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4年冬,大雪封山,北风如刀。

屠夫张大龙提着三斤猪下水,敲开了靠山屯老李家的门。

本是媒人撮合去相看李家大闺女,谁知那一大家子嫌他是个杀猪的,满身腥臊,三个小舅子更是捂着鼻子骂他是“带毛的畜生”。

张大龙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拎着肉刚走出二里地,身后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和踩雪的咯吱声。

李家那个不起眼、平日里像个哑巴似的二闺女,光着脚追出半里雪地,脸冻得通红,拦住了他的去路。

“俺姐娇气,那是她没福。俺愿意给你当媳妇,只要你不打人,吃糠咽菜俺都认。”

这一嗓子,给张大龙喊了个媳妇回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情,却也给十年后的日子,埋下了一颗不知是福是祸、足以炸碎这个家的地雷。

01.

张大龙今年二十六,是公社食品站出了名的“头把刀”。

在那缺油少肉的年月,这就是个让人眼红得滴血的金饭碗。谁家切肉不想多沾二两油?谁家办红白喜事不想走个后门弄副板油炼油渣?

可张大龙长得黑壮,一脸横肉,加上常年杀猪,不管洗多少遍澡,身上总带着股洗不掉的腥膻味和杀气。

媒人跑断了腿,好不容易说通了前村老李家的大闺女李翠花。

那天一大早,张大龙特意换了身没补丁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桂花油。

手里提的这三斤猪下水,是他攒了一个月的肉票换出来的,里面还特意裹了一块巴掌大的猪肝和一副猪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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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礼,在当时够重,多少家庭一年半载都尝不到一点肉腥味。

到了李家,堂屋里坐满了人,炭火盆烧得正旺。

李翠花穿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坐在炕沿边,手里磕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大龙刚一进屋,热气一激,身上的肉腥味混合着桂花油味,瞬间散开了。

李翠花眉头一皱,当场夸张地捂住了鼻子,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掉下炕去:“哎呀妈呀,这是掉进猪圈了吗?咋这么冲的味儿!快开窗户,熏死人了!”

旁边李家那三个半大小子,原本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肉,听大姐一说,也都跟着起哄。

“就是,这也太臭了,跟死猪似的。”

“大姐要是嫁过去,还不天天闻臭气?以后回娘家都带味儿!”

李家老三更是直接,拿起扫炕的笤帚就在张大龙脚边扫:“去去去,别把俺家地弄脏了。”

李家老娘坐在炕头上,也是一脸的不咸不淡,耷拉着眼皮看了看那兜肉,愣是没让座,更没倒水。

“大龙啊,俺家翠花是读过初中的,又是公社宣传队的台柱子。你这条件是不错,就是这行当……太埋汰。俺们虽然穷,但也讲究个干净。”

张大龙是个直肠子,但也听得懂人话。这哪是嫌人脏,这是嫌礼轻,或者压根就是拿他消遣。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把手里的网兜往桌上一放,猪肝颤了两颤,发出沉闷的声响。

“婶子,我是个杀猪的,但我靠手艺吃饭,不丢人。这肉既然嫌臭,那我就不讨嫌了。”

说完,他也不看来回脸色的媒人,抓起网兜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还能听见身后李翠花尖刻的笑声:“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也不拿镜子照照,真当自己是个干部呢。”

02.

外头雪下得正紧。

张大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胸口疼。

风呼呼地刮,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小刀子割一样。

走到村口的枯井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哧呼哧的拉风箱似的喘气声。

“大龙哥!张大龙!”

是个女人的声音,细微,但尖锐。

张大龙停下脚,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白茫茫的雪雾里冲了出来。

是李家的二闺女,李秀莲。

这丫头在李家最没存在感,刚才相亲的时候,她就缩在灶坑边烧火,一脸的烟灰,连头都没敢抬,张大龙甚至都没看清她的正脸。

此时,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补丁叠着补丁。

最让张大龙心惊的是,她脚上的棉鞋都跑掉了一只,这会儿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正踩在没过脚踝的雪窝子里,冻得发紫发黑。

李秀莲跑得太急,一跟头摔在张大龙面前,啃了一嘴的雪。

张大龙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自己手上的油腻和刚才被羞辱的晦气弄脏了人家姑娘。

“你这是干啥?追出来看笑话?”张大龙皱着眉,语气生硬。

李秀莲没顾得上爬起来,跪坐在雪地上,仰着脸,大眼睛里全是泪,却透着股子在那年月少见的倔劲。

“大龙哥,你别生气。俺姐那是眼皮子浅,她不懂事。”

