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桥头翻水花,指间一撮冰凉,流走的不是水,是碎得发亮的金叶,府库翻散成一条光带,一直拖到桥下的阴影里,他仰头笑,说中原人心就这点分量,十来天坐上大庆殿的椅,口里翻个“大辽”,年头叫“大同”,拎走汉家江山的意思摆明着的,他没算到,回路上只剩一匣子咸肉塞着盐,桐木外皮抹了油,三千铁骑当中护着走,路边站满人,眼神平平,像等迟到的戏收场,市坊里散落的金银早被清空,留下来的东西不发声,却扎手,原来抢得走的,还是轻的,重的留在眼里。
正月十三,汴京最后一次把门扇开,末帝石重贵白衣素车,绶带含在嘴里,像被拖上岸的白影,他远远看着,回身一句汉人皇帝也不过如此,解缚给他,玉玺塞进自己靴筒口,殿上百官眼皮齐齐落下,像被镰刀推过的麦梢,他当成敬畏,其实那股子沉底的东西不说话,夜里宣武军衙里头,书吏在墙缝刻了四字,“胡无百年”,刻完把刀扔井里,天亮照旧研墨抄文,手稳,气息也稳。
城门受了尘,先乱的不是库房,书铺先空,成堆的《九经》《史记》过秤,扔到马厩垫脚,薄薄的《兔园册》撕成擦刀的布,聂田老儒把手伸出去,嘴里只挤出一句“书里有尧舜”,对面听不懂,马鞭把他甩进泥水,第二天门口蹲了一口铜鼎,墨汁发黑,鼎沿飘着几片金叶,赔礼的意思摆着,他把墨一泼,拿扫帚写“桀犬吠尧”,写到最后把身体放倒,墨迹被车轮碾出五道黑,像五指抠在地面,三天不散。
他会发赏,揭余孽者,绢十匹,不报,族诛,榜文贴了三天,名字上来的不多,一个卖胡饼的小贩,被街坊推着去指认,夜里给旧军送过蒸饼的那家,被他点了名,赏拿到手,天黑他把十匹绢搓成绳,挂在州桥的暗处,手里攥着一张皱了角的纸,纸上挤两个字,“不敢”,他听见这事,停一会,只说埋远些,赏格收起来,牌坊还在风里晃。
张彦泽的头挨了阵风,汴京两侧人墙往里挤,鸡蛋、碎石、剩饭,一层一层扑上去,一个老妇人拎着发簪,手不抖,眼里挂水,嘴里要儿,他站在城楼看这场面,心里过一道算计,众人恨他,等于靠近我,于是腰斩,尸让家人拖回去,空地上人潮涌过,三尺外溅出来的血有人用馒头沾了口,转身就走,人堆里有个十二岁的孩子,把沾血的半个团藏在袖里,回家端给灵位,磕了几下,低声只说“再等等”,过些年,他站在殿前军阵,名字呼延赞,手里刀只向北去。
衣冠整一整,诏里改穿汉服,用汉制,行汉礼,他头上压通天冠,绛纱落到鞋面,在崇元殿摆一桌长宴,鼓点拍起,嘴里招《霓裳》,手下敲契丹的节,声路打成一团,案前的汉臣把眼帘放低,武将们背后笑出牙,散席后,高勋把冠服投到火里,吐出四字,不伦不类,太监把话送进帐,他笑一笑,说慢慢磨,转天又裹回貂裘左衽,说这身顺手,巷口传出童谣,胡人戴汉帽,像猴穿袍,孩童拿扫帚做冕旒,扣在狗头上跑一圈就散。
漕路断在瓜洲,江淮沿岸的粮船船底塞石,凿沉就往深处去,抓丁的队伍到了,只收空村,墙上掸灰写一句,粮有,命也有,就是不给,火把点过几户,天上抹一层红,仓里连一粒没见着,黄河春水抬头,外城被水面托住,他站在城头看见一瓮一瓮的空,蜡封得紧,打开发出盐光,百姓把最硬的东西扔进河,手一松,谁也拿不走,那夜梦里他蹲在一座亮得刺眼的山,周围围着黑水,道口越淹越满,最后淹住嘴,他醒来时口边一句,金子不浮水。
风从四面点火,夜里刀子往哨所一抹,尸首丢井,井口压块磨盘,早上磨盘上摆野花,下面压一条纸,井水可甜,围剿的队伍进村,看到空院子,柴门敞着,连一条狗影都不见,营里的人也开始不见,一个叫耶律斛里的百夫长,巡回来的只剩一颗头,被挂在营门,嘴里塞满铜钱,军饷变成堵嘴的东西,从这夜起,值岗的兵开始对着黑暗说汉话,说想回家,军法抽了几十下,第二日早上鞭子折成两截,断口插进马粪堆里。
北归这条路摆在脚下,走前把银铤、绢帛、铜器装满牛车,队列拖成三千辆,汴京城外两边的人站成墙,不跪不哭,眼神像量尺,一个瞎眼老者挨门槛弹琵琶,《木兰》在指尖跳到“雄兔脚扑朔”,弦突然一声断,他抬起白眼珠,吐出一句,听,没声了,夜里车队到陈桥,山坳里一声哑火,伏起来的影子不掀银,只赶牛,把牛撵进黄河,车连着陷,泥里往外捞,捞出来半截泡胀的《大藏经》,夹着银叶,纸页离开指头就散,像一本本泡烂了还发亮的书,他站在泥里,想起父辈的叮嘱,字写在纸上,纸烂得快,字不烂。
热一寸寸往上烧,说汉语说契丹语,一缸冰贴上去就化,唇边喊水,碗到口成血色,营里巫师说要生魂压邪,抓来几个少年,刀口刚亮,营外有歌,汉音,曲是《敕勒歌》,不高,能压住金鼓的响,巫师的手抖,刀掉地上,他睁眼问谁在唱,帐里没人吭,歌声一条线穿过夜,他摆摆手,把人放了,嘴里咬一句,抢来的魂,不顶用。
栾城的树影里停最后一站,身子骑不上马,平躺在牛车上,半夜伸手要笔墨,写给述律平的话,掳中原金银百万,空车回,儿不孝,笔杆一扔断成两截,天边翻亮,他气索成线,依旧俗剖腹入盐,车载北路,史官把名字订成一个词,“帝羓”,过幽州时,城上站了不少人,唾沫落不远,菜叶飘下去,哭声没有,一个孩子问那是谁,大人答一条咸肉,孩子拍手笑一句,咸肉不咬人。
三千年风泥压过开封,地下修地铁挖出一块碎碑,刻字细小,刻着耶律德光死,汴人未哭,市肆不罢,酒肆反增价,石头被送进玻璃柜,灯光照着,脚步在地上来来回回,有人举起镜头,有人发圈,配一句话,抢得走金银,抢不走人心,讲解员说这碑是后刻,原碑早被河泥推散,游客笑笑,说这句话坐得住,就继续拍,继续发,玻璃里那一行小字冷着光,像一撮捏在时光指缝里的盐。
参考文献 [1] 百度百科《耶律德光》词条,2025-12-29。 [2] 知乎《如何评价辽太宗耶律德光?》,2021-03-05。 [3] 360doc《王朝之殇:从重元之乱到辽朝灭亡》,2024-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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