扯扯齐整,勉强笑了笑,低声答道:“我不在锦绣阁了……想寻个地方住。”
肖家大嫂一愣,“柳坊主常说,过几年你的绣艺将是阁里最出色的,她怎会舍得放你走?”
邱丫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那双鞋、那些怪事,以及绣娘们的逼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罢,肖家大嫂冷笑出声,眉间满是不屑,“我与王员外家沾着亲,我怎没听过这样的传闻?王小姐入殓时,脚上穿的是她娘亲手绣的素面绣鞋,上头连一朵花都没有,哪来的缠枝莲?这张绣娘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她拉住邱丫的手说:“走,我陪你回去,当着柳坊主的面说个明白。那群绣娘的嘴啊,没一张是好的。”
邱丫摇摇头,站着没动,“算了。其实我也不信她们说的那些,可我不想让柳婶为难。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让她为了我,和所有人撕破脸。若因我一人,让锦绣阁散了,我一辈子都不得安心。”
肖家大嫂怔怔地看着她,少顷,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是个知恩的人。”
“嫂子,不早了,您先去忙,我再去前头看看。”邱丫的唇角含着苦涩的笑,准备告辞离去。
肖家大嫂却伸手拦住了她,“这天眼看就要黑了,你一个人赶路多危险。听我的,先到我家凑合住一晚,明儿天亮了再接着找,稳妥些。”
邱丫抬头看看天,确实,日头快西落了。不过,她不想给人添麻烦,婉言谢绝道:“昨夜里我住在一个庙里,今天兴许也是可以去住的。”
闻言,肖家大嫂眉梢一扬,笑着摆手:“你说的是城边那座老庙吧?那地方远着呢,就算你真寻了去,怕是连庙门都叫不开。”
她顿了顿,又道,“今晚我家那口子当差不回来,我让闺女跟我睡一屋,把她的房间腾出来给你住,好歹能歇个安稳觉。”
肖家大嫂热情得紧,邱丫实在不好再推辞,便应下了,跟着她一道回了家。
肖家的女儿瑶儿约莫六七岁的年纪,性子活跃。瞧见邱丫,半点生分都没有,主动跑过来拉她一块儿玩。
晚饭时,肖大嫂硬是拉着邱丫上桌。菜式有好几样,虽都是家常菜,却油盐入味,可口得很。
以前在绣坊,邱丫总是缩着性子,从不敢多夹一筷子菜。今日被肖大嫂的热情感化,终于放开了些,难得地吃了顿饱饭。
吃过饭,瑶儿又缠着邱丫玩了好一阵子,直到母亲再三催促,才恋恋不舍回房歇息去了。
邱丫打了热水,洗过脸和脚,躺进了瑶儿的被窝里。被褥暄软蓬松,还带着一股子太阳的香气,想来白日里定是被好好晒过的。
自记事起,邱丫从没睡过这般舒服的床铺,只觉浑身的疲惫都被这暖意裹住了。加上这一日奔波劳累,她眼皮子渐渐发沉,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邱丫早早地起床,准备告辞。她想付些钱给肖大嫂以作答谢,可翻遍了包裹,却找不着自己的银子了。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努力回想,很确定昨日自老庙出来后,包裹一直都没离身。
于是强作镇定,将包裹里的几件旧衣裳全抖搂出来,铺在桌上翻找,可那块银子终究是踪迹全无。
这下,邱丫慌了神,忍不住哭了起来。这钱是她最后的依仗,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肖大嫂在做早饭,听到动静,赶紧走过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奇道:“丫头,这是什么了?”
邱丫感到为难,嗫嚅道:“大嫂,我的银子……不见了。”
肖大嫂一愣,甩了甩湿漉漉的手:“好好的银子怎会不见?你仔细想想,到底放哪儿了?是不是昨儿白日里遇上贼了?”
