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狄仁杰快不行了。这消息像初秋的冷雨,浸透了整个洛阳城。

李元芳守在他床边,一步不离,亲手熬的药,一勺一勺喂进去,又被原封不动地咳出来,混着血丝。

二十年,他跟着这位老人,从一个无名小卒,到如今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所有人都说,狄公待他如亲子。

可没人知道,每到深夜,元芳都会攥紧腰间的佩剑,望着床上那个衰弱的身影,眼神像一匹被困了太久的狼。

他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可以了结一切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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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没完没了。

从秋分那天起,这雨就跟天漏了个窟窿似的,黏黏糊糊地挂在天地之间。

狄仁杰府里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能映出人影。缝隙里长出的青苔,滑腻腻的,像一层陈年的尸油。

府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砸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西厢卧房里的那位老人。

狄仁杰,狄阁老,快不行了。

药味。

整个府邸都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上好的药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熬着,人参、灵芝、鹿茸,什么名贵就用什么。

但那股草药的苦味,怎么也盖不住另一种味道——一股腐烂、衰败的气味,从狄仁杰的身体里,从这栋老宅的骨子里,一点点渗出来。

李元芳就坐在这股混杂的气味里。

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碗刚晾好的汤药。黑褐色的药汁,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不出深浅,只映出他自己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哪怕是坐着,也带着一股军人的利落。

“大人,再喝一口。”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床上的狄仁杰眼皮动了动,像是费了天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他的脸颊深陷下去,皮肤蜡黄松弛,像一张揉皱了的旧纸。浑浊的眼睛找到元芳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狄仁杰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宽大的被褥下剧烈地颤抖。元芳赶紧放下药碗,扶住他的后背,轻轻拍打。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痰,混着没喝下去的药汁,喷在了元芳的手背上。

黏稠,温热。

元芳的动作顿了一下,也只是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拿起旁边的布巾,先仔细擦干净狄仁杰的嘴角,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手背。那块上好的丝帕,就这么染上了一团污糟。

他把帕子随手扔进铜盆里,盆里已经有好几块这样的帕子了。

“大人,歇会儿吧。”

狄仁杰喘息着,重新躺了回去,眼睛闭着,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元芳重新端起药碗,用勺子舀起一点,凑到自己嘴边吹了吹,又递到狄仁杰嘴边。

狄仁杰这次没有再咳,只是把头偏向了一边。

“不喝了。”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不喝,怎么能好。”元芳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好不了啦……”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阎王爷……派人来催了……我这把老骨头,该去报到了。”

元芳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药碗放回桌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雨声和狄仁杰的喘息声。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巨大的影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二十年了。

元芳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跟狄仁杰,就像这两道影子。他永远在狄仁杰的身后,沉默,忠诚,像一条最驯服的猎犬。

从幽州那个荒凉的边陲小城,到神都洛阳的权力中心。他们一起破过无数的奇案,抓过数不清的凶犯。他为他挡过刀,他为他流过血。

狄仁杰也从不吝惜对他的栽培和信任,将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千牛卫中郎将,一路提拔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大将军。

整个大唐都知道,李元芳是狄阁老最锋利的一把剑。

剑,是用来杀人的。

元芳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的佩剑,剑柄上盘绕着一条狰狞的链子蛇,在昏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半夜的时候,雨势小了些。

一个浑身湿透的禁军校尉,被下人领了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将军!”校尉在廊下就跪下了,声音里带着急切,“北疆八百里加急!”

元芳从屋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药味。他接过那支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火漆密报,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领赏,换身干衣服。”

“谢大将军!”

校尉退下后,元芳站着廊下,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拆开了密报。

他的眉头,在看到信纸上内容的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北疆朔方军急报,边境之外,一支神秘的军队突然集结,人数不下三万。他们行动诡异,装备精良,一夜之间就攻破了唐军的三座前哨烽燧。

最关键的是,在战死者的身上,发现了这个标记。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蛇灵。

这个已经销声匿迹了快十年的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元芳的眼睛里。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转身回到屋里,走到狄仁杰床前。

“大人,”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北疆出事了。”

狄仁杰像是睡着了,没有任何反应。

“是蛇灵。”元芳又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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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老人,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元芳把信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他着重强调了那支军队的战斗力和诡异的行踪,以及他们将对大唐边防造成的巨大威胁。

“……情况紧急,朝中那帮文官只会争吵不休。学生恳请大人准许,让我即刻带兵北上,坐镇朔方。只有将这股蛇灵余孽彻底剿灭,您才能安心养病。”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悲愤。任何一个忠臣良将,在听到国家遭此危难时,都该是这个反应。

良久,狄仁杰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元芳,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不急。”他沙哑地说。

“大人?”元芳有些意外。

“天塌不下来。”狄仁杰摆了摆手,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你留下。”

“可是……”

“留下。”狄仁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咳嗽了两声,缓了口气,又说,“扶我起来……陪我下盘棋。”

元芳愣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下棋?

