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蓬莱最后一位守山人,职责是阻止任何人靠近那座岛。直到那个凡人抱着一支断箫闯过三十六重禁制,血染白衣跪在我面前。“三百年前,”他咳着血笑,“你说等我学会《水云谣》就嫁我。我学会了,来娶你了。”我手中的巡山剑,忽然重得提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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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 孤山
蓬莱岛的雾,今年浓得有些反常。
我抱着巡山剑坐在听潮石上,看雾气如乳白色的潮水,一重重漫过千年前铺就的青玉台阶,吞没半山腰的栖霞亭,最后连山门外那对镇海石狻猊的爪子都看不见了。
“山主,”道童清羽提着灯笼沿石阶跑来,雾在他身后合拢又分开,“东海龙宫三太子递了帖子,邀您下月赴瑶池宴。”
“扔炉子里。”我头也没回。
“瀛洲的碧霞元君送来七十二颗定风珠,贺您接任守山人之位满三百年……”
“喂鱼。”
清羽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山门外,又有人试图闯阵。这次是个凡人,已过了前三重禁制。”
我摩挲剑柄的手停了。
凡人?蓬莱三十六重护山大阵,前三重虽是最基础的迷踪幻阵,却也足够让金丹修士困上十天半月。一个凡人能闯过?
“赶走便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雾还冷,“老规矩,抹去相关记忆,扔回最近的海岸。”
“可是……”清羽有些迟疑,“他抱着一支玉箫,断成两截的,用衣袖仔细缠着。过‘弱水阵’时差点淹死,手里那箫都没松。”
玉箫。断的。
我忽然站起身,海风卷着雾气扑在脸上,湿冷湿冷的。巡山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不该出现的字眼惊醒。
“人在哪?”
“困在第四重‘千竹剑阵’里了,不过……”清羽的声音透着古怪,“他没破阵,也没受伤,就坐在阵眼那根紫竹下面,吹箫。”
吹箫。在一个一步踏错就会被竹叶削成碎片的杀阵里,吹箫。
我闭了闭眼:“我去看看。”
第二折 · 旧痕
千竹阵的绿意被雾气染成青灰色。
万千修竹在风中摇曳,每一片竹叶的边缘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这里是蓬莱的“门栓”,三百年来,折在此阵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而现在,阵眼处那株千年紫竹下,坐着个白衣人。
白衣染尘,襟前有深褐色的血渍,已干涸发硬。他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侧脸,怀中果然抱着一支箫。箫是白玉质地,却在中间齐齐断作两截,断口处有细微的裂痕蔓延,像蛛网,也像某种未愈的伤。
他正在吹奏。
没有声音。或者说,那声音不在寻常听觉可捕捉的范畴里。只有四周的竹叶,随着他指尖在断箫孔洞上虚按的节奏,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颤动,发出沙沙的、近乎呜咽的轻响。那些本该凌厉如刀的竹叶边缘,此刻温顺地垂着。
他在用无声的箫音,与这座杀阵“交谈”。
我站在阵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剑柄上缠绕的鲛绡深深勒进掌心。这个画面,这个侧影,这种近乎荒诞的、以音律抚平杀机的方式……
三百年前,也有个人,喜欢坐在这株紫竹下吹箫。他说紫竹有灵,听久了悲欢,箫声能让它忘记自己是一柄剑。
“阁下何人。”我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竹叶的沙沙声,清晰地递到阵中。
吹箫的动作停了。
白衣人缓缓抬起头。
雾气模糊了他的五官,可那双眼——在抬起的瞬间,隔着三十丈距离、三重阵法流光与百年不散的蓬莱海雾,笔直地、分毫不差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没有茫然,没有探寻,没有闯入禁地该有的惊惶或心虚。
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哀戚的、深深的、熟悉到令我魂魄战栗的……凝视。
然后他笑了。唇角很慢地扬起,扯出一个干裂的、带着血丝的弧度。
“阿蘅。”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像被海风砂砾磨了千百遍,“蓬莱的雾,还是这么重。”
阿蘅。
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封存了三百年的记忆深处。某个被我亲手锁进北海玄冰最底层的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竹影、箫声、月光下的许诺、还有最后贯穿胸膛的剧痛与冰冷——轰然挣裂冰层,咆哮着要涌出来。
我猛地握紧剑柄,指尖冰冷,用力到骨节发白。巡山剑的嗡鸣清晰可闻,那是警告,也是与我心绪共鸣的震颤。
“蓬莱禁地,擅闯者死。”我一字一句,每个字都淬着北海的寒意,“你认错人了。”
他依旧笑着,撑着身后的紫竹,有些摇晃地站起身。白衣的下摆沾染了泥土和竹叶,左腿似乎受了伤,行动有些滞涩。但他站得很直,目光不曾从我脸上移开分毫。
“认错?”他重复,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痛楚,“那我胸前这道疤,也是认错了?”