邱丫轻轻咬了咬下唇,“银子是用我自个儿绣的帕子包好的,昨晚睡觉前还看见了。可现在,连帕子都找不着了。”
“这就奇怪了,家里也没外人来过呀,难不成进贼了?”肖大嫂皱起了眉头。
少顷,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偏转头朝门外大声喊道,“瑶儿,你动过姐姐的包裹没有?”
瑶儿刚起床,衣服还没穿齐整,打着呵欠走过来,“是呀,姐姐给我看她绣的花,好漂亮啊。”
顿时,肖大嫂的脸色沉了下来,“是不是你把帕子和银子拿走了?”
瑶儿摇头,“看完后,我就把帕子还给姐姐了。”
“真的吗?”肖大嫂不信,死死盯着她看,“可姐姐的帕子和银子都不见了。”
“跟我有啥关系?又不是我拿的。”瑶儿的神情很委屈,突然一下子就激动起来,“前个月你掉了两铜板,赖到我头上。现在姐姐东西掉了,你又想赖我。”
“哼,尽瞎怀疑人。怎么不说是你们自己把钱藏起来,故意讹人?”说完,她气呼呼地扭身跑了。
肖大嫂有些尴尬,自嘲地道:“罢了罢了,都是我自己找来的麻烦。”
她转身去自己屋里拿了几块碎银,回来时把它们塞到邱丫的手里。
“银子既是在我家丢的,我赔就是。还好数目不大,这要是丢得多了,怕是只能报官,让衙门来断个公道了。”
邱丫涨红着脸,死活不肯接。她听得懂肖大嫂的话,若不是执意叫她来家中吃饭,哪会出这档子事?
再者,瑶儿说的话也在理。肖大嫂肯赔钱,是她为人厚道、明事理。这要是换个蛮不讲理的人,指不定还要反咬一口,说好心没好报,是邱丫她故意在讹钱呢。
最后,邱丫只肯接过肖大婶给的两个馒头,就这么背起自己的包裹,离开了肖家。
身上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租房的事只能搁下。当务之急,是先寻个活计,好歹赚口饭吃。
可活计同样没那么好找,她在城里转悠大半天,一无所获。人家见她面生,又问不出个来历根由,谁也不肯轻易雇她。
实在走得太累了,邱丫在一旁大户人家的墙根下,抱着膝盖蹲了歇脚。
过了一会儿,一位衣着整洁、慈眉善目的婆婆由婢女扶着,从门内走出来,见到她,轻声问道:“小姑娘,你怎么坐在这儿?”
邱丫想着这地儿肯定是不让人坐,连忙站起来,“我就是坐这儿吃点干粮,没弄脏地儿,现在就走。”
婆婆摆了摆手,笑道:“别慌,我不是赶你走。你不认识我了?”
邱丫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想不起来。
婆婆温和地提醒:“前年我去城外楞严寺上香,不慎被人挤着摔倒,是你用身子接住了我。”
邱丫这才猛然记起,脸上顿时一红。那日她确是一时心急,冲上去用背脊垫在老人身下,才免了她摔伤。
可自己瘦骨伶仃,非但没当好“软垫”,反倒把老人家硌得直哼。想到这里,她不禁低下头,小声说道:“您、您没摔着就好,我那会儿也没多想……”
见她局促不安,婆婆拉住她的手,问道:“那回你怎么一下就跑了呢,我四处寻你想答谢,却怎么都找不着。”
“不是多大的事情,我有事就先离开了。”邱丫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只是在行乞时顺便帮了人家一下,怎么还好意思等在那儿要答谢呢。
婆婆上下打量着邱丫洗得发白的衣裳和脚上磨破的布鞋,眼底泛起怜惜,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孩子,你这是要在城里找活计?”
邱丫点点头,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可是我没有作保的人,没人愿意要我。”
婆婆没再多问,只温和道:“我身边恰好需要一个婢女,管住管饭也管衣物,每月给你500文的月钱,你可愿意做?”
