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只军绿色的木箱子,在安杰的床底下吃了十年灰。
江德福,那个老土炮,走的时候就留下这么个东西,还撂下一句怪话,说要等上十年整才能动它。
如今,十年到了,孩子们从天南地北赶回来,最没耐心的江亚菲已经掂量起了撬棍。
她以为自己开的是父亲的一箱破烂,可当箱盖“嘎吱”一声弹开,那笼罩了整个屋子的沉默,比箱子上的铜锁还要沉重...
海岛上的风,十年了,还是那股子咸腥味儿,吹在人脸上,跟砂纸磨过似的。
江德福的忌日,十年整。
青岛的小院还是老样子。墙角的葡萄藤又爬了一墙,叶子密密匝匝,把午后的太阳剪得稀碎。
一大家子人,都回来了。
江卫国从部队请了假,穿着便装,人往那一站,还是有股子军人的派头。
江卫东从商海里暂时抽身,头发抹得锃亮,古龙水味儿混着海风,有点不搭调。
江卫民两口子,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热闹气,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嚷嚷。
江亚宁最安静,挽着丈夫的手,像个旁观者,默默看着这一切。
当然,还有这个家的“总司令”,江亚菲。她嗓门最大,步子最急,指挥着哥哥弟弟们摆桌子放碗筷,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真正的女主人安杰,坐在藤椅里。她老了,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她不怎么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里有笑意,但笑意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空。
饭桌上,亚菲给每个人都倒了酒。
“来,都满上。今天不兴哭哭啼啼的,咱们陪咱爸喝一杯。”她自己先举起杯子,“爸,十年了,我们都好好的,妈也好好的。您在那边也得好好的。”
一圈人,叮叮当当地碰了杯,白酒辛辣的味道,一下子就呛红了几个人的眼眶。
“说起来,我最记得爸那回,”江卫东喝得快,话匣子先开了,“我小时候偷着下海,差点让浪卷走,爸二话不说跳下去把我捞上来。上岸以后,他那裤腿还在滴水呢,一脚就把我踹了个跟头,骂我兔崽子。转头就跟我妈说,给孩子煮碗姜汤,别冻着。”
江卫民嘿嘿一笑,接上话:“那算啥。我那会儿没出息,在搓澡堂子干活,爸嘴上说我丢人,背地里呢,托他那些老战友,一个个地去我那儿‘考察’。说是考察,其实就是照顾我生意。那帮老头子,一个个劲儿大得很,搓得我胳膊都快断了。”
大家哄地笑起来,连安杰都撇了撇嘴,露出一点嫌弃又怀念的表情。
“他就是那样,死要面子。”江亚菲总结道,“嘴上是铁,心里是棉花。”
“亚菲,你别说,”江卫国开了口,声音低沉,“爸最疼的还是你。”
一句话,让咋咋呼呼的江亚菲安静下来。
是啊,她怎么会不记得。她闯了祸,他去给人赔礼道歉;她跟王海洋那事儿闹得满城风雨,他气得摔了杯子,最后还是把户口本拍给了她。
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像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有尖锐的,有光滑的,有不起眼的,拼凑起来,就是那个叫江德福的男人的一辈子。
饭吃得差不多了,气氛有点沉。海风吹着院子里的葡萄叶,沙沙作响。
安杰忽然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她没说话,只是转身,慢慢地朝卧室走。步子很慢,很稳,像踩在棉花上。亚菲赶紧过去搀着。
“妈,您要拿什么?”
安杰摆摆手,走到床边,停下。她弯下腰,指了指床底下。
那是个很深的位置,积满了灰尘和时光的碎屑。
“亚菲,把它……拖出来。”
一个军绿色的木箱子,被拖了出来。
箱子不大,长方形,边角用铁皮包着,上面印着褪了色的五角星和一行模糊的编号。一把黄铜锁,锁着箱子,锁鼻上全是绿色的铜锈。
箱子一露面,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下。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蹲下身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是什么?”江卫东用脚尖碰了碰,“爸的宝贝疙瘩?”
“别动。”安杰轻轻呵斥了一声。
她用手帕,仔细地擦掉箱子顶上的灰。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你们爸……临走前,留下的。”安杰的声音有点飘,“他亲手锁上的。跟我说,等他走了十年,十年整,一天都不能差,才能打开。”
她顿了顿,学着江德福那粗声粗气的语调,嘴角却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老伴儿,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可能会生气,也可能会笑话我。十年后再看吧,那时候气也消了,我也听不见你笑话了。’”
一句话,让所有子女都面面相觑。
会生气?会笑话他?