她喘匀了一口气,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发白:“你要是不嫌弃俺笨,不嫌弃俺长得没俺姐俊,俺给你当媳妇。”

张大龙愣住了,周围的风声仿佛都停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冻得瑟瑟发抖、像只弃猫一样的姑娘:“你图啥?你也听见了,我是个杀猪的,一身臭味,你家里人都看不上。”

“肉不臭,日子过好了也是香的。”

李秀莲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张大龙,声音发颤却坚定:

“俺在家里,吃不饱,还得挨打。俺能干活,能吃苦。你在外头杀猪,俺在家里给你洗衣服做饭。俺不要彩礼,只要你给口饱饭吃,别让俺饿死。俺听人说过,你是个好人,给孤寡老人送过下水。”

这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张大龙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李家重男轻女,这二闺女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用问也知道,那是当牲口使唤。

张大龙沉默了半晌,看着姑娘那只冻僵的脚,心里一酸。

他把手里提着的三斤猪下水递了过去。

“拿着。”

李秀莲一愣,不敢接。

“回去给你娘,就说是彩礼。”

张大龙脱下自己的棉大衣,带着体温,一把裹在她身上,声音闷闷的:“穿上。明天一早,我借排子车来接人。咱不办酒席,但我不让你受委屈。”

03.

婚结得仓促,但日子过得踏实。

张大龙没食言,虽然没办大酒席,但给李秀莲扯了一身新红布,做了一套像样的棉袄棉裤,里面絮的是新棉花,软乎得让人掉泪。

新婚头一晚,屋里的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

李秀莲坐在炕沿上,有些手足无措。这屋里暖和,比她娘家的灶坑还暖和,没有打骂声,只有灶台上炖肉的咕嘟声。

炕桌上摆着两碗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淋了珍贵的香油。

“吃吧。”张大龙端着个大搪瓷缸子,蹲在地上喝水,眼神躲闪,“俺粗人一个,不太会说话。”

李秀莲拿起筷子,手有点抖。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正经坐在桌边,不用等弟弟们吃完了再去舔盘底。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鸡蛋,流心的,香得她眼泪吧嗒一下就掉进了碗里。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一晃就是好几年。

李秀莲手巧,嘴严,心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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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张大龙换下来的油腻衣裳拿到河边。那时候没有洗衣粉,她就用皂角和棒槌,一遍遍敲,洗得干干净净,一点腥味都闻不到。

冬天河水刺骨,她的手冻得全是裂口,张大龙看着心疼,买来蛤蜊油给她抹,她却笑着缩回手:“没事,俺皮糙肉厚,这算啥苦。”

更让张大龙满意的是,李秀莲持家有道。

张大龙虽然赚得多,但他手散,以前跟狐朋狗友喝酒经常不记账。

李秀莲来了之后,找了个铁皮饼干盒子,把钱分门别类地放好:买盐的、买煤的、人情往来的、存起来盖房的。

每一笔账,她虽然识字不多,但都用只有她自己懂的符号记得清清楚楚。

村里人都说,张大龙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分明是请了尊财神爷。

那个心高气傲的大姐李翠花,后来嫁给了公社的一个干事。起初还趾高气昂,可那干事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后来更是因为作风问题被撸了下来。

每次回娘家,看着李秀莲红光满面、穿着新衣裳的样子,李翠花那眼里的酸水都要溢出来,说话总是阴阳怪气:“哎呦,二妹现在是阔太太了,连娘家门朝哪开都忘了吧?”

每当这时,李秀莲总是笑笑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着娘家干活,临走时还要塞给娘一把零钱。

04.

时间到了1982年,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了这个北方小镇。

张大龙凭着一手好刀工和攒下的人脉,早早就在集市上支起了个肉铺,成了镇上第一批“万元户”。

家里盖起了三间大瓦房,院子里铺了红砖,买了黑白电视机,日子红火得让人眼晕。

但这中间,也出过岔子。

那是结婚第六年的时候,张大龙因为要进一批猪仔,急需用钱。

他去翻那个铁皮饼干盒子,原本算计着里面应该有两千块钱的存款,那是准备盖房的底子。

可打开一看,只有一千五。

少了整整五百块!

在那时候,五百块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张大龙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就是家里进贼了,可锁头好好的。

第二反应,就是李秀莲拿回娘家了。

那天晚上,张大龙脸色铁青,把盒子往桌上一摔,铁皮盒子哐当乱响。

“秀莲,这钱哪去了?你是不是给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了?”