邱丫猛地抬头,眼睛里闪出不敢置信的光:“您……这可是要很亏的?”
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是“棺材子”的事情说了出来,“您怕不怕我会把晦气带进门?”
“傻丫头,”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救了我,就是我的福星。再说,我家不信那个邪,还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说着,她拉起邱丫的手,朝院门走去。
天大的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邱丫的脚步有些发虚,可心却像被一捧温水缓缓浸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的斜阳,忽然觉得,这座冷硬的城,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婆婆姓吴,给邱丫安排了一间很不错的屋子,方方正正,窗外还有个小花园,很安静。
听婆婆说,这以前是她孙子读书时用的,现在用不上,就空置下来了。
对于这地方,邱丫非常满意,她活了十多年,从未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安顿好后,邱丫不等人吩咐,主动抢着找活干,像只不停歇的陀螺,却被其他婢女纷纷拦下。
管事婢女凝香将她拉到身旁,笑着劝道:“你这般事事抢着做,反倒让旁人没了活计。方府的工钱虽说丰厚,却从来容不得闲人。真要是害得她们丢了差事被赶出去,怕是要记恨上你呢。”
听得这话,邱丫便不敢再贸然上前帮忙了。
吴婆婆的儿媳方夫人主掌家中中馈,她原是将门之后,性子爽利,治家严明有度,府里的仆妇丫鬟们,都不敢随意乱说闲说。
正因如此,即便有人知道邱丫“棺材子”的出身,也不敢多嚼一句舌根,只能把话烂在肚子里。
所以,邱丫在方府做事,不用提防旁人的闲言碎语,日子过得清静又安稳,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照顾吴婆婆的婢女,除了邱丫外,另外还有两个。因她年纪最小,吴婆婆疼惜她,没分派什么杂活,只让她负责每日熬药。
邱丫得了大把空闲的时间,便时常找凝香要些不用的边角布料,练习绣艺。
吴婆婆看见了,便问她要过来细细端详,“这蝴蝶绣得倒有几分灵气,针脚也算细密,只是火候还差了些,转折处略显生硬。若是再沉住气,慢工细琢,便更显功夫了。”
邱丫一怔,睁大了眼睛,连忙问道:“原来婆婆也懂绣艺?”
吴婆婆闻言轻笑,眼角漾起细密的纹路,悠悠道:“不是我夸口,这嘉兴城里大大小小的绣坊,还真没几家的活计能入得了我的眼。”
好奇之下,邱丫不由自主地多追问了几句,这才知吴婆婆年轻时因绣艺高超,还曾被征召入宫绣过龙袍。城里那家赫赫有名、专做上等绣品的老字号绣绮斋,便是她娘家家传的铺子。
邱丫想起了那双缠枝莲绣鞋,她觉得既然吴婆婆见多识广,那可能会知道鞋是出自哪家绣坊。于是,她便把记忆里的那花样细细描了,向吴婆婆问起出处。
吴婆婆先是一愣,眼神里带着几分讶异,随即问她是在何处见到的。
邱丫便把拾鞋的经过,以及在锦绣阁的遭遇,全部说给她听。
听完,吴婆婆叹了一口气,说道:“鞋不阴邪,是人心阴邪啊!”