江德福这辈子,让安杰生气的事还少吗?
他把她的咖啡当刷锅水,把她的唱片拿去当靶子,把她从一个娇滴滴的资本家小姐“改造”成了一个随军家属。
可要说有什么事,需要郑重其事地锁在箱子里,等上十年才能揭晓,这倒真是头一遭。
“爸还能藏什么秘密?”江卫东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我猜,肯定是私房钱!金条!我听他那些老战友说过,打仗那会儿,缴获了什么宝贝,偷偷藏起来的,有的是!”
“你懂什么。”江卫民立刻反驳,“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一辈子两袖清风,比咱家窗户纸都干净。要我说,这里面肯定是军功章,那些他嘴上说不在乎,其实宝贝得不得了的玩意儿。”
“会不会是什么机密文件?”江亚宁小声说,“他以前在炮校,后来又守岛,会不会有什么没来得及上交的……”
“行了行了,都别瞎猜了!”江亚菲最不耐烦这种猜谜游戏,“管他是什么,今天不就十年了吗?打开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妈,钥匙呢?”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安杰身上。
安杰摇了摇头:“他没给我钥匙。他说,时间到了,自然有办法打开。”
这话更玄乎了。
“爸还跟咱们打上哑谜了。”江卫东撇撇嘴。
“找!”江亚菲一挥手,下了命令,“把爸的遗物都翻一遍!我就不信,他能把钥匙带走!”
一声令下,江家的子女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一场声势浩大的“寻宝行动”就此展开。
目标,一把能打开木箱的钥匙。
江德福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子里,是他各个时期的军装。夏常服,冬常服,呢子大衣,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摞豆腐块。
江卫国伸手摸了摸那身将校呢的料子,肩章上的星星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暗淡的光。他仿佛还能闻到上面属于父亲的、混着烟草和阳光的味道。
亚菲没那么感性,她把每个口袋都捏了一遍,掏出来的,只有几颗过期的水果糖,糖纸都黏在了口袋内衬上。
“爸还偷藏糖吃呢。”她嘀咕了一句,大家都会心一笑。江德福晚年血糖高,安杰严格控制他吃糖,没想到这老头子还有这么一手。
江卫东负责翻书房。书架上,一排排的军事理论、政治学习书籍。他随手抽出一本《海战论》,书页已经泛黄发脆。
他记得,父亲就是在这张书桌前,戴着老花镜,一看就是半宿。
桌上的砚台早就干涸了,笔筒里插着几支英雄钢笔,其中一支的笔帽上还有牙印,那是父亲思考问题时下意识的动作。
什么都没有。没有钥匙。
江卫民则在捣鼓父亲留下的一些小工具。一个帆布工具包里,装着扳手、螺丝刀、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他记得父亲手很巧,家里的桌子腿坏了,收音机不响了,都是他自己摆弄。可这些冰冷的铁器里,也没有钥匙的影子。
江亚宁最细心,她打开了母亲的梳妆台,那个江德福亲手为她做的梳妆台。
镜子已经有些模糊,映着她和身后所有人的影子。她看的不是首饰盒,而是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抽屉缝里,盒子底下。
安杰一直没动,她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子女们忙碌。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物件,每一件,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她想起他穿着那身呢子大衣,在风雪里等她下班的样子。
她想起他就是用那支带牙印的钢笔,写了一份又一份的入党申请书,也写了无数张让她哭笑不得的“保证书”。
她想起他笨拙地修理收音机,只为了让她能听到远方的西洋乐曲。
这些记忆,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箱子里是什么,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钥匙?”江卫东有点泄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爸就是跟我们开个玩笑?让我们折腾折腾?”
“不可能。”江卫国很肯定,“爸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安杰,幽幽地开了口。
“找找……那本红宝书。”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红宝书?《毛主席语录》?