他抬手,扯开已然破损的衣襟。
左胸心口位置,一道狰狞的、陈年的伤疤赫然在目。疤痕呈狭长的菱形,边缘不平整,像是被某种尖锐纤细的、带着特殊纹路的利器贯穿后留下的。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得多,透着不祥的暗红,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能想象出当初受伤之重、之深。
而那道疤痕的形状、位置……
我呼吸一窒。
三百年前,蓬莱上一任守山人、我的师尊,亲手用镇山法器“秋水刺”,处决了一个试图盗取蓬莱至宝“蜃楼珠”的凡人细作。师尊说,那细作狡猾至极,伪装成海外散修,接近当时还是守山弟子的我,套取蓬莱禁制情报,其心可诛。
行刑那日,我奉命监刑。秋水刺透胸而过时,那细作最后看我的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茫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的寂静。
然后他向后倒去,坠入蓬莱山下的迷雾海。
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师尊说,是被海兽分食了。
可如今,这道本该随着尸骨无存而湮灭的疤痕,却出现在一个活生生的、闯过三重禁制的凡人身上。
不,不对。不止是疤痕。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伤疤上。暗红的疤痕边缘,隐隐有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那不是疤痕该有的组织,那是……某种古老符咒被触发后留下的烙印?
是“同命契”。一种近乎失传的、霸道至极的共生咒术。施术者以心头血为引,将两人性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若一方彻底死亡,契约并不会解除,而是会以某种形式,在另一方身上留下永恒的印记,并……可能带来一丝极其微渺的、违背轮回法则的“溯回”之机。
代价是施术者永生永世,魂魄不得安宁。
师尊从未提过“同命契”。他只说,那细作,死透了。
海风穿过竹林,带来远方潮水的咸腥气息,也带来眼前人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血腥与某种冷冽竹叶清气的味道。三百年的时光,在这道伤疤面前,忽然变得模糊而可疑。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不合常理的片段,师尊某些时刻闪烁的言辞,此刻翻涌而起,撞击着我原本坚不可摧的认知。
“你是谁?”我的声音干涩,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松开衣襟,任由破损的布料掩去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却掩不去他眼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悲哀与讥诮。
“我是谁?”他轻声重复,像是自问,又像是质问我,质问他记忆里的那个“阿蘅”,质问这三百年的时光与这场荒谬的重逢。
“我是谢云声。”他缓缓说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着过往的岁月,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三百年前,东海之滨,琅玕山下,一个你说‘箫声渡海而来,恰似故人’的散修。”
“是你教我认蓬莱的云雾,说朝霞是鲛绡,暮霭是龙息。”
“是你在紫竹下听我吹《水云谣》,说此曲不应人间有。”
“也是你,”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焰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亲口告诉我,蓬莱之巅的‘蜃楼珠’,能照见前世今生,能复活亡者。问我……想不想看。”
蜃楼珠。复活亡者。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穿迷雾,也刺穿了我记忆中某个始终无法自圆其说的环节。是了,当初师尊定罪的核心“证据”,就是那细作潜入禁地,试图盗取蜃楼珠。动机呢?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为何要冒死盗取蓬莱至宝?