原来,那双缠枝莲绣鞋,竟是吴婆婆亲手绣的。她的大孙女长裕嫁在邻县,大年初二回门探亲时,跟祖母念叨着想要一双时新绣鞋。
吴婆婆素来疼这个孙女,便亲手描样刺绣。等长裕动身回夫家时,绣鞋刚好完工,被仔仔细细收进一只藤箱里,和她的换洗衣物放在一处。
那时同这藤箱一并装车的,还有几只木箱,里面装着亲戚们送的土仪,以及方氏备下的、给长裕夫家的回礼。
谁料车马刚出城门,随行的婢女就惊觉那只藤箱不翼而飞。想来是贼人见这藤箱精致,以为里面装了贵重物件,便顺手摸了去。
长裕又气又急,当即命人掉转车头回城,执意要去官府报案。后来贼人被捉拿归案了,只可惜那双精心绣制的缠枝莲绣鞋,却不知所踪。
说到最后,吴婆婆笑道:“丫头,这么说来,是老婆子我拖累了你。不过,你能捡到那双鞋,也是跟我家有缘啊。”
邱丫笑眯眯地点头,“拖累谈不上,但有缘是肯定的。”
这之后,邱丫常拿绣艺上的事情向吴婆婆请教,吴婆婆也十分乐意指点她,半点不藏私。
两年过去,吴婆婆终究是抵不过年岁,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没过多久便溘然长逝了。
邱丫心里空落落的,只觉这府里没了可依的人,实在不好意思再留下来,便寻了个时机,向方夫人禀明了辞工的心意。
方夫人却温声劝道:“你只管安心留在府里,婆母生前早就交代过了,说你是个踏实可靠的孩子,让我好生照看。”
邱丫微垂着头,心里那点辞行的窘迫,顿时被这温言细语熨帖了大半。
不过,她还是婉言谢绝了方夫人的好意,“老夫人教了我一身绣艺,我想凭着这手艺开个绣坊,我觉得我能养活自己的,也不辜负她老人家的心意。”
闻言,方夫人眼底闪过几分赞许,放下手中茶盏,道:“倒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婆母生前常夸你绣活有灵气,性子又稳。只是你可知,开绣坊不是单凭手艺就够的,铺租、料子、客源,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
邱丫抬眼,眼里满是恳切:“我知道难。这两年我攒了些月钱,又得了婆婆生前送我的几匹好丝线。可以先从小铺面做起,慢慢熬,总有出头的那一日。”
方夫人笑了,吩咐凝香取来两锭银子和一张纸条:“婆母早有预料,临终前给你留了些银钱,说是让你应急。这银子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纸条上是城南的一处铺面,处在闹市中,客源集中,租金我让账房给你算半价。”
邱丫接过银子和纸条,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吴婆婆的周全、方夫人的体恤,让她在这无依无靠的城里,又多了几分底气。
她站起身,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此恩我记在心里,日后定当报答。”
接下来,邱丫开始忙着筹备绣坊。方夫人让凝香带了两人过来帮衬,帮她打扫铺面、购置绣架和布料。
铺面虽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临街的窗户旁,正好能摆下两张绣架,让往来路人能看见绣活。
取店名时,邱丫琢磨了许久,最终定下“念绣阁”。既念着吴婆婆的教诲,也念着这份因绣结缘的缘分。
方夫人知道后,特意请人做了块牌匾送来,黑底金字,透着几分雅致。
开业首日,邱丫把一幅缠枝莲绣品悬在铺面最显眼处,这是对吴婆婆的念想,也是念绣阁的招牌。
原以为新店初开,必没多少顾客登门,谁知方夫人竟亲自带了几位相熟的太太小姐来捧场。
凝香也领着府里的两个婢女赶来,她们手里都提着食盒。凝香笑着把食盒里的桂花糕、绿豆酥摆上桌,说是给铺子添点喜气,也让来往的客人歇歇脚尝尝鲜。
邱丫心中感动,还未来得及道谢,有位夫人认出了那缠枝莲纹样的风格,疑惑地问她:“姑娘这绣活,倒有几分绣绮斋老掌柜的韵味,只是更添了些鲜活气。”
邱丫解释:“方老夫人便是绣绮斋的后人,我这手艺,都是跟她老人家学的。”
这话一出,大家顿时来了兴致。吴婆婆曾入宫绣过龙袍的事,在城里本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可惜她嫁人后便深居简出,少有绣品流出。