但他没有反驳。他默默地扶起狄仁杰,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靠枕。然后从床下的柜子里,取出了那副他们下了无数次的棋盘。

棋盘是上好的檀木做的,棋子是温润的玉石。黑白分明。

“你执黑,先走。”狄仁杰说。

元芳拿起一枚黑子,沉默地放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这一招,势大力沉,杀气腾腾。

狄仁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他颤巍巍地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棋局无声地进行着。

元芳的棋风,就如同他的刀法,凌厉,霸道,招招都往对方的死穴上招呼。黑子组成的大龙,在棋盘上张牙舞爪,不断吞噬着白子的地盘。

而狄仁杰的白子,却下得有气无力。东一颗,西一颗,看似杂乱无章,处处都是破绽,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好几次,元芳只要再落一子,就能将白子的大片阵地彻底“屠杀”,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对弈。

可每一次,就在他要落下那致命一子的时候,狄仁杰总能不早不晚地,在某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补上一手。

那看似随意的一子,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黑棋的命门上。让元芳蓄满力道的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棋局就这么被拖入了更深的混沌。

黑棋虽然占尽优势,却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白棋虽然岌岌可危,却总能在绝境中,留下一口气,一线生机。

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啪啪作响。

元芳的心,也跟着烦躁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狄仁杰。老人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大人,你累了,我们改日再下吧。”元芳说。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力,又拈起一枚白子。

他的手抖得厉害,那枚光滑的玉石棋子,在他枯瘦如柴的手指间不住地打滑。

“啪嗒。”

棋子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棋盘上,又弹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棋盘上的其他棋子,也因为他身体的晃动,被带得散落了一片。

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咳……咳咳……”狄仁杰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几乎要从床上滑下去。

元芳连忙起身扶住他。

狄仁杰靠在元芳的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那一盘狼藉的棋局,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奇怪的笑意。

“元芳啊……”他喘息着说,“这盘棋……好像……永远也下不完了……”

“你说……是黑子赢,还是……白子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元芳的眼睛,看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元芳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作镇定地低下头,避开狄仁杰的视线。

“大人棋艺高超,学生……看不透。”

夜更深了。

狄仁杰在喝了一小碗参汤后,终于沉沉睡去。他的呼吸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元芳独自一人,站在屋外的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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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丝,被夜风吹得斜了过来,打在他的脸上,脖子里。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黑曜石打磨成的哨子,形状像一条盘起的蛇。哨子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热感。

这是蛇灵最高级别的密令信物,“蛇吻”。

此刻,这枚“蛇吻”正微微发烫。

这是最后的指令。

黎明之前,动手。

动手之后,宫城方向,会有一盏特制的红色孔明灯升起。那就是总攻的信号。

届时,潜伏在京城和北疆的蛇灵主力,将里应外合,以雷霆之势,颠覆整个大唐。

而他,李元芳,作为蛇灵潜伏二十年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任务只有一个——

刺杀狄仁杰。

只要狄仁杰一死,朝堂必将大乱,整个大唐的指挥中枢将瞬间瘫痪。

他的手,攥紧了那枚发烫的石哨。

骨节被捏得咯咯作响。

二十年了。

他已经快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他只记得,二十年前,一个面目模糊的蛇灵首座对他说:“从今天起,你叫李元芳。你的任务,就是取得狄仁杰的信任,留在他身边,等待命令。”

他做到了。

他做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好。他成了狄仁杰最信任的人,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成了他口中“我的元芳”。

可是,为什么……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虎敬晖的背叛后,狄仁杰拍着他的肩膀说:“元芳,这世上人心难测,但我信你。”

是崇州案里,他身中剧毒,狄仁杰不眠不休守了他三天三夜,亲自为他试药。

是在那片荒凉的戈壁,为了保护他,狄仁杰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了一支淬毒的冷箭。箭拔出来的时候,老人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笑着对他说:“老骨头了,还挺硬朗。”

还有一次,他任务失败,心情沮丧,一个人喝闷酒。狄仁杰找到他,没有一句责备,只是陪他坐着,对他说:“元芳,记住,你手中的剑,不应只为杀戮,更应为守护。当你不知道该为谁挥剑时,就去看看那些寻常巷陌里的百姓,看看他们的脸。”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钝刀子,在他的心里来回地割。

他以为自己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一块为了任务可以牺牲一切的石头。

可二十年的相处,二十年的言传身教,二十年的父子情谊……这块石头,似乎也被人用体温,给捂热了。

“呼——”

元芳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眼中的挣扎、痛苦、矛盾,在某一刻,忽然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决绝。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转身,迈开步子。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一只在暗夜里捕猎的猫。他一步一步,走过湿滑的青石板路,穿过寂静的庭院,重新回到了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卧房。

他推开门。

房间里,烛火依旧摇曳。

床上的狄仁杰,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微弱,对外界的一切毫无防备。

元芳悄无声息地来到床前。

他凝视着狄仁杰那张苍老的、毫无血色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熟悉得就像他自己掌心的纹路。

他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锵——”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冰冷的剑锋,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致命的光。

剑尖,对准了床上那个老人的咽喉。

他高高举起了剑。

二十年的伪装,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师徒情谊,二十年的家国大义,还有那无法摆脱的、来自蛇灵的宿命……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汇集在了那三尺青锋之上。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猛地挥剑刺下!

剑锋破开空气,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结束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狄仁杰咽喉皮肤的那一瞬间——

一只枯瘦的手,却从被子里闪电般地伸了出来,稳稳地,抓住了元芳握剑的手腕。

那只手,明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上面布满了老人斑,却坚定得如同一把铁钳,让他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元芳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看到的,是狄仁杰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清亮无比、锐利如鹰的眼睛!哪里还有半分病榻之上的浑浊与衰弱!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别演了。”

他看着元芳那张因极度震惊而僵硬扭曲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笑容。

他平静地,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二十年前,你从蛇灵总坛被派到我身边时,我就知道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松开手,靠回枕头上,像一个真正病入膏肓的老人那样,轻轻地喘息着。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给我一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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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