如果……如果他盗珠,并非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而是为了……复活某个重要的人?
而告诉他蜃楼珠有此功效的,是我?
不,不可能。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蜃楼珠的真正秘辛,那是唯有守山一脉代代相传的绝密。就连“复活”之说,也仅是古老记载中语焉不详的传说,从未被证实。
“我从未……”我试图反驳,声音却艰涩。
“你说过的,阿蘅。”谢云声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就在这株紫竹下,那晚月色很好。你说,蓬莱有三宝,蜃楼珠最奇,能聚残魂,映往生,只是催动之法早已失传,且需付出极大代价。”
他抬起手中的断箫,指尖抚过那参差不齐的裂口:“你还说,若将来我学了完整的《水云谣》,或许能与你合奏,试试能否引出珠中残存的……上古仙音。”
月光。紫竹。《水云谣》。仙音。
破碎的画面骤然闪现:白衣少年倚竹吹箫,少女抱膝聆听,夜风拂过,竹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少女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着什么,少年侧耳倾听,眼中映着月色与她的笑靥……
是我的记忆。却又陌生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断续,仿佛被水浸过又晾干,留下了清晰的轮廓,却失去了鲜活的色彩与细节。
那是我吗?那个会笑、会指着月亮说话、会相信上古传说的少女,是三百年前,还未接过守山剑、成为蓬莱山主的……叶蘅?
而师尊告诉我的是:那细作狡诈,以幻术迷惑于我,套取情报。我记忆中的“交谈”,大半是幻术造成的错觉。
三百年来,我一直如此相信。因为师尊不会骗我。因为守山之责重于一切。因为那道贯穿胸膛的伤口和坠入迷雾海的身影,是“背叛”与“结局”最确凿的注脚。
可如果,师尊骗了我呢?
如果,那场“背叛”,从一开始就是精心策划的、指向某个特定之人的陷阱?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附骨之疽,疯狂蔓延。师尊这些年对“蜃楼珠”异常的紧张与保护,对我与外界接触近乎偏执的隔绝,还有……我记忆中,关于遇见谢云声前后那段时间,某些不自然的空白与跳跃。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雾气,“你闯蓬莱,过禁制,是为了……”
“为了娶你。”谢云声接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个答案在他心中已重复了千遍万遍,早已融入了骨血魂魄。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带着血丝的、破碎的笑,“三百年前,你在这里说的。等我学会完整的《水云谣》,能引来蓬莱仙鹤绕梁三日不绝,你就嫁我。”
他举起那支断箫,对着弥漫的雾气,也对着我。
“我用了三百年,走遍四海八荒,翻烂了上古乐谱,甚至去幽冥边界,从黄泉摆渡人那里换来了最后一段失传的旋律。”
“我学会了,阿蘅。完整的《水云谣》。”
“所以,我来了。”
他咳起来,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内伤,又有新鲜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唇。但他依然固执地举着箫,目光灼灼,像两簇燃尽的灰烬里最后的火星,微弱,却不肯熄灭。
“来娶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砸在千竹阵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我沉寂了三百年的心湖上,激起惊涛骇浪。
荒谬。荒唐。可笑。
一个凡人,带着三百年前的旧约,闯必死的禁地,说要娶蓬莱的守山人。
可为何,我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为何,我记忆中那片关于“承诺”的空白,此刻隐隐作痛?
为何,他心口那道疤,与我记忆中“秋水刺”造成的伤口,如此吻合?而那“同命契”的痕迹,又作何解释?
师尊的面容,谢云声染血的笑,断续的箫声,紫竹下的月光……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撕扯。
巡山剑越来越重,重得我几乎要握不住。
我该做什么?履行守山人之责,将这个满口疯话、擅闯禁地的凡人就地格杀,或者扔进山底水狱?还是……
“你如何证明?”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证明你……真的是谢云声。”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微弱的火星,似乎因为这个问题,轻轻摇曳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断箫,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箫身,仿佛那不是一件乐器,而是易碎的珍宝,或……早已逝去的旧梦。
“证明?”他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荒凉,“阿蘅,蓬莱的护山大阵,核心是‘心阵’,对吧?”