如今她的亲传弟子居然开了绣坊,在场的太太小姐们哪里还按捺得住,纷纷围上来打听价钱,要定做绣品。
邱丫性子沉稳,不管是简单的绣帕还是繁复的屏风,都一一含笑应下,细心询问每位客人的喜好与要求。
待到成品取货那日,众人更是惊艳,她绣的花样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如同天成,比人们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口碑就是这样靠实打实的手艺传出来的。这几笔绣活一做,念绣阁的名声便在街巷里打响,来定做绣品的客人络绎不绝。
店里的生意越发红火,邱丫从早到晚指尖不离针线,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挤不出来,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她正琢磨着要招几个绣娘搭把手,还没等腾出工夫出外打听,方夫人竟先一步把人送来了。一共三位,个个手脚麻利,眉眼干净,且都揣着一手好绣艺。
她们原是绣绮斋的绣娘。只因吴婆婆生前早有交代,特意嘱托绣绮斋,若日后邱丫开了绣坊,定要照拂一二。
所以这回方夫人亲自登门要人,绣绮斋二话不说,痛痛快快地应了下来,给的还全是些手脚勤快、踏实肯干的好手。
邱丫知道这些后,眼眶霎时就热了。这般沉甸甸的恩情,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还不清。
眼下,唯有将这份暖意揣进心底,领着绣娘们好好做活,把念绣阁的绣品做得更精致,才不算辜负吴婆婆的心意,不辜负所有人的照拂。
过了几个月,店里忽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邱丫抬眼一瞧,不由得怔住,竟是许久未见的肖大嫂和瑶儿。
瑶儿的身量高了好些,性子却依旧活跃。一瞧见她,当即扑过来拉住她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她们这次过来,是特意还钱的。
那日邱丫前脚刚走,肖大嫂的丈夫后脚就回了家。听妻子将邱丫丢钱的事细细说罢,他当即断定那银子十有八九还在自家屋里。
“家中既没来贼,难道银子能自己长翅膀飞了不成?她要是存心讹你,你说赔银子的时候,她早就顺坡下驴接了。可人家执意不要,那真就是个老实的。这要是换个刁蛮点的,不狮子大开口跟你要双倍的钱才怪呢。”
肖大嫂的丈夫不愧是当差的,一通分析干脆利落。接下来,两夫妇一起,在瑶儿的屋里四处搜寻。
还真给找着了,那块碎银在床底的角落,而帕子则是在木柜后面寻着的。只不过,帕子被扯烂了,上头还沾着一块显眼的油渍。
据瑶儿回想,当时她看帕子时,抓过油糕的手没洗。这么一来,前因后果便全捋顺了。
定是帕子上沾了油糕的甜香,招来了老鼠。以为帕子里裹着什么吃食,拖拽间,银子滚落到了床底,帕子则被扯到了柜后,这才闹出了一场误会。
肖大嫂将银子和帕子仔细收好,想日后遇到邱丫时还给她。可惜一直都没遇上,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昨日,肖大嫂去锦绣阁挑绣品,无意间跟柳坊主闲聊起邱丫,这才得知她竟也开了间绣坊,且生意还做得很是红火。
肖大嫂心里一喜,当即记在了心上,今日一早就特意抽空过来,非要把这银子和帕子亲手还给她不可。
说到锦绣阁,自然又会提到旧事,肖大嫂说:“柳坊主知道当年冤枉了你,可她不好意思过来道歉。毕竟伤害已经造成,不是仅凭一两句话就能抹平的。”
“那些事儿,我早就没放心上了。”邱丫眉眼弯弯地笑了,语气轻缓又真诚,“当年若不是柳坊主出手相救,我这条小命怕是早就没了。”
心怀感恩是真,不计较过往旧事也是真,但那个地方,她是断断不会主动踏进去半步的。
其实当年的事情,她早就知晓了,那些玄而又玄的事,都是绣娘们自己合起伙编排的把戏。
无非是瞧着她天资好、肯下苦功,担心有朝一日她羽翼丰满,会从她们碗里分走一口饭,这才想出那般阴损的法子挤兑她。
现如今,邱丫和她的念绣阁都成长起来了。不是她们想的分食,而是凭着实打实的手艺,简直在和锦绣阁“抢食”了。这般光景,那些人心里又怎么会不妒恨?
