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12日清晨,济南机场的跑道还在晨雾里,王耀武的妻子郑宜兰抱着最小的孩子快步登上C-47运输机。机舱门关上的瞬间,外面传来几声急促的螺旋桨轰鸣,她回头望了望,只看见丈夫的背影立在远处,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简短的叮嘱:“记住,能去香港就去香港,别去台北。”这一幕,成为王耀武在济南战役前夜最重要的安排。

时间拨回到四个月前。5月上旬,南京总统府内灯火通明。蒋介石将62岁生日方才过去数日,心情却压得透不过气。河南中原交界处不断传来刘邓纵队“砸锅卖铁”的消息,华野已在海州、临沂一线亮起锋刃。就在这时,山东警备总司令王耀武带着一脸倦色赶到南京,他不想再等战报,他要亲口告诉蒋介石:济南守不住了。

蒋介石没有直接接见,而是让宋美龄先陪客。晚餐安排在嘉陵江路官邸的小食堂,据说厨子只做配菜,主菜全由宋美龄亲自掌勺。桌上四道主菜——软炸里脊、清炖狮子头、上海熏鱼、外加湖南口味的小炒肉——全是王耀武爱吃的。还有一份热糯米酒,酒香里透着薄荷味道。

“王先生,尝尝看。”宋美龄微笑递筷。对方略一迟疑,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菜确实可口,可越吃心越凉。王耀武明白,自己若此时提出“撤回徐州”三个字,饭桌上的温情便会瞬间结冰,但他还是得说。酒到半酣,他硬着头皮开口:“校长,济南已成孤岛,若能抽身南调,未来或有转机。”

蒋介石脸色顿沉,端起瓷杯重重放下,声音压得很低:“济南是北方交通锁钥,岂可轻弃?”他随后提到青岛驻有美军,如果济南失守,美方会怎么看中国战局?末了又补一句:“我亲自督战,增援不缺。”话说到这份上,拒绝已无可能。王耀武只得拱手应答:“谨遵令谕,拼死一战。”心里却在暗暗打算别的出口。

离开南京的第二天,王耀武借口检阅部队,经上海折回济南。同行幕僚发现,司令身边多了一只铁皮箱,里面装的皆是家眷证件和几张英国汇丰的银票。他告诉身边人:“打仗归打仗,子弹不长眼,先把他们送走。”外人听来像是寻常托词,然而真正的目的地从没说出口。

6月,郑宜兰带着六子一女抵南京。军中谣言四起,有人猜测王耀武意在求功名,想让家眷在首都享清福;也有人怀疑他存弃城之心。王耀武装作未闻,每晚仍旧在作战室里研究地图,可夜深后,他常凝视济南至青岛的铁路干线发呆——那条路本该运来援军,如今却更像解放军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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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下旬,华野发动作战准备,飞行员从空中观察到济南城墙添了新壕沟,也发现夜色中有几队卡车驶向机场。那是王耀武在加紧把重家当运往南京,他怕晚一步就再无机会。一次深夜,副官犹豫地问:“司令,我们走不走?”王耀武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走?不是说了要死守吗?”话音落地,他把一封写好的密信交到副官手里:“若我不在了,速递香港。”

9月16日,华野总攻开始前夕,王耀武最后一次巡视防线。北园汽车站火光冲天,断壁残垣挡不住炮声。他在壕里遇到老兵求药,一摸腰包才发现随身只剩两片阿司匹林。意识到救不了更多人,他的战意彻底崩塌。

17日晚,东护城河边,炮火震得泥浆四溅,通讯兵连线试了又断,指挥所只剩微弱电铃。凌晨一点,吴化文的第96军突然来电要求谈判。王耀武知道,这是最后的信号。上午八点,西门被攻破,解放军突入老城。到正午,日晷还没转过中天,济南已基本易手。增援?影子都没见到。

此刻的王耀武换上便服,和几名心腹翻墙而出,躲进黄河北岸的小树林。他们一路向南,打算摸到商河,再找机会潜往青岛。天黑后,王耀武借着马灯写下“临终家书”,叮嘱子女务必要戒骄戒躁、低调度日,末句还是那句:“万万不可去台北。”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19日,他在长清被解放军哨兵截获。原因既戏剧又无奈——口袋里几张带英文印刷的香烟票和擦汗用的洋手巾,让士兵起了疑。身份被核实后,华东野战军司令部指示“优待俘虏”。押解途中,负责看守的解放军战士给他递来热水,说道:“王将军,保重身体,前路还长。”这一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随后几个月,王耀武被安排在临沂进行战犯谈话。他对外自嘲:“此地军粮比我在济南的行辕还丰盛。”事实上,他很快配合完成了《致孤军书》,劝说徐州之围中的旧部缴械。那封短短两千字的手书,经空飘方式洒向陈官庄,对鲁苏一带的国民党官兵震动不小。蒋介石得知后,痛斥“吃里扒外”,然而棋局已无力回天。

再说郑宜兰。她在香港靠典当首饰、帮洋行做翻译度日,仍咬牙供孩子读书。台北方面三次来函,邀其赴台安居,甚至允诺供给公费。她回信推辞:“家父临终遗训,不敢违忘。”多年后,子女考取英国、哥斯达黎加高校,一家在海外落脚。

1959年,政务院特赦首批战犯,王耀武名列其中。出狱那天,他先去北京西郊公墓凭吊在抗战中牺牲的战友,随后回到寓所,在旧行军皮箱里翻出当年那封未寄出的“家书”,才得知妻儿早已远在万里之遥。此后,他曾请求探亲未果,只能托人捎信:“我在北平安好,勿念。”

1964年冬,他与多年不见的大女儿王鲁云终于在北京团聚。一周的时光短得可怜,父女俩多半时候沉默相对,偶尔提起往昔,只剩叹息。“爸爸,那顿宋夫人的菜好吃吗?”女儿忽然问道。王耀武愣了片刻,摇头:“味太好,反成难忘。”再往后,他再没说过那晚餐桌的事。

1970年2月17日,王耀武病逝,终年64岁。临终前,他把那封家书交到身边护士手里,让转赠远在海外的妻儿。信里没有豪言壮语,只写了三行字:“各自珍重,此生已了。愿你们永不再闻炮火。”

外界谈起王耀武,往往纠结于他顽抗解放军还是抗战时期的浴血奋战。事实是,决策得失、人性权衡,都在那一桌宋氏家宴后埋下伏笔;而被历史裹挟的将领,最终也只能在硝烟里找一条尽可能体面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