张大龙很少发火,这一嗓子把正在纳鞋底的李秀莲吓了一哆嗦。

她看着空了一截的盒子,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说话啊!是不是给李老二赌钱去了?还是给李老三买摩托了?”张大龙气得手都在抖,“我对你娘家够意思了吧?逢年过节烟酒不断,你这怎么还能偷拿家里的底钱呢?”

李秀莲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大龙,俺没给娘家……俺真没给。”

“那钱呢?飞了?”

李秀莲颤颤巍巍地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张大龙。

那是一张市里大医院的诊断书,上面写着一堆张大龙看不懂的医学名词,但“手术费”三个字他认识。

“俺……俺这半年总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俺怕花钱,也怕你担心,就偷偷去市里查了。医生说长了个东西,得做手术……”李秀莲哭得喘不上气,“俺不敢告诉你,怕你嫌弃俺是个病秧子,不要俺了。那五百块,俺交了押金又退了,本来想过两天再交上去……”

张大龙看着诊断书,又看着媳妇苍白的脸和受惊的眼神,心里的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变成了满满的愧疚。

他真是个混蛋啊!媳妇病成这样,他不但没发现,还怀疑她偷钱贴补娘家。

那天晚上,张大龙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抱着李秀莲发誓:“秀莲,是哥不对。咱治!花多少钱都治!以后家里的钱你随便花,我再也不问了。”

从那以后,张大龙对李秀莲的信任达到了顶峰。

哪怕后来李秀莲说病治好了,只要长期吃药就行;哪怕家里偶尔还会少个三五十块,张大龙也只当是媳妇买药了,或者是偷偷攒私房钱,从来不多问一句。

他觉得,自己欠媳妇的。

05.

可随着张大龙生意越做越大,李家那帮吸血鬼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李家那三个小舅子,被李老太惯得没个人样。

老大偷鸡摸狗进了局子,罚款是李秀莲交的;老二好逸恶劳,整天游手好闲;老三更是个赌鬼,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张大龙虽然护犊子,但也架不住这么折腾。

每次李家来借钱,他都要骂上两句:“救急不救穷,你那三个弟弟就是无底洞,填不满的!”

李秀莲总是陪着笑脸,一边给张大龙捏肩膀,一边软声细语:“大龙,俺知道你心疼俺。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娘昨天来哭得都要背过气去了,说老三要是还不上钱,就要被人打断腿。”

“最后一次啊!再有下次,让他们自己去喝西北风。”

张大龙虽然嘴硬,但心软,加上那个“看病”的愧疚梗在心里,每次骂完还是会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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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84年的秋天。

那天阴雨连绵,集市上没什么人,泥地里全是积水。

张大龙想着家里窗户有点漏风,得趁着雨不大赶紧回去修修,再加上这几天腰疾犯了,就提前收了摊回家。

因为下雨,他走得轻,穿着胶底鞋踩在湿泥地上没声响。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子压抑的气氛。

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声音是丈母娘李老太,还夹杂着老三的哭嚎声。

张大龙本来想推门进去,把这一家子轰走,手刚搭在门框上,却听见里面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鬼使神差的,他收住了脚,像个做贼的一样贴在门缝边上,屏住了呼吸。

“姐啊!这次你必须得救我!”老三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那帮人说了,明天不拿两千块钱去,真要剁我的手啊!”

李老太也跟着哭:“秀莲啊,这事儿你也别太死心眼。你弟弟可是咱李家的独苗香火,不能废了啊。”

“娘!老三!”李秀莲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气,甚至带着一丝绝望,“咱家哪还有两千块?大龙赚的钱都在存折里,密码在他手里攥着呢。我这几年偷摸贴补家里的,前前后后都快一万五了!那是大龙起早贪黑杀猪赚的血汗钱啊!”

张大龙在门外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烟叶袋子差点没捏住。

一万五?

那时候的一万五,能在县城买两套带院子的好房了!

他一直以为媳妇也就是给个几百块的零花,加上之前那个“看病”的五百块,顶天了也就一两千。

怎么会是一万五?

那这几年,所谓的“看病”,所谓的“买药”,所谓的“家里开销大”,全是假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张大龙感觉天旋地转。

可紧接着,李秀莲说出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张大龙劈碎在了原地。

屋内,李秀莲似乎是被逼急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浓浓的颤抖和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静:

“娘,你别逼我了……我就怕大龙以后知道了真相恨我,弄死我。我对不起他啊!”

“当年大雪天,我死活要光着脚追出去嫁给他,根本就不是因为看上他人好,也不是为了躲那个穷家,是因为那时候……”

门外的张大龙,手里拎着的一包受潮的烟叶,“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满脸横肉都在抽搐,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