所以,有关邱丫是“棺材子”,“拾阴鞋带阴邪”的鬼话,再度在坊间流传开,且被添油加醋传得越发诡异离奇。
不过,方家是城里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在方家强势的维护下,那些流言才没能对邱丫和念绣阁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快过年了,邱丫给方府送年礼。方夫人在招待客人,邱丫就去后院找凝香,她给曾经一起共事过的姐妹们也准备了礼物。
连廊上,两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挡住了她的路。这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穿的衣服也一样。
其中一个男孩指着她,好奇地问:“舅母,你是棺材生的吗?”
“用手指着长辈说话,是极为失礼的,”另一个男孩拍下他的手,认真纠正道,“舅母还没过门,不能喊她舅母的。”
邱丫尴尬得不行,忙道:“是喊错了呢,我不是你们舅母。”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清悦的声音:“你在我房里住了那么久,可曾见过一方旧的端溪砚?”
邱丫惊讶地回头,随即脸一红,“没见过。”
说完,她绕过男孩,急匆匆地走了。
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不远处的凝香见了,不由得笑弯了腰……
两个双胞胎男孩是长裕的儿子,为何会喊邱丫为“舅母”?那是因为方夫人想把邱丫嫁给自己的儿子长丰,也就是那个年轻男子。
事情又说回吴婆婆留下邱丫那会儿。邱丫是“棺材子”,方夫人倒不介意,只是忍不住问吴婆婆:“您怎么把这丫头安排到长丰屋里住着?哪有婢女住进主子房中的道理?”
吴婆婆有自己的一番理由,她说:“上天既让这丫头大难不死,那必定是个有厚福的人。你的儿子,又或者你的丈夫,不正需要这样的福气吗?”
闻听此言,方夫人便不再多话。
吴婆婆当年嫁的是个四品武官,夫君后来战死疆场,尸骨都没能还乡。她唯一的儿子方仲怀,偏生继承了这份血性,长大后果断投身行伍。
军中生涯,从来都是刀尖舔血的营生。能从死人堆里活着回来,就是天大的幸事。
所以自打方长丰落地,吴婆婆便铁了心,绝不让孙儿再踏军旅半步,一门心思盼着他弃武学文,安稳过一生。
方长丰是个极通透的孩子,少年时便一举考中秀才,前途眼看着一片光明。可谁也没料到,他竟趁着祖母和母亲没留神,偷偷寻去了父亲的军营,执意要随军从戎。
打那以后,吴婆婆和方夫人便天天为他担惊受怕,吃也吃不安,睡也睡不稳。
对吴婆婆而言,孙儿建功立勋什么的,全是浮云。她只求他能借几分邱丫的福泽,让老天高抬贵手,护他性命无虞,平安归来。
邱丫在方家待了一年有余,这天,府里收到一封从军营寄来的家书,正是方仲怀亲笔。
信里除了寻常的平安问候,还提了一桩奇事。上个月,边城本已安稳许久,敌军却骤然夜袭军营。
那日恰逢方长丰守夜,他一边厉声示警,一边挥枪迎敌,奈何敌我悬殊,最终力竭倒在血泊里。
战后,将士们为他置办棺椁,正要钉上棺盖时,他竟猛然醒转过来。
据长丰说,昏沉间他撞见一位身着铠甲的将军,那将军自称是他已故的祖父,还说他本已魂归地府,只因沾了旁人的福气,才被阎君放了回来。
方长丰自小从未见过祖父一面,方仲怀满心诧异,便在信末询问家中,是否做下什么积德善事,才引得上天这般庇佑长丰。
读完信,吴婆婆和方夫人都又惊又喜。吴婆婆认定长丰就是沾了邱丫的福气,方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着这个原因,吴婆婆在生前安排自己身后事的时候,跟方夫人提出,若长丰平安归来,希望他能娶邱丫为妻。当然,前提是必须邱丫自己同意才行。
吴婆婆辞世满一年那日,边城的烽火恰也熄了,方仲怀带着儿子凯旋而归。圣上龙颜大悦,要重重嘉奖他。而方仲怀却当庭交出兵权,请求解甲归田。
他说母亲在时,未能尽到孝道,是他一生的遗憾。余生只想守着故土,伴在母亲坟前,聊慰寸草之心。