我心头一震。心阵,以历代守山人的神识与蓬莱地脉相连,变幻无穷,攻心为上。这确实是绝密,他如何得知?
“心阵测的不是修为高低,而是心中执念深浅、记忆真伪。”谢云声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某个真相从灵魂深处剥离出来,摊开在我面前,“我闯过前三重幻阵,靠的不是破阵之法,而是因为——那些幻境制造的恐惧、诱惑、迷惘,于我而言,都不及这三百年来,我日夜面对的、真实的绝望与寻找。”
“第四重这千竹剑阵,杀机外露,我本已无幸理。”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可当我坐在这里,拿起这支箫,想起的……全是那晚,你听我吹《水云谣》时的样子。竹林,月光,你眼睛里的光……还有你说的那句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莫大的勇气:
“你说——‘谢云声,等有一天,你我不再是蓬莱的守山弟子和海外散修,只是叶蘅和谢云声,你就带着完整的《水云谣》来,我跟你走。’”
“这句话,是你说过的,阿蘅。”
“就在此地,此竹之下。”
“若这是假的,是幻术,是骗局……那为何,它能让我安然坐在这杀阵中心,而万千竹剑,无一加身?”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周遭一直规律摇曳的紫竹,连同那万千青竹,忽然齐齐静止了。
风停了。
连竹叶摩擦的沙沙声也消失了。
整座千竹阵,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浓郁的、乳白色的雾气,还在无声地流淌、弥漫。
然后,以谢云声所在的紫竹为中心,一点极淡的、柔和的莹白色光晕,自竹根处悄然亮起,顺着竹竿向上蔓延,点亮了每一节竹身,每一片竹叶。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暖而纯净的气息,仿佛沉睡了许久的什么东西,被熟悉的、久违的韵律轻轻唤醒了。
紫竹在发光。
这株被炼入阵眼、作为千竹阵杀机枢纽之一的千年紫竹,此刻非但没有发动攻击,反而散发出一种近乎“喜悦”与“共鸣”的柔和光晕。
我怔怔地看着那发光的紫竹,看着光晕中谢云声苍白却平静的侧脸,看着那支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断成两截的白玉箫。
紫竹有灵,听惯了山间风雨、仙客清谈,也记住了某个夜晚,一段未能尽兴的箫声,和一个未曾兑现的约定。
它在回应他。用这种方式,证明他所言非虚。
同命契的疤痕是真的。
紫竹的回应是真的。
那么,三百年前那场“细作伏诛”的戏码,我记忆中那片被涂抹的空白,师尊那不容置疑的判决……
什么才是真的?
巡山剑“呛啷”一声,自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深深插入脚边的泥土里,剑柄犹自嗡鸣不止。
我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眼前雾气缭绕,谢云声的身影在其中明明灭灭,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又像是从最深沉的梦魇中走出的、血淋淋的真相。
“谢……云声?”我尝试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割过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听到了。一直挺直如修竹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瞬,那强撑着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我,眼眶迅速泛红,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穿越了漫长黑暗,看到了尽头熹微的光。
“是我,阿蘅。”他声音哽咽,却带着笑,“我回来了。”
回来了。
从三百年的时光里,从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与背叛里,从生死边缘,从无望的寻找与执念中,回来了。
带着一支断箫,一身伤痕,和一句迟到了三百年的承诺。
而我,蓬莱的守山人,该用什么来迎接他?
是用这满山的禁制,是用师尊留下的、可能满是疑点的“真相”,还是用我刚刚开始崩塌的、关于过去与现在的全部认知?
雾气更浓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那株发光的紫竹,和紫竹下那个白衣染血的身影,彻底吞没。
而我站在雾的这边,脚下是坠落的巡山剑,身后是囚禁了我三百年的蓬莱仙山,面前是一个用三百年时光、一道心口伤疤、和一支无声断箫,向我索要一个答案和一个未来的……“已死之人”。
海潮声隐隐从山下传来,亘古不变,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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