江亚宁最先反应过来,她走到书架最高一层,那里确实供着几本不同版本的毛选。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封面是红色塑料皮的,最旧的,也是江德福读过最多次的。
书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纸页泛着黄。
亚宁一页一页地翻着,很慢,很轻。当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一个东西“啪嗒”一声,掉了出来。
是一把小小的,已经长满铜锈的钥匙。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江亚菲一个箭步冲上去,捡起钥匙,脸上是胜利的笑容:“我就说吧!看我的!”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用力一拧。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不是锁开了。
是钥匙,因为锈得太厉害,断了。一小截断在了锁芯里。
空气仿佛结了冰。
江亚菲举着手里半截钥匙,愣在原地。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错愕和恼怒。
“这……这什么破玩意儿!”她把断钥匙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刺耳的响声。
“这下好了,打不开了。”江卫东摊摊手,一脸的无奈。
“我说亚菲你就是个急脾气,你倒是先上点油啊!”江卫民开始马后炮。
“你现在说风凉话!刚才你怎么不说!”江亚菲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谁的账都敢算。
“行了,都少说两句。”江卫国出来制止,“现在怎么办?找个锁匠?”
“找什么锁匠!”江亚菲的牛脾气彻底被点燃了,她转身就往外走,“等着!”
没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榔头和一根撬棍。那架势,不像要开箱子,倒像是要上战场。
“亚菲,你干什么!”安杰皱起了眉。
“妈,您别管!爸说时间到了就能打开,可没说非得用钥匙打开!今天我还非得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她把撬棍的一头,狠狠地插进了箱盖的缝隙里。
“你别乱来!把箱子弄坏了!”江卫民想去拦。
“坏了就坏了!一个破箱子,还能比爸的秘密重要?”江亚菲脖子一梗。
“我来帮你。”江卫东见状,也来了兴致,过去扶住箱子。
江卫国看了看安杰,安杰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他也就不再阻止。
于是,在江德福去世十周年的这一天,在他的家里,他的子女们,上演了一场“暴力开箱”。
江亚菲握着撬棍,用榔头“铛铛”地砸着。
“用劲儿啊!”她冲江卫东喊。
“你倒是给我个使劲儿的地方啊!”
木箱很结实,不愧是军用品质。铁皮包角死死地咬着木板。撬棍插进去,只能撬开一道小小的缝。
汗水顺着亚菲的额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跟江德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来!”江卫国看不下去了,他接过撬棍,找准一个受力点,深吸一口气,用肩膀猛地一顶。
只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木头撕裂的声音。
箱盖的一角,被撬了起来。
“开了!开了!”江卫民兴奋地喊。
江卫国没有停,他顺着裂缝,一点一点地把整个箱盖都撬松了。最后,他扔掉撬棍,和江卫东一人一边,用力一掀。
“砰”的一声。
那扇尘封了十年的箱盖,被彻底掀开了。
一股混合着樟脑丸、旧纸张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探着头,往箱子里看。连一直坐着的安杰,也站起身,慢慢走了过来。
箱子里,没有金条,没有机密文件。
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几枚军功章,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一等功、二等功,就是些“优秀射手”、“训练标兵”之类的,甚至有一枚的珐琅都掉了一块。江德福有很多军功章,都挂在相框里,但这几枚,他们从来没见过。
军功章旁边,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炮校制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年轻时的江德福就在其中,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全是光。
照片背后,是他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几个名字,其中有几个,是后来牺牲在了战场上。
还有一支英雄牌钢笔。就是书桌上那一排中的一支。但这一支,笔尖已经磨秃了,显然是用得最久的一支。
安杰拿起那支钢笔,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笔帽上的牙印。她记得,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那时候,她嫌他写的字像狗刨,他就拿着这支笔,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练,练得满手是墨。
子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有些失望。
“就……就这些啊?”江死东忍不住嘀咕,“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害我们费这么大劲。”
“这些就是宝贝。”江亚宁轻声说,她拿起那张合影,“这些都是爸的青春。”
江亚菲没说话,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伸手,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一边。
箱子底下,是铺的一层旧报纸,日期是四十多年前的。
她伸手去拿报纸,忽然感觉手感不对。
箱底的木板,好像是松的。
她用力往上一抬,那层薄薄的木板,竟然被她整个揭了起来。
一个夹层。
所有人的呼吸,又一次停住了。
夹层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包裹,还有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很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这回,连江卫东都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
气氛瞬间变得庄重起来。
江亚菲的手有点抖。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油布包拿了出来,油布外面还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她解开绳子,一层一层地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纸。
不是正式的信纸,就是普通的稿纸,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都起了毛。上面写满了字,是江德福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江亚菲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她清了清嗓子,想把上面的内容念给大家听。
父亲那熟悉的字迹,就像他本人一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她只念了一句,声音就跟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停在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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