圣上为之动容,准了他的请求。赐下丰厚的金银和锦缎,还亲笔御书“孝悌传家”四字匾额,命人快马送至方仲怀的故里,以示嘉奖。
方仲怀父子归乡之后,地方官员闻讯登门道贺,乡绅们也纷纷携礼来访,门庭前车水马龙,这番热闹光景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
待家中终于清静下来,方夫人便提起了方长丰与邱丫的婚事。既是母亲遗愿,方仲怀自是点头应允。方长丰也没有异议,由长辈安排。
只是,邱丫婉拒了。她觉得已经受方家恩惠太多,实在是不能再叨扰他人一辈子。
不过,方长丰是个骨子里有韧性的人。他既认定了邱丫是自己此生要娶的人,便没有半分退缩的念头。况且孝期未满,本就不是议亲的时机,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
自打他回来,家中的生意便交到他手中打理。长丰在忙碌的同时,不忘照拂念绣阁。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便是被他处理干净的。
方长丰本就有勇有谋,行事素来干脆果决。他暗中让人追查流言根源,不过三五日,便将锦绣阁里那几个搬弄是非、散播谣言的绣娘一一揪出。
之后,半点没顾及同行颜面,更不容她们狡辩求饶,当即将人扭送官府。从头到尾利落干脆,断了她们再兴风作浪的可能。
为首的张、李两位绣娘,因传谣污人名节闹得沸沸扬扬,被判令掌嘴二十。
板子落下时噼啪作响,不过片刻工夫,两人的脸颊便肿得老高,活脱脱成了猪头模样,再没了往日嚼舌根时的伶牙俐齿。
皇天不负有心人,方长丰主动和邱丫接触多了,邱丫对他有所了解后,心头的顾虑慢慢消融,紧闭的心扉敞开,也慢慢喜欢上了他。
待吴婆婆孝期一满,方家便请了城里最懂风水的先生,细细择了个天朗气清的黄道吉日。
成亲那日,鼓乐喧天,红绸匝地,念绣阁的绣娘们巧手绣出的百子图铺满了花轿。
方夫人亲手为邱丫戴上凤冠,镜子里的少女,眉眼含笑,鬓边簪着的珠花,亮得晃眼。
拜堂时,红烛高燃,满堂宾客笑语晏晏。身着大红喜服的方长丰站在邱丫身侧,眉眼间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手牵住邱丫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而有力,轻轻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低沉又温柔:“往后余生,我护着你。”
邱丫红了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婚后,小夫妻相亲相爱,成了人人称羡的美眷。
两年后,邱丫平安诞下一对可爱的龙凤胎。消息传开,亲友们携着贺礼纷纷前来,方家整日里都是欢声笑语。
绣绮斋的东家也亲自登门道贺。寒暄过后,她话锋一转,郑重地提起一桩事,她准备将有着百年老字号的绣绮斋交给邱丫打理。
这其实也是吴婆婆的遗愿。绣绮斋明面上是吴婆婆娘家祖产,可真正的东家,从来都是她。吴婆婆在世时认为,绣绮斋守着老规矩一成不变,终有一日会走下坡路。事实上,确实有新起之秀隐隐有超过绣绮斋的势头。
她瞧着邱丫心思活络、手艺又带着灵气,认定她是个能扛起绣绮斋的合格接班人。
临终前,吴婆婆特意叫来娘家晚辈,字字句句交代得清楚:“若日后邱丫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把她的绣坊经营得有声有色,你们便将绣绮斋完完整整托付于她。”
老人家笃定,唯有邱丫这般敢创新、懂变通的人,才能让这门老手艺重新焕发鲜活的光彩。
邱丫感动至极,鼻尖阵阵发酸。她从没想过,吴婆婆竟会如此看重、这般信任她,竟将绣绮斋这百年老字号的未来,全然寄托在了她身上。
这份知遇之恩,比山高比海深,让邱丫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心里已然生出了要扛起这份嘱托的决心。
感动之余,邱丫心底也泛起一阵难言的感慨。同样是她这个人,为何在不同人眼中,竟是这般天差地别的光景?
那年她在方家安稳落脚后,将大半年的月钱攒下,跟吴婆婆告了一天假,揣着满心的念想,特意回村寻找养父养母。
可她刚到村口,就被几个村人拦了下来,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进村。
养母闻讯赶来,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热络,反倒满眼怨怼,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说她是满身阴邪的灾星。
原来,养父被洪水卷走后,生死不明。养母竟将这笔账,生生算在了她的头上。
邱丫百口莫辩,满心的委屈堵在喉咙口,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默默将怀里的钱袋放下,含泪深深鞠了一躬,告辞离去。
不过,邱丫的生父在得知她成了方府少夫人后,倒是很快寻上门来,腆着脸要认女儿,想给自家儿子寻条好出路。
邱丫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只淡淡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生父早已过世,恕我眼生,不知阁下是何人。”
干脆利落的一句话,将那点微薄的血缘情分,断得干干净净。
人心凉暖,判若云泥。邱丫所求不多,往后只愿守着一双儿女,守着方家的和睦,守着吴婆婆托付的绣坊,好好生活,不辜负每一份善意与信任。
至于养母的怨怼、生父的趋炎附势,不过是过往沾在衣角的泥点,掸去了,便再也不会让它们落到心上。
她无比地相信,往后的日子,定会像她绣出的缠枝莲一般,绵延不绝,愈发繁盛。
故事说到这里,也到该结束的时候了。这里,讲一个小秘密,一个邱丫到老都不曾知晓的秘密。
方长丰在战场上身死,却在棺中苏醒的事情,根本就是他和父亲联手编造的一场戏。
祖父在沙场上战死,连尸骨都没能寻回,这是祖母心里一辈子的痛。
方长丰重伤被军医救回后,躺在病榻上没事,就想出这么个“祖父在冥界托梦”的段子。
他想以此来宽慰年迈的祖母,让她知道,祖父即便去了另一个世界,也过得安稳,也从未忘记过家里的人。
只是万万没有料到,吴婆婆竟会将这场死里逃生,归为是邱丫的福气庇佑。
在知道邱丫的身世后,方长丰颇为怜惜。再瞧见她对生活的那股韧劲,怜惜渐渐变成了爱慕,认为她与自己甚为相配。
这一切,邱丫自始至终都蒙在鼓里。她真的信了,是自己的福气护佑了丈夫,以致后来常常跪在神明前虔诚祈祷,盼着能把自己的福气,尽数渡给长丰。
她这个傻气又真诚的举动,让方长丰心头暖了又暖,感动不已,可他终究还是选择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
因着邱丫打小的经历,她的内心缺乏安全感,总怕握在手里的幸福,哪一天就会不翼而飞。
而方长丰要做的,就是尽心护着她,用往后岁岁年年的时光告诉她:我需要你,儿女需要你,这整个方家,都需要你。
秘密藏了一生,爱意也伴了一生。人间至幸,大抵不过如此吧!
